厂区合租日常[九零]

作者:约德尔大炮

人有时候真的不能太任性。

不该做的事情强行去做,老天爷就会出手。

天不亮迷迷瞪瞪起来踩摊车已经够糟心的了,还没出厂区又碰上了一个非常不想见到的人。

他的好兄弟悠闲地开着小轿车,拐出墙角,冲他按了一声长长的喇叭,然后降下车窗,含笑看着他。

裴昭面无表情地加快踩踏板的速度,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谢若水踩着房东老太太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很热情地在后面跟唐镇军寒暄:“你们这么早打哪儿回来啊?”

“去看了场日出,”唐镇军笑着说,“裴昭今天很有活力嘛。”

裴昭回头喊了一声:“走啦!”

“来了来了!我走啦……”谢若水挥挥手,看着副驾上的叶霜花,“你俩好般配啊,俊男靓女!”

“谢谢。”唐镇军颔首。

谢若水猛踩几下踏板,追上裴昭,“你跟你朋友说话都这么不客气吗?”

“我还不客气?”裴昭一脸被羞辱的怒容,“我就应该下去揍他。”

谢若水满脑子都是叶霜花,再一次无视了他的屈辱,“你说他们都去看日出了,是不是快成了?”

“你看个日出就能喜欢上一个人吗?”裴昭觉得莫名其妙。

“但是和不喜欢的人看什么日出?”谢若水说。

裴昭偏头看向她。

那我请你去看,你会去吗?

今天有出太阳的趋势,灰沉沉的云雾里裂开了几道金线,地面亮度陡然拔高。

谢若水的脸显得白了很多,微微泛着红,马尾一荡一荡的,朝气蓬勃。

像个单纯的女学生。

裴昭收回视线,把话咽进肚子里,“丫头,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没有。”谢若水很果断。

裴昭嘴角一翘,“真的?”

“是没有啊,”谢若水说,“挣钱都来不及,谁有空搞那些。”

裴昭点点头,本来挺高兴的,但一听到她是因为忙着挣钱才错过青春里的少女情怀,又有点心疼。

“其实……”裴昭低声说,“你想要什么?目前。”

“想买个店面,学校那边有几个店面两三百一平的,全款一万多吧,我努努力,干上几个月应该就可以拿下了。”谢若水喘了口气,自行车不累人,但脚腕踩久了还是会疼。

她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伤。

“我送你。”裴昭说。

谢若水手一个哆嗦,车头跟着一扭,二八大杠特别高,脚够不到地,咣当咣当一串响,眼看着就要翻了。

裴昭伸手稳住了车把。

谢若水两只脚都没在踏板上了,惊魂不定地转头,瞪着眼睛。

裴昭没看她,冷峻的眼注视前方,“我再怎么落魄,一万来块钱还是送得出手的。”

“……无功不受禄。”谢若水说。

裴昭闭了闭眼。

就知道。

他也找不到任何莫名其妙给姑娘送个店面的理由。

谢若水只当他可怜自己,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善意地给他泄露了一点天机:“你手头有闲钱的话,可以多买几套房,以后肯定涨。”

裴昭无语地看了看她,“我要房子干什么?”

“会涨价啊。”谢若水说。

“我家不缺房子。”裴昭说。

谢若水强调:“会涨很多的!”

“涨多少我家也不缺房子!”裴昭说。

谢若水:“……”

所以说,都是命!都是命!

还有什么比回到过去劝别人买房别人不肯买更气人的呢!

谢若水一向平静无澜的心都沸腾了,不想再看这个糟心货,脚下一使劲,窜到了前面去。

裴昭也在恼火。

因为谢若水不要他的店面。

他也是个很清高的人,但他这会儿就像那些背地里骂他清高的人一样,很不爽地在心里骂了谢若水一句:笨蛋。

但谢若水的魅力也在于此。

他看着谢若水的背影想。

谢若水逆着风,灰色衬衫被风鼓得很肥大,胳膊都看不见了,两只劲瘦的腿交替着踩踏板。

她像茫茫晨雾里一丝柳絮,毫不起眼,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其中奥妙。

别的柳絮都顺风飞,只有她心无旁骛地走自己的路,全然不受狂风影响。

纽扣厂街口的摊子今天画风清奇,每辆摊车都涂涂抹抹整了点颜料上去,还有挂横幅插彩旗的。

“真有创意。”谢若水表扬。

裴昭揉着面团,沉默地忍受着视觉污染。

“别这样揉,”谢若水凑过去,手往他手边一放,手腕按着面团往前一碾,“看见了吗?搓衣服一样往前搓,用点力气。”

案板没多大,谢若水要给他演示,肩臂就贴在一起了,小一圈的胳膊,贴着健壮的手臂,都染上了面粉。

清冽的发香赶跑了早晨寡淡的凉风,淡淡的,盈上鼻腔,勾着人心乱。

裴昭手上动作停了下来,斜过眼,看向谢若水挨过来的脑袋。

这丫头,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男女之防,真该教训一下。

“你陪我出摊也挺好的,”谢若水往案上一撑,在这样亲密的距离里,抬起一张坦荡的脸,“天天在家多无聊啊,还不如出来帮我包馄饨,我挣了钱就请你吃好……”

裴昭倏然垂头。

双眼的距离霎时拉近,睫毛几乎要蹭在一起,嘴唇若即若离,悬在一寸之间。

谢若水长睫一跳,瞳孔颤动着。

这样一张年轻俊美的脸蛋,直冲冲照着自己扑过来,灵魂都要出窍了。

裴昭能感受到她呼吸的停滞,五指深深陷进面团,克制着往前靠的冲动,嗓音低沉:“说过了,我是男人,能记住吗?”

谢若水张着嘴。

啊……

“以后不要再有这样的距离。”裴昭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黑眸透着危险。

谢若水:嗯……

裴昭知道再这么对视下去,自己恐怕会失控,抽了身,低头猛掐面团,把情绪全发泄在面团上。

谢若水僵直半天,三魂七魄才陆续归位,眼睛眨巴了好几下。

能记住吗?

以后不要再有这样的距离。

裴昭对自己的表现本来还算满意,但他揉了没几下,突然听见一声憋不住的笑。

“不好意思,”谢若水捂着嘴,眼睛弯弯,“想起以前看的一些电视剧。”

裴昭心态顿时崩了。

没有人可以治治这丫头吗!

“走了,工厂上班了,去商业街!”谢若水笑着到树底下推二八大杠。

今天气温明显低了一大截,骑车的时候感觉特别明显,冷气直往衣领里钻。

谢若水把脚踏车停好,跳下来搓了搓胳膊,正盘算着中午去买两件外套,旁边从摊车上下来的裴昭就动了。

他大步走向对面的服装店。

这个点能开门的服装店大多是卖批发的,什么衣服都有,清一色的丑陋。

他从一众花花绿绿的劣质外套里,艰难地挑了一件完全没有花纹的浅蓝色针织衫,拎回来递给谢若水。

谢若水愣了愣,接过了,“谢谢……”

“小妹妹!”两个公司白领结伴跑了过来,热情地说,“要两碗馄饨!”

“啊!好!一碗不要葱花是吧?”谢若水套上衣服,瞬间进入营业状态。

裴昭把摊车里那盆还没有剁细的肉馅儿端了出来。

人对人的影响还是很大的,跟谢若水待上一段时间,裴昭发现自己有个短板进步迅猛。

脸皮肉眼可见地厚了。

都是让谢若水一个榔头一个榔头锤炼的。

俩白领一边热络地跟谢若水聊天,一边暗戳戳看他,他举着刀哐哐哐剁肉馅,面不改色。

或许也是对这种生活的一种认可。

他发现这些在街头摸爬滚打的人,没有想象中那么寒碜,甚至偶尔会发光。

商业街的客人来得没那么密,一阵一阵的,而且卡点上班的打工人等不起,有人排队就不来买了。

谢若水送走一批熟客,捏着馄饨,“这天看着像要放晴了啊,你中午想吃什么?”

裴昭往她手上扫了一眼,“你这样就算捏好了?”

谢若水掌心摊着一叠面皮,木棍一抹,拇指一按,一滑,半秒不到,一个馄饨就落进了竹屉里。

“对啊。”她说。

裴昭吃惊地怼在竹屉前,只觉得一片片雪花洒了下来。

赌王里发牌也就这个速度。

谢若水说:“我们以前厂里包馄饨比赛,我三分钟两百个,这是自己出摊,我得多包点肉进去,要不更快,刷刷刷刷刷刷……”

果然是行行出状元。

裴昭看了一会儿,还是先提出了自己的诉求:“我想吃牛肉。”

“没有。”谢若水说。

裴昭只好换一个,“鱼,一片一片不加辣的鱼。”

“没有。”谢若水说。

“不是,”裴昭纳闷地看着她,“那你有什么?”

“猪肉啊,”谢若水好笑,“我肯定只有猪肉啊,大中午去超市买菜多贵啊。”

“就一个选择有什么好问的?”裴昭咬牙。

“猪肉可以红烧,炖汤,糖醋,爆炒,做法很多嘛。”谢若水理所当然地说。

裴昭不想再跟她交流了,聊多了总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两份馄饨。”胖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谢若水忙应声:“你今天比平时晚啊。”

“今天等公交……”胖男人注意到旁边醒目的裴昭,脸色一变,“裴总?”

“总?”谢若水扭过头。

裴昭没说话,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