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我卖主求荣

作者:一韫晴

翌日一早,卫潋被宫婢架上车马。

她静窝在车内一隅,纵然绫罗温软,也只能勾起忽高忽低的焦灼。想必过不了多久,她便要见到萧聿晟。

可这样的重逢哪里会是喜事,赵顷诀不大开杀戒便谢天谢地。卫潋的眼皮愈发昏沉,总觉偷藏纸包的衣袖在拼命往下坠。

幸而他撂完话,放她在偏厢歇了一宿。

不多时,一只修长的手掀开车帐。

赵顷诀打眼瞧见卫潋半死不活的模样。

她换了身黛青色袄裙,月白尾摆绣着几株粉兰。任谁穿都显轻快明亮的衣衫,反倒衬得她无精打采。他不由挑着眉冷呵一声,示意驾车人扯马缰启程。

卫潋眼睫微颤,未痊愈的病容苍白。趔趄迎上前小三步,朝他规规矩矩行大礼。

那句陛下尚未脱口,手臂被一股力顶起,卫潋错愕抬眸,恰见赵顷诀正睨着她,一颗心再度悬起,他却又径直坐下了。

此番撤去卤簿,出行从简。

驶过宫道,略有小段崎岖。卫潋一板一眼在原处站着,越来越难稳身形。她将咳声憋回去,驾车人一敛辔,险些晕头转向瘫倒在地。

“若胆敢摔朕身上,你试试看。”

赵顷诀幽幽出声。

卫潋应道:“不敢脏了陛下的龙体。”

“还不滚过来。”他却冷不丁瞥她一眼。

不甚明了他的话中意,卫潋一头雾水,反应都跟着迟钝,始终没搞懂这上下两句是怎样连在一起的。

赵顷诀耐性告罄,伸手将她一拽。卫潋不受控扑向他,掌心按在他大腿上。

那股子恼人的细香霎时扑鼻,仿佛媚得浑然天成。赵顷诀不禁皱皱眉,昨夜那卷邪书的荒唐历历在目,七情六欲他实非圣人。

他一手搭在她胯骨,意味深长拍了拍。

“如此渴望朕罚你?”

卫潋也没料想会是眼下尴尬的局面,无可奈何向后挪了些。

“没准你动。”

腰间桎梏的力道变大,卫潋猝不及防,脊背很快矮塌。他拇指摩挲她的下唇,时轻时重时快时慢,她不得已顺着他,再被迫仰起泛红的脸。

“……罪婢知错,风寒未愈怕传染给陛下。”

赵顷诀漫不经心:“该传早传给朕了。”

“况且,你不是恨朕?”

他意有所指,卫潋不似前夜糊涂,轻易被唤醒唇舌纠缠的回忆。下唇紧压着牙,她只好微微张开嘴,喷吐出的热气濡湿了他的手指。

“瞧你这副样子。”

赵顷诀屈指碰碰她的脸颊:“见到你主子如何是好?”

卫潋起了鸡皮疙瘩,无疑难以启齿。可倘若她不答,另一只手便从侧腰上推,覆在更难以启齿的地方。

她闭了闭眼。

要是发生些什么……赵顷诀恐怕真能叫她衣冠不整见萧聿晟。

卫潋咬咬牙:“自然说陛下满意的。”

“撒谎成性。”

赵顷诀嗤笑了声,斜睨着审视她。一路她肉眼可见老实许多,只怕心怀鬼胎。

终究说不出口,卫潋羞得腿根都在发颤,被他撩拨得神智不清,慌乱握住他的手指,分不清是耻的还是病的。

不知如今怎回事。

她……她无法承受本能反应。

前所未有的感受。

很暖。

卫潋手足无措,再看赵顷诀盯着她的手,脸色同样冷硬。她尝试开口,却发现他瞳眸竟笼了一层雾气,甚至带着难以名状的愠火。

下一瞬顶起她的肩,饶过了她。

卫潋快要虚脱,赶紧和他隔开半臂距离,再未有人开口。

透过车牖,终能看见街景。

宫变后的京城一改往日,外头早已疯传赵顷诀整顿朝纲的手段,杀戮无数血流成河,幽魂飘荡了满条街,连同他这个人也成为坊间令孩童闻风丧胆的恶鬼。

途径宁德侯府,牌匾早被砸了个稀烂,她鼻腔一酸,直至看不见才移开视线。

车马疾向城郊。

约莫晌午时分,赵顷诀正阖眸养神,太监送来膳盒。卫潋眼眸微微一动,搭在袖口时略犹豫了下,主动上手布菜。

对上赵顷诀忽而递来的视线,眼皮跳了跳。

“陛下。”

赵顷诀言简意赅:“吃。”

卫潋以为要她试毒,可还未尝一口,发现他已用起膳来。

内心正诧异,又得了他眼神警告。于是也拿起玉箸,夹起边缘绿油油的菜叶,埋头吃起来。

“宁德侯府苛待下人。”

“嗯?”

卫潋咽下菜叶,一晃跟前多了只鸡腿。

赵顷诀面色不悦:“朕宫里从没有像你这般弱不禁风的婢女。”

卫潋不是不沾荤腥,闻着腿肉香也馋。可听到他这话,没忍住解释:“罪婢是因自幼营养不良才瘦弱……宁德侯府从未苛待下人。”

“食不语寝不言,没修养。”

赵顷诀冷冷斥责。

收了膳盒,卫潋乖觉缩回角落。

她能察觉禁军统领禀报得愈发频繁,赵顷诀并未避开她。她目光随意落在曲几的糕点上,掐着指尖强行镇定。

“想吃便吃,都赏你。”

赵顷诀倏地在身侧开口。

卫潋怔了怔,坐也不是跪也不是:“多谢陛下赏赐,不过方才用过膳,不饿。”

禁军统领闻言勾勾唇,卫潋才头回瞧清他的正脸。用文人脸武将身形容也不为过,端的是画罗映梨花的温润,也是为数不多敢在赵顷诀眼皮底下笑出来的。

燕鹤清清嗓子:“姑娘家的许是不爱吃,陛下莫要强求了。”

赵顷诀眼皮未动,扫了一眼卫潋,像不信她有喜恶。

“呵,不吃,扒开嗓子就会吃。”

听着他语气不大善,燕鹤立刻言归正传,大致意思是萧聿晟受过一轮重刑,竟还能趁镇抚司的人不慎逃离,与侯府旧部里应外合,现已经全力搜捕。

他走后,气氛一下子凝固。卫潋心不在焉靠在车壁上,她不说话,不代表脑中宁静。

车马踏在枯枝碎雪,赵顷诀忽地睁眼,拔出佩剑截断了飞箭。

“护驾!”

燕鹤厉声高喝。

箭矢破空划过林间,顿时刀刃声起。赵顷诀动也未动,甚至眯眸撩开车帐。雪沫顺着缝隙刮进来,鲜血顷刻飙溅在脸。

他侧目问:“自幼长在京城?”

卫潋唇瓣失了血色,直愣愣盯着他不慌不忙取出锦帕擦净。外头都杀成尸山血海了,不知他哪来的闲心发问。她光坐在那都觉身子要抖成筛子,牵强拉拉唇角。

“在江南汀州。”

“说说汀州。”

“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

卫潋随口报了当地特色吃食,见他索然无味的模样。想想也是,他生在皇室,什么样的东西没有吃过。

赵顷诀面无表情:“难怪不喜京城的糕点。”

车马忽而停了,燕鹤在外唤他。赵顷诀擦拭好剑面,竟独自下了车马。

其实卫潋想唤他别走,揉揉胀痛的额角,面容更加煞白。不切实际期盼来的是萧聿晟,又怕来的会是萧聿晟。

“大胆叛臣,还不束手就擒!”

卫潋的眼瞳骤亮,难以置信侧耳倾听,吃力从嘈杂中辨认那道声音。手攥在衣衫上颤抖,揪心至极,再也等不得一刻了。

丝毫纠结也未做,她果决跳下车马。

血腥味冲得人作呕,卫潋浸了满鼻子冷意。

还未看清错落无尽的白林,一道人影从身侧利落闪避。她在原地怔了一会儿,见赵顷诀反手执剑,仰向后避开擦过喉间的剑芒。

燕鹤用剑劈开壮汉的脑袋:“萧世子,陛下暂且留你们宁德侯府一命,切莫得寸进尺。”

紧接着,卫潋的手被一人握住。

那瞬间,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强行遏制心头的喜悦,只是尚未看清那人的脸,手腕留恋的温度便被赵顷诀无情抽离。

飞箭堪堪贴着卫潋的脸过去。

铮鸣清脆。

赵顷诀一剑抵开飞箭。

他冷冰冰垂眸,半字未言。

劲风兮兮扬起发,见证千载枯荣。他矗立在林间,鸟鸣趋静,剑法乃其中翘楚。一经翻转令人殒命,速速直逼命门。

卫潋呼吸骤停,接连后退了几步。亲眼见他与人交手,才知血洗皇城并非传闻。

赵顷诀用剑势逼退萧聿晟,萧聿晟丝毫不显逊色,两道银光挑绕叫人头晕眼花。他长发哗然披在身后,素衣染红,更添一笔稠墨。

萧聿晟不欲恋战,见落了下风。猛地扣住赵顷诀的剑柄。遍体鳞伤却面不改色,旋身拽过卫潋。

“阿潋无辜,恕罪臣不能相让。”

萧聿晟挥剑,唇角力不从心渗出鲜血,执剑的手不曾退避。

“你为了她前功尽弃——”

赵顷诀用剑身一挑,夺回了卫潋。

他似笑非笑,眼底浓墨翻腾:“但没问过朕,成不成全你们主仆二人。”

卫潋打了个哆嗦,手还探向萧聿晟的方向,来不及收回,便已经被赵顷诀搂入怀,跳动的心达到巅峰。

萧聿晟咳了一声,闪过霾色。

“陛下,你我的恩怨不该牺牲她!”

赵顷诀置若罔闻唤她:“你主子万箭齐发,险些要你命。”

卫潋缓慢地仰起头。

她深吸一口气。

猝然,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赵顷诀低下头,饶有兴致捧住卫潋后脑勺,顺势插入她发里。似乎想知道她拿的算盘,于是在一段骇人的寂静中,他鬼使神差俯下身——

卫潋却一口咬在他脖间。

赵顷诀微微瞪圆了眼。

比那日咬虎口还狠,卫潋不顾他的错愕,双手扒在他肩头,还能细嗅到呛冽血腥气。山穷水尽时的力气不容小觑,简直是往死里咬他,几欲将皮肉撕下。

趁他松手的一刹,卫潋果断向后跑,她狼狈推搡萧聿晟的手臂,对着他低喊。

“公子……走。”

萧聿晟揽臂将她紧拥,眼眸黑云郁翳:“你与他鱼死网破,我抛不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