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我卖主求荣

作者:一韫晴

风吹得愁云惨淡,黑夜一应无遮拦,心悟昭然若揭。执念贪妄,也赤裸坦荡。

内侍高举火把通明。

卫潋的视线越过他,落在萧聿晟的身上。远远瞧燕鹤一脚蹬住他肩头,几人正粗鲁用铁链穿过他一边锁骨,依稀听见他濒死的低吟。

她悲痛失声:“我做我做……”

赵顷诀的指节咯吱响。

卫潋不得章法讨好赵顷诀,糊里糊涂贴近他挟裹寒意的大麾,心念皆辗转萧聿晟一人。试图用顺从让他消怒,也唤醒他残存的怜悯。

临到身前,指尖僵硬。

她动不下去了。

冬雪葬春后,交颈温存更识亲疏。有的眷恋相缠,有的神离生隙,立判高下。

赵顷诀掐住她的腮侧,迫使她一错不错与他对视,语气也压得山雨欲来。

“待他笑脸相迎,自诩忠心耿耿。待朕倒虚与委蛇,权当朕看不出还是会上你的鬼当。留你一命已是恩赐,摆出这样子讨谁可怜?”

他羞辱一句,卫潋便乖觉应一句,甚至弯唇强笑,却难隐其中哭腔。

“陛下,罪婢没有讨谁可怜……”

赵顷诀厉声勒令她:“住口!”

他扯过她才在车马内暖的指尖,如今比轻雪还凉。她下意识想挣,他的桎梏纹丝不动,带她擦过那咬印。

引得卫潋一阵惊颤。

那处结了薄薄血痂,边缘青紫。

而赵顷诀讥讽望着她,最后一把甩开手,又遽然逼近了几分。

卫潋瞬息反应过来。

她咬唇低下头,还不忘再瞥一眼他,才敢将衣襟向外扯——

竟露出那一截脖颈。

瑟瑟在寒风中柔靡朦胧。

蜿蜒更深的曲线。

赵顷诀耳畔轰然炸响,五脏六腑的血液都疯狂翻涌,咬牙切齿:“你又浪什么?”

卫潋鼻尖蹭过他胸膛,硬是被他托着臀,用力抵起了纤腰,腿肚不受控酸软。

她颤巍巍道:“那夜陛下在拿罪婢发泄可对?”

赵顷诀眼神沉冷下去。

“不妨有话直说。”

“今日是罪婢伤您,不敢求您息怒。您尽可先拿罪婢泄泄火,再另做决断,莫要伤及无辜。”

赵顷诀深吸一气,下颌隐忍绷着。五指几近陷进她肉里,忽而拍碎了她的字句。似乎想说些什么,又觉毫无必要。

卫潋窝在他怀中面色潮红,觉得临行灌的那碗汤药彻底失了效,神智趋渐涣散。

赵顷诀箍住她肩头,转身迎上乍起的雪浪。

卫潋本能要去遮胸前衣衫,谁料先行碰到一只手。半空相触的那手将她衣料捏紧,捂得还算体面。但随即脚下一个踉跄,她几乎是被拎至萧聿晟跟前。

燕鹤双臂抱胸,靠石壁,一脚没个正形踩在上头。笑里藏刀警告其余人仔细些,小心被活活剐下眼珠子。

他特意留了一边没动刑,果不其然听赵顷诀命他拿铁链,才恭恭敬敬捧过去。

“不必。”

赵顷诀亲自掰过萧聿晟:“换。”

燕鹤心下明朗,换成那根已穿好的铁链。

萧聿晟右臂不断痉挛,竟还有半丝气息,肩膀向内蜷扣,唇边鲜血混着污泥,全然不似昔日意气风发。

他突然呛笑:“陛下在……忌惮什么?”

赵顷诀也笑了一声,却充耳不闻,将铁链一勾一牵。

萧聿晟终究难抑惨叫。

卫潋呆站了一会儿,趁乱扑过去,也未遭到阻拦。燕鹤识趣地想拉开她,却被赵顷诀居高临下逼回去,由她紧牵萧聿晟尚算完好的左手。

雪沫化在右肩前。

从今往后怕是握不剑了。

卫潋强忍泪意,萧聿晟左手一晃,虚弱掩在她眼皮下,她凑过去听他唇瓣瓮动的声音——

“莫怕,阿潋,你与旁人不同。”

“你坚强。”

卫潋心头猛地大震。

手掌被赵顷诀同时掰开,她徒劳紧握,得了他淡漠一瞥,还是被不容抗拒塞进铁链。又宛如杀赵屹坤前那般,他威逼利诱,劝她动手劝她变得不像自己。

她愣愣地想。

萧聿晟称她坚强,她当真坚强吗?

她也会怕,也会哭求。

她仅仅有一颗忠心,既杀不死帝王,也救不回侯府。正如他口中一介婢女,有何能耐呢?

可是她……

她……

卫潋目光静静低垂——赵顷诀覆在小臂上的那只手只消再上移,能摸到赵屹坤的纸包。而她拽着铁链,也进退两难。

“你低估朕的泄愤。”

赵顷诀带着她的手开始拉动,她听见萧聿晟刻意放轻的痛吟,整个人都在胡乱发着抖。她微昂起脖颈,想憋回去那口不上不下的气。

不要吐,不能吸。

缓慢地像凌迟。

卫潋在那刻忽然爆发了。

她强硬抽回手,奈何抽不开,有气无力窝在赵顷诀怀中,发红的双眸少了怯意回瞪。

“我求了你,我求了你!你伤他右手……你为何非要伤他?”

“您为何——”

赵顷诀蓦地打断:“自找的路,你有何资格质问朕?赵屹坤无辜,那你主子呢?他弑君前,比你更清楚惩治由朕决定。”

他说完这番话,竟又颇为自烦,本不欲同她说太多。她懂不懂是一码事,他何必多此一举?

卫潋应激颤了颤:“他是好人……陛下不论君臣也分不清善恶么?”

赵顷诀一时疏气不畅,许多话未能出口,一嗅到那股细香,她勾魂的媚样闪过。转而拧成了一股杀意,又把持不住那方悸动心魄。

“你要的公道无人给得了。”

常言道宁拆十桩庙、不毁一桩婚,他面无表情听罢她哭诉,猛地将那铁链掷地。正欲发作却见她复又塌下肩,失魂落魄由他摆弄。

赵顷诀掰过下颌,她虚汗浸透发丝。乌黑的眸眨了又眨,一行泪从红肿的眼皮下滑落,头回当场昏厥。

他瞥向奄奄一息的萧聿晟。

恶然唾骂:“同流合污!”

*

卫潋昏过去又半睁了眼,身上裹了厚毯,体感又躁又凉。赵顷诀同燕鹤在交谈,她隐约听进了些。大致是他将以抱恙为由,暂不回宫,且兹事体大不宜声张。

多半与铲除前朝余孽脱不了干系。

她迷迷糊糊才知晓,同萧聿晟逃离后又来了一匹人马,也难怪拖延了时辰。

迤逦行至京郊府邸,名曰浮碧台。

卫潋一病不起,只记得将那纸包藏好。接连受惊不说,足养了三日才下地。

无人拘着她,但也无人告知她是在何处。

卫潋披发走出院,只有一个约莫十岁的姑娘蹲在树下喂狼犬。见她走出来,非但没有迎上,反而怯生生躲到树干后头。

“汪汪汪!”

那狼犬嚎了两嗓子。

“一边去,光吃不干活儿!”

慈眉善目的老者风风火火赶来,比卫潋数日来见过的任何人都要亲切。他手头还拎了个扫帚,她看着他撵狗,又笑眯眯问她吃不吃烧鸡。

她站定一会儿,干巴巴拒绝了。

老者见她目光似有似无地探向树后:“我捡来的女娃,她先天喑哑,是个可怜的。”

卫潋不置可否,随意应了几句,原想问他知不知情萧聿晟身在何处。可转念一想,赵顷诀遣的人哪个不是守口如瓶呢?便不欲再问了。

她未有多少精力,面庞还白着。打眼竟瞧燕鹤衣着常服走来,冲那老者唤了声爹,头也不回走回院里。

“陛下不在脾气不小呢。”

燕鹤调侃了句:“弱不禁风,还挺记仇。”

燕伯拿扫帚抽他。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燕鹤摸摸鼻头:“我是小人啊爹,自从跟了陛下啊,您都不知外头怎传我的。”

燕伯吹胡子瞪眼,命那狼犬咬死他。

浮碧台的生机盎然,似觅了一方天地,卫潋得以浅息休整。按时有人送药送饭,哪怕她时常心绪郁结难以下咽,也从未被强迫进食。

每每这时,她便有回到偏厢的错觉,确也从未逃离赵顷诀的掌控。更忧心萧聿晟的处境,频频入梦再午夜惊醒。

哪怕杯弓蛇影,她常惕危机四伏,肉眼可见地消瘦低沉。

大抵由燕伯传给燕鹤,燕鹤又传给赵顷诀。

半竿薄暮,卫潋坐于廊道。檐流未滴,一段冰棱急不可耐坠地,她的头顶忽落下一道高大人影。

赵顷诀沉默不语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