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小酒馆

作者:倪绕

曼彻斯特,1863 年。

“荒唐!可悲!”

圣彼得广场上,夏洛特夫人气得面皮紫涨,鲸骨束胸被怒火撑得几乎崩裂。

这位素来端着贵族架子的老妇人,此刻全然顾不上仪态,指着街对面刚驶离的马车破口大骂:“我儿子竟娶回这么个不知尊卑、满心私欲的妇人!半分淑女的谦卑德行都没有!”

这座被称作棉都的城市,红砖厂房鳞次栉比,高耸烟囱直插灰蒙天际,煤气灯彻夜不熄,映着贫民窟拥挤的窗棂与码头宏伟的仓库。

煤烟与棉絮终日弥漫,混着市井喧嚣,将广场上的骚动衬得愈发清晰。

临时搭建的竞选讲台下,人群早已炸开了锅。

贵妇们摇着折扇掩住嘴,惊声私语:“上帝啊,刚才那记者说的竟是真的?从没见夏洛特夫人这般失态!”

一位年长的太太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洞悉:“我跟朱迪?夏洛特认识几十年了,她本就这般粗鄙难缠。可怜那新少夫人,分明是被蒙骗了!夏洛特家就是个空架子落魄贵族,看中人家姑娘家里有钱,才哄着亨利娶了她。谁能想到,亨利看着道貌岸然,背地里竟养着好几个情妇!少夫人这些年受的委屈,想想都揪心!”

“偏偏赶在亨利竞选议员的节骨眼上,少夫人把这事捅破了!难怪夏洛特夫人要气疯!”

议论声钻入耳膜,马车里的珍妮勾了勾唇。她早已不是原来那个懦弱的珍妮,是换了芯子的异乡人。

原主的婆婆做梦也想不到,那个被她拿捏得逆来顺受的儿媳,竟敢反手掀了婆家的体面,闹得身败名裂。

原主是伦敦殖民地富商的女儿,家境优渥,受过正经淑女教育:会弹钢琴,能写诗,比起棉都里未成年就要做工贴补家用、大字不识的工人女儿,她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

父亲疼她如掌上明珠,养出她单纯通透的心性,也养出了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一场舞会上,她遇见了承袭男爵爵位的亨利。

他有学位、名声好,长相周正,颇受闺阁小姐青睐。

从小听惯了童话的原主,一眼就陷了进去,被亨利几句甜言蜜语撩拨后,哭着求父亲答应了婚事。

她哪里知道,夏洛特家看中的从不是她,是她娘家的钱财。

亨利更是个彻头彻尾的妈宝男,事事唯母命是从。

嫁过来后,原主成了婆家的“活钱库”朱迪·夏洛特夫人盯着她给家里写信,逼着她索要钱财,半分自由都没有,形同软禁。

从伦敦远嫁棉都,举目无亲的原主愈发怯懦,只能逆来顺受。

头两年靠着娘家接济,日子还能凑合,可殖民地内乱突起,父母意外遇害,断了钱财供给的她,瞬间成了夏洛特母子的眼中钉。

恰逢亨利竞选议员,资助他的政要家有位待嫁小姐对他芳心暗许。

朱迪·夏洛特见原主再无利用价值,便起了弃妇之心。

可维多利亚时代最重名誉,贵族无故休妻会沦为笑柄。

1857 年《婚姻诉讼法》早有规定,唯有通奸能判离,原主洁身自好,反倒是亨利劣迹斑斑,真闹上法庭,吃亏的只会是夏洛特家。

于是,母子俩变着法子磋磨她,他们吃烤野鸡、鲜奶油,却给原主吃发霉的硬面包、寡淡的稀麦粥,故意折辱她的尊严。

单纯的原主还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竟想着挽回丈夫的心。

去年亨利竞选演讲当天,原主趁买面包的功夫跑到会场,当着所有选民和记者的面,卑微求他回心转意。

这一闹,彻底毁了亨利的体面。

夏洛特夫人怒极,反倒生出毒计,她买通医生,伪造精神病证明,硬生生把原主关进了疯人院。

既撇清了儿子的嫌疑,又名正言顺地摆脱了累赘。

本就心力交瘁的原主,在疯人院听闻亨利要再婚的消息,彻底崩溃,没熬过几日就没了性命,这才让现代的珍妮穿了过来。

珍妮绝不肯重蹈覆辙。

她清楚,这个时代把妻子送进疯人院,是贵族摆脱发妻最体面的手段,一旦进去,再无出头之日。

但她记得原主的记忆:此下是竞选旺季,记者们疯了似的搜罗黑料,愿出高价买独家猛料。

其中《曼彻斯特观察家报》是激进派,当年彼得卢惨案后声名大噪,如今正缺重磅新闻翻身,曾有记者找过买面包的原主打探消息,只是原主被婆婆PUA,守口如瓶。

珍妮不是原主。她拼死说动疯人院的女舍监,把亨利所有情妇的名字、样貌特征一一写在纸条上,托人送到了那名记者手里。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幕,记者在亨利的演讲台上当众发难,证据确凿,珍妮洗清冤屈出狱,坐在马车里,冷眼旁观夏洛特家的闹剧。

讲台上,亨利脸色惨白如纸,像是被棉絮呛住了喉咙,慌张得手足无措。

夏洛特夫人瞥见珍妮的马车,才会当众失态,破口大骂。

广场上的八卦愈发热烈:“听说亨利养的情妇都丰腴成熟,跟他母亲一个模样!他压根没碰过自家少夫人呢!”

哄笑声此起彼伏,朱迪夏洛特夫人肩颈紧绷,华贵的裙裾僵在原地。

不远处,那位政要脸色铁青,转身就走,彻底断了联姻的念想。

老妇人指尖绞碎了蕾丝手帕,又窘又恨,只觉得这辈子的脸面都丢尽了,险些当场晕厥。

维多利亚时代,名誉就是阶层的通行证。

等丑闻登上报刊,席卷曼彻斯特,夏洛特家靠哄骗撑起来的落魄体面,会彻底碎成渣滓。

一报还一报。原主所受的苦,珍妮总算替她讨了回来。

她没有半分留恋,轻声吩咐马夫:“走吧。”

马蹄哒哒,驶离了这团污浊的是非地。

珍妮心里清楚,1870 年《已婚妇女财产法》还未出台,已婚女子的财产全归丈夫所有,即便亨利通奸在先,她也拿不到半分补偿。

离婚女人在这个时代寸步难行,曼彻斯特再无她的容身之处。

万幸,父亲当年遇害时,给她留了一间伦敦的小酒馆,这些年一直托付叔叔照看,顺便抚养原主年幼的弟妹。

多年未归,不知他们如今安好与否。

珍妮翻出藏好的嫁妆首饰,换了不多的盘缠,足够去往伦敦。

她前世的家里本是开中华饭店的,从小跟着家人学做菜。

1863 年的伦敦,罐头食品刚流行,街头只有炸土豆、廉价鱼块这类单调小吃,工业时代的饮食粗糙寡淡,毫无调味可言。

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

珍妮眼底泛起微光,觉得她的中华美食,也许能让小酒馆在伦敦发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