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越南是不是一个好人, 屈政彧持有怀疑。
线人不等于警察。
更不等于无罪。
只是大敌当前,蒋越南究竟做过什么,又该承担怎么样的后果,自有行动结束后的调查和法律去裁定。
屈政彧和蒋越南, 两人借由江亦一的存在, 完成了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
他们未必相信彼此, 却可以暂时把后背交给同一个目标。
除夕前夕, 屈政彧终于找到了警方追查多年的中枢账本。
他用事先准备好的仿制本替换了真本, 又借由蒋越南养的一只狗, 将账本悄无声息地送出园区。
只是这本账并非完整的一册,而是分内外两本。
蒋越南掌握的只是外账,记录着园区内部的分工交易和犯罪事实,足以将那些管理者与交易者送上法庭, 却还不足以撼动真正躲在幕后的高层。
至于涉及利益输送、官商勾结以及多年行贿往来的内账,始终掌握在“爸爸”手里。
这一年的大年三十,园区风声鹤唳。下一场的交易迫在眉睫, 各处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千里之外, 江家小院其乐融融。
高良姜活得粗糙, 爷孙俩手头又不宽裕,往年的春节也过得简单。无非多添两道荤菜, 给院子里的猫狗也加个餐。吃过年夜饭, 这一年便算过去了。
就这,都算得上是奢侈了。
毕竟高良姜病发以后,江亦一抓准了一切闲暇的功夫打工, 哪里还有什么心思过年。
现在却不一样了。
还没到年根, 司怀彦和冯春华便早早张罗起来。闵书君送来的年货更是堆了满屋,瞧那架势, 只怕吃到开春也未必吃得完。
三十的这天上午,司怀彦在院里支起一张小桌,铺开红纸,压好镇尺,提笔写起了春联。
“一一啊,你来。”他朝屋里喊。
一只奶牛猫欻欻跑出来,仰头朝人“咪”了一声。
司怀彦将他抱上桌,研了研磨道:“给爷爷按几个爪印吧。”
江亦一哪里干过这活儿,举爪无措,不知道该按哪里。
司怀彦看出他的顾虑,笑道:“空白的地方,随便踩。”
人,这可是你说的。小猫要是踩坏了,你可别赖小猫。
江亦一到底还是按自己的审美,在红纸上叉叉踩了几脚,原本白白的爪子毛被染成黑色。
冯春华找不到孩子出来一瞧,“你这人真是,这墨汁要是有毒,舔肚子里了怎么办?”
司怀彦握着笔,难得被训一顿,“松烟墨,没毒。”
“没毒也不行。”冯春华擦着小猫脚,“哪有你这么使唤孙子的?擦都擦不干净,还得用水洗,这么冷的天,着凉了怎么办?”
江亦一见他们吵架,有点慌张地“咪”了一声。
“没事。”冯春华将他一搂,“奶奶替你骂他。”
小猫不是这个意思……
江亦一被她揽在怀里,听着她一句一句为自己撑腰,悄悄张合了一下爪子。
“好。”司怀彦像是认识到错误,摸了摸江亦一的脑袋,“是爷爷没考虑周全,爷爷给一一赔不是。”
爷爷奶奶围着他忙得团团转,小猫在热水里呲开爪趾,忍不住踩了踩水。
到了下午,冯春华开始炸狮子头。
江亦一原本也想帮忙,但两位老人完全不让他插手家务,将他赶去和其他两个老人一起。
一大两小,一只袋鼠和两只猫,三人并排靠着沙发,看着电视上播的《猫和老鼠》。
老袋鼠怀里抱着一桶爆米花,他自己吃一把,就往下递一颗。
江亦一早就轻车熟路,张着猫嘴等待投喂。
没过多久,老袋鼠摸了摸旁边,没饮料了。他戳了戳小猫,眯着的眼睛里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小猫收到示意,跳下沙发,打算去给他拿罐可乐。
路过厨房,看见冯春华正站在灶台前,江亦一脚步一顿,像是忽然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歘”地一下掉头,贴着地面飞快窜了回去。
小跑两步,他又刹住。
不对。
自己是来拿可乐的。
他又“歘”地一下折返,重新朝厨房冲去。
司怀彦看着他这副样子,一时有些好笑。
这个孩子平日里大事小事几乎不让人操心,可一变回猫,就会莫名其妙地表现出一些连自己也控制不了的生物习性。
自己的孙子是只小猫。
这个认知让司怀彦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一一,来尝尝这个。”他招呼道。
江亦一刚被冯春华捉住,喂了一颗将出锅的酥渣渣狮子头,这时吧嗒吧嗒嘴上的油星子,扭头有些疑惑地“咪”了一声。
司怀彦端着片好一盘鱼生蹲下身,笑了笑问:“为什么你和别的小猫叫得不一样?”
江亦一歪了歪脑袋。
哪里不一样?
冯春华也跟着围过来,将口水兜绕到他脖子后面,仔仔细细系好,“我看院里的小猫都是喵喵叫的,但我们一一每次都是‘咪’一下。”
昂,你说这个啊……
江亦一眼神有点飘。
那是因为小猫毕竟还是个人,他觉得喵什么的,太嗲了,所以就咪一下。
两位老人得不到回复也不烦恼,“吃吃看。”
司怀彦捏着筷子,夹起一片鱼肉,送到小猫嘴边。
江亦一耳朵一撇,有点不敢吃生的,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很好吃的。”冯春华也跟着哄。
在两位老人的盛邀之下,江亦一尝了尝……
一口就爱上了。
司怀彦见他吃得开心,自己也开心得很,“我再去给你片一点。”
“别太多了。”冯春华叮嘱:“待会就年夜饭了。”
“知道。”
司怀彦刀工一般,架不住食材太顶。
大腹被他片得厚薄不一,入口却依旧细腻丰润,几乎不用怎么咀嚼,便化在小猫嘴里。
江亦一蹲在一旁,看着鱼被司怀彦千刀万剐,脸上有些严肃。
鱼被凌迟,叫做鱼生。人被凌迟,叫做人生。
人生底里歇斯,鱼生delicious。
好诗,好吃。
一整个过年期间,江亦一都在吃吃吃,却一直没接到屈政彧的消息。他有些担心,也不是没想过去拐弯抹角地联系一下蒋越南,可每次拿起手机,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他们如今的每一步都险得很,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有可能引来怀疑。
江亦一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年初五的时候,司怀彦和冯春华接到通知,要出国一趟。
“等我和爷爷打完基因药剂,就能听懂我们一一在讲什么了。”冯春华脸上难掩期待。
国外有一家专门研究变形人基因的机构,可以根据变形人的血液样本,为其近亲定向匹配语言感知能力。药剂生效后,即使变形人维持兽形,家属也能听懂他们发出的声音。
只是这种技术限制很多,接受药剂的人必须与变形人存在足够的血缘关系,前期要经过漫长的基因匹配和适应性筛查,即使所有指标合格,也不能保证最终一定成功。
司怀彦很早就联系了那家机构,将江亦一的血液样本送了过去。
就在昨天,对方传来消息,药剂培育已经完成,需要他们前往注射。
“真不和我们一起去吗?”司怀彦说:“寒假还有半个月,打完针正好带你四处转转。”
江亦一摇了摇头,“我不放心家里。”
老袋鼠和老猫都离不开人,他若跟着走了,院子的猫狗和刚捡到的猫都没人照顾。
然后这终究只是托词。
看护每天都会上门,请人照料猫狗也不是难事。
他真正放心不下的,还是那个杳无音信的人。
司怀彦看了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也没再勉强。
“药剂要分几次注射,前前后后得耽误不少时间。”他叮嘱道:“有什么事就给爷爷打电话,实在不行,那屈政彧的父母也能联系。”
“我知道。”江亦一笑了一下,“不用担心我的。”
小猫都一个人这么久啦。
哪里能不担心呢。
要不是药剂必须尽快接种,错过时间便会前功尽弃,司怀彦根本不放心在这个时候离开。
最终,他也只能抬手揉了揉小孩的脑袋,“照顾好自己。”
冯春华眼睛都红了,“奶奶每天都给你打电话。”
江亦一顿了一下,弯着眼睛点了下头,“好。”
送别了两位老人,家里一下冷清了些。
江亦一照旧起了个大早。
给院里的猫狗添完粮,又陪着两个爷爷吃了早饭吃了药,这才拎着菜篮出了门。
还没出七天年,许多打工人都还没回城,菜市场却已经恢复热闹。
江亦一买了几斤排骨、一堆蔬菜,又挑了几样新鲜水果。买得有点多,豆橛子不好装,他索性卷起来,夹在臂弯里。
走到家前的巷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车旁站着两个男人,正靠着车抽烟。
江亦一扫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男人抬起头,看向了他。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江亦一心里没来由地一沉。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身后很快响起了脚步声。
那两个男人跟了上来。
他的脚步快了些,身后的脚步也快了。
院门就在眼前,江亦一迈开步子,开始奔跑。几乎同时,身后两人也骤然加速。
“小子,站住!”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江亦一还没跑出十几米,一只大手猛地抓向他的肩膀。
他身体一偏,险之又险避开,手里的豆橛子顺势扬起。
“啪——!”
一大把豆橛子狠狠抽在那人脸上。
虽不至于造成什么伤害,却结结实实抽得那人眼前一花。
“操!”男人捂着脸骂了一声。
江亦一趁机一脚踹在他膝弯。
那人吃痛跪了下去,另一人却已扑了上来。
江亦一反应极快,侧身避开,一记肘击撞在对方胸口。
“砰!”
两人同人后退。
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他刚踹开一个,另一个人已经绕到身后,粗壮的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
“唔——”呼吸骤然一滞。
江亦一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臂,想要向前摔去。对方却像早有准备一般死死锁住他。
另一个男人已经重新爬起来,一拳狠狠砸向他的腹部。
剧烈的疼痛让江亦一眼前发黑,脖间忽然被针扎下,他瞬间失了力气。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拖着往黑色的商务车走。
就在这时,一道灰褐色的身影猛地从院墙后跃了出来。
高大的老袋鼠腾空而起,一拳狠狠砸在其中一人的太阳穴上。
那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撞在车门上。
“操……”他捂着脑袋,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妈的哪来的袋鼠?!”
话音未落,院门轰地撞开。
数十道黑影同时冲了出来。
“放开老大!”
此起彼伏的犬吠猫叫瞬间撕裂了整条巷子。
十几只猫从四面八方跃向几人,几条土狗咬着他们的裤脚,死死往后拖。
裤子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那人惨叫一声:“啊——畜生!松口!”大黄狗咬住他的手腕,男人疼得直甩胳膊,却怎么也甩不开。
老袋鼠再次扑了上来,一拳,两拳,砸得那两人节节败退。
就在他要抢回江亦一时——
“噗。”
一道极轻微的破空声响起,一枚麻醉针扎进了他的胸膛。
他踉跄了两步,高大的身影轰然倒地。
商务车打开,车上的人吼道:“别管这些畜生了,快走!”
两人爬起来,将失去意识的江亦一拎起,塞进后座。
大黄狗拼命扑过去,却被车门狠狠撞开。
“砰”地一声,车门关闭,发动机轰鸣,车子猛地冲了出去。
院里的猫狗全部冲了上去,它们疯狂奔跑着,吠叫着,追着那辆越来越远的车。
可再快的腿,也追不上全力加速的汽车。
尾灯闪了一下,彻底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
这里是武装分子盘踞多年的境外大本营,屈政彧藏在厂房二层的夹道里。
外面很安静,脚步声格外清晰。
一下,两下,不紧不慢。
纪慈提着枪,鞋底碾过满地碎玻璃,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厂房里一层层荡开。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还有闲心踢开路障。
“出来吧。”
纪慈的声音带着笑,懒洋洋的,像在逗一只已经无路可逃的老鼠。
“别躲了。”他抬起枪,枪口随意扫过,“蒋越南已经被爸爸抓住了,你觉得自己还能跑掉?”
没有人回答。
纪慈并不着急。
他享受这种追猎的过程,嘴角始终挂着诡异的笑,“你不会真以为,你们的那点伎俩能瞒过爸爸的眼睛吧?”
他停下脚步,枪口轻轻一点,“两层假身份,故意放出来的消息,还有你们那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全在爸爸的眼皮子底下。”
他说着,缓缓向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放任你们吗?”
黑暗里,屈政彧一动不动。他背贴着冰冷的钢梁,呼吸压得极低。
纪慈距离这里还有不到十步。
“找到你了。”他忽然咧开嘴角,枪口对准了屈政彧下方的柜子。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听里面的动静。片刻后,猛地抬腿踹开。
木屑飞溅,枪口瞬间指向柜内,里面却空无一人,只有一件对方的外套。
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纪慈脸上的笑容一僵,甚至没来得及抬头,一道黑影就从上方一跃而下。
屈政彧借着横梁翻身而下,身体在半空拧转,右腿带着凌厉的风声横扫过来。
纪慈本能地抬手格挡。
可那一脚根本不是人能挡住的力道。
他被踢得横飞出去,半个身子瞬间失去知觉。
几颗断牙混着血从嘴里飞出来,这一下的力道不亚于迎面撞上一辆重型卡车。
大脑嗡的一声,顷刻间一片雪白。纪慈甚至感觉不到疼,只觉全身的骨头都被这一脚震散了,枪也脱手飞了出去。
屈政彧落地几乎没有停顿,接过枪,利落上膛。
纪慈瘫在地上,嘴里全是血。他费力地抬起头,视线却怎么也聚不起来。
模糊之中,只能看见屈政彧朝自己走来。
“傻逼死于话多。”
他拎着纪慈的衣领,拖到柱子边,扯过绳子将人死死绑好。
“你跑不掉的……”纪慈咳了一声,还能嘴硬道:“蒋越南的人都死了。”
“你当警方是吃干饭的?”屈政彧懒得与他多解释,脚踩住绳结,往后用力一勒,“等着坐牢吧。”
纪慈闷哼一声,还想说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爆震弹在远处炸开,白光瞬间照亮半片夜空。
屈政彧举着枪引入暗中,他必须尽快把账本送出去。
厂房外枪声越来越近,屈政彧贴着墙根穿过通道,迎面而来一人。
屈政彧一拳砸过去,整个过程不过两秒。
缴下枪,他没有停留,迅速朝预定的接应点赶去。只要再穿过前面那栋车间,就能进入警方已经控制的西区。
然后就在他准备跨出通道时,厂区上方的广播传来声响:“姓屈的小子。”
屈政彧脚步骤停。
“我知道你听得见。”那人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蒋越南在我手上。”
屈政彧下颌绷紧,眼底有些沉。
“他替你们拿走的东西,现在应该就在你身上吧?”广播那头的人不紧不慢继续道:“我给你十分钟,把账本送到三号仓库。”
屈政彧站在幽暗的通道口,眉目冷肃,没有动作。
账本不能送回去。
广播那头安静几秒,似乎猜到了他的决定。那道声音低低笑了起来:“蒋越南的命你无所谓,那这个叫江亦一的呢?”
一瞬间,屈政彧目眦尽裂。
*
江亦一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到的是手腕上的疼痛。
他被绳索缚吊着,脚尖勉强能够沾地。忍住晕眩抬起头,这才发现旁边还吊着一个人。
“抱歉。”蒋越南满身狼狈,额上都是鲜血,却依然朝他笑了一下,“到底还是把你卷了进来。”
他没有浪费时间,三言两语说明了眼下的情况:“警方内部有他们的人,而且身份不低。”
保护江亦一的下达指令被拦截了。
江亦一踮了踮脚,嗓音有些哑问:“屈政彧呢?”
“他马上就会过来。”有道声音响起。
江亦一看了过去。
对方大约五六十岁,衣着斯文,神态温和,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儒雅。
偏偏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说起人命来轻描淡写。
“这场戏的演员都齐了。”他含笑看向江亦一,“主角怎么能不在场呢?”
就在这话说完的下一秒,尖锐的破空声骤然袭来。
站在他身侧的保镖身体猛地一震,眉心瞬间炸开一簇血花,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向后倒去。
紧接着,枪声接连响起:“砰!砰!砰!”
干脆,精准,没有半分停顿。
几名保镖甚至来不及抬枪,便接二连三栽倒在地。弹壳落地,不过几息,老人身边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浓重的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他却始终站在原地。
既没有躲,也没有回头,甚至连嘴角温和的笑意都没有消失。
“枪法不错,不愧是王青阳的弟子。”他声音不轻不重:“但我劝你不要再动。”
就在他说完话的同时,江亦一与蒋越南的额前多出一枚猩红的光点。
暗处至少藏着两名狙击手,只要老人一声令下,子弹瞬间就能贯穿他们的头骨。
“出来吧,我们聊一聊。”他游刃有余道。
空气沉寂两秒。
一道高大的身影自阴影中缓缓走出。
屈政彧持着枪,枪口平稳地指向老人。
他却只是笑了笑,甚至没有让他放下枪,只是像见到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
“真像。”他轻轻感慨了一句:“二十多年前,你师父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
他看着屈政彧,眼底竟浮起一丝怀念。
“时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他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
“闭嘴。”屈政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你也配提他。”
老人却像没听见似的,轻轻叹了口气:“我是真的信任他,我把他当成手足,知己,当成最值得托付的人。”
“我这辈子唯一信任过的人就是他。”他摇了摇头,神情甚至有些伤感:“我甚至舍不得伤害他,还给了他选择。”
“虚伪。”屈政彧冷冷说:“你想要什么?”
他笑了一下,“你是他的徒弟,我也给你一个选择。”
“你拿到的账本是假的。”老人慢条斯理说道:“真正的账本植在蒋越南的头皮下面。”
江亦一睁大眼睛,下意识看了过去。
蒋越南还有心思朝他笑:“别怕。”
那笑意很淡,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早已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老人缓缓鼓起掌来,“真是感人。”
“流程,你应该很熟悉。”他的目光落在屈政彧身上,温和得近乎慈祥,“现在,轮到你做选择了。”
他抬起手,分别指向江亦一和蒋越南。
“左边,是你的爱人。”
“右边,是能将所有腐败官员连根拔起的证据。”
“只要一颗子弹,蒋越南的大脑就会和芯片一起化成碎渣,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那些人的名字。”
老人微笑着,像在讲解一场轻松的游戏。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保住证据。”他偏了偏头,看向江亦一,“那你的爱人就会死。”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老人抬了抬下巴,指向两人头顶紧绷的绳索,“你只需要开一枪,打断其中一根绳子。
“人会立刻坠落,激光瞄准的位置也会随之偏移。但另一个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怎么样?”老人望着屈政彧,眼底带着近乎残忍的期待,“你师父当年向权贵妥协,选择了你。”
“二十多年过去了,同样的选择又到了你的手里。”他含笑问:“这一次,你会选择正义,还是选择一个人?”
屈政彧死死咬住牙关,后槽牙几乎要被咬碎,握枪的右手却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二十多年的伤口被硬生生撕开,鲜血淋漓。
呼吸越来越重,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老人还在说什么。
可他的脑海里,只剩下江亦一。
他几乎无法思考。
什么账本,什么腐败。
什么真相,什么正义。
在这一刻,全都离他远去。
他的眼里,只剩下江亦一。
只剩下那个被吊在半空,额前顶着猩红光点的人。
他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江亦一必须活下去。
“你是不是心理变态啊?”
就在气氛近乎凝固时,少年的声音忽然响起。
老人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似乎这才注意到这个被选择的筹码。
江亦一抬起头,声音有些虚弱,语气却异常认真:“跟变态一样笑哈哈的,你笑什么啊?想要人爱你,选择你,想得眼睛都红了吧。”
江亦一看着屈政彧,一字一句:“王青阳当年选择你,才不是向什么权贵妥协。”
屈政彧有些怔愣,听着他说:“他只是爱你,就和你现在想做的选择,就和你现在的心情一样。”
老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
江亦一鸟都懒得鸟他,他告诉屈政彧:“你不是王青阳,我也不是屈政彧。”
小猫才不是手无寸铁的小孩子,小猫可以自己救自己。
这个选择根本不应该存在。
“屈政彧!”他大喊了一声。
几乎就在瞬间,屈政彧意识到了他的意思。
手比大脑反应更快,一声枪响打断了蒋越南头顶的绳索。
“杀了他!”老人一声令下,激光携着子弹呼啸而出。
可江亦一原地消失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道黑白色的身影落在半空。
社会没有遮天树,我叫小猫你记住。
江亦一扑上老人的脸,狠狠抓了下去。
小猫挠出刨椅子腿的劲儿,将老东西抓得再也顾不上笑,痛嚎着让人救他。
可他与江亦一靠得太近,狙击手根本不敢贸然开枪,就在这一两秒的怔愣之间,屈政彧发现了他的位置。
一道枪声响起,狙击手的额头露出空洞。
江亦一啪啪给了老头几个巴掌,连踢带踹地蹬他眼睛。
老头猝不及防,惨叫着抬手去挡,“滚开!滚开!”
他踉跄着后退,脚后跟撞上身后的栏杆,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往楼下栽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江亦一甚至来不及松爪,便被他带得翻过栏杆。
脑袋在横杆上重重一磕,“咣”的一声闷响。
一人一猫从高台上坠下。
“江亦一!”屈政彧又解决掉两个枪手,怒吼声撕裂空气。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小猫从自己眼前坠落。
那一刻,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断裂。
长久以来压抑在血脉深处的力量冲破了一切封锁。
屈政彧纵身扑下高台。
半空中,他的身影骤然拉长,一头巨大的灰狼凌空而下,在小猫即将坠地的前一刻,精准叼入口中。
他踩着老头狠狠一踏,接着这股力猛然跃开,庞大的身体重重落地,借着惯性翻滚数圈。直到撞上墙,才终于停下。
灰狼趴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鲜血沿着灰色的皮毛不断滴落,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一瘸一拐走了几步。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口中的小猫放到地上。
江亦一安静躺着,一动不动。
灰狼怔怔看着他,片刻后,他低下头,用吻部轻轻推了推小猫柔软的身体。
没有回应。
他又推了一下。
远处骤然响起密集的警笛声。
红蓝交错的光芒穿透夜空,大批警察冲破封锁,迅速涌入厂区。
“放下武器!”
“全部趴下!”
这场持续多年的追捕,终于在这一夜落下帷幕。
盘踞多国、埋藏极深的犯罪组织被彻底摧毁,潜逃多年的首领落网,组织内部的核心成员也相续被捕。
随着中枢账本合二为一,那些藏在其背后的保护伞,也一个接一个地被牵扯出来。
事情平静后的第三天,屈政彧低声下气回着电话:“我知道了爷爷,您别气,医生说一一的大脑里有淤血,一时还不能醒。”
司怀彦在电话里,将这个国家从上到下都骂了一遍。
屈政彧说不上来反驳的话,垂着眼任骂。
正听着老人中气十足的中英混杂骂声,护士忽然来说:“屈队,病人醒了。”
屈政彧怔了一下,转身冲向病房。
房门“哐”地推开,吓得床上的少年一跳。
他穿着宽大病号服,有些茫然地看着扑到眼前的男人。
屈政彧压了几天几夜的情绪终于决堤,眼眶瞬间红了,“醒了。”
他清了清喉咙,嗓音哑得厉害,“头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
江亦一没有回答。
过了两秒,少年缓缓歪了歪脑袋,“……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