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转化域外天魔的力量, 势必涉及对天地法则的了解,但明烛到如今,还没有听说过什么与天地法则相关。
这也不奇怪, 天地法则往往是修士入上三境后才逐渐有所体悟。
修士二十八宿圆满后, 可引命星入三垣, 照见天市、太微、紫微三处星窍,称为上三境。
入上三境后, 修士对于天地的感知将会更进一步,也就有机会在与天地的共鸣中窥得天地本源所显化出的法则。
天地万物皆以法则构筑, 修士领悟法则为己所用,称为道则。
只有载有道则的法诀典籍才能称得上传承, 能引导所观修士与天地共鸣, 领悟
云笈道藏二十九窟中, 能容门中弟子任意借阅的都不是传承道法。而朝闻道之所以不容人轻易前往,便是因为其中许多被随手刻录下的, 都是涉及天地本源法则的传承。
褚无咎尚未入上三境,不过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对天地法则有所感。
“你只需要将感知尽力扩散, 去听天地的呼吸,就能感知到本源的力量。”他解释道,好像感悟天地本源就像人要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明烛也没有怀疑, 她阖上眼, 感知从洞窟中延伸, 穿过飞泄冰瀑向更远处。
草叶上凝了晶莹露水, 柔和如薄纱的月色下,流萤浮动,起于青萍之末的风越过溪谷, 拂动林木松柏,在寂然中引万籁共吟。
裹挟云霭山川,奔涌无羁,这天下最自由的,莫过于——
明烛睁开眼,洞窟中忽然起了一阵不知来处的风。
长风入怀,她袍袖翻卷,灵息流转,似与天地同息。
无形无质的风环绕在身周,久久不去,褚无咎意外地看着这一幕,没想到只是两句话,已经让她隐约察觉到天地本源的端倪。
能在十五宿就做到这一点的,遍数九州诸侯国,大约也寥寥无几。
不过如果是明烛,似乎也不值得意外。除了顾从山,也只有褚无咎清楚,明烛到如今一共才修行了多久。
褚无咎自己也不算寻常修士,没有被打击到,反而有些得意。这么看来,自己也不是全无做老师的天赋。
从前他与人探讨道法,自认已经说得很明白,却常常无人能懂,分明是挥手能为的事也要花上数日才能勉强领会,让褚无咎颇觉挫败。
如今经他解释两句,她就能触及天地本源,证明从前不是他的问题,是旁人太过驽钝。
只是就算体悟到天地本源,明烛和褚无咎对域外天魔力量如何化用探讨了整夜,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但只是如此,还不足以令明烛放弃。
之后几日,除了白日在青崖上推衍道法外,她夜里还会拉上褚无咎继续探讨。
修士的精力与凡人不可同日而语,只要不是像怀风辞一样受了重伤,也就不必每日入睡恢复元气,打坐调息半个时辰已经足以维系神识清明。
连日钻研下,域外天魔之力尚无头绪,有关灵犀璧的改动倒是有了新进展。
承载符文的玉璧只是寻常玉料,强度不足以支撑在其上再加持阵法,在崩裂了数块灵犀璧后,明烛终于选择放弃。
她不打算换作更为坚固的玉料,若是换了,之后想再做什么改动都不免受限。毕竟越坚固的玉料也就越罕有,就算有灵玉也未必能买来,当然不可能让明烛随意练手
既然不能加持在灵犀璧上,那放在其他地方呢?明烛的目光望向青崖。
“你的意思是在青崖上设阵?”长孙衡若有所思,这倒是个另辟蹊径的办法,之前他们在灵犀璧上加持阵法的顾虑也都不再是问题。
“不过如此一来,这部分阵纹就要重新琢磨。”他随手抹去地上绘制的阵纹,再作推衍。
又过几日,青崖草庐以南,两头毛驴悠闲地吃着草,郑钧依照手中玉简所录,小心地以灵息在地面刻下阵纹。他虽不曾修习阵法,但要照猫画虎地描出部分阵纹还是能做到的。
刻下最后一处,他就地坐了下来,长出口气,真是累死他了。
不止他,这两日间,为了设阵,明烛等人的脚步可谓遍布青崖上下,谁也没能逃过。
草庐外,随着布满山崖的阵纹不断完善,短匕在明烛手中化作一柄长戟,直刺入地下。
随着灵息注入,神识牵引着绘出阵枢中心的回路,不过刹那,所有被刻下的阵纹灵光明灭,回环相连。
阵法成形的瞬间,她手中灵犀璧上闪过朦胧光晕,与阵法相互呼应。
屈指叩过灵犀璧,明烛问:“如何?”
山麓溪谷中,数只白鹤站在水边,悠哉展翅,百里笙看着明烛的虚影投映在眼前,颔首道:“我看到了。”
同样在草庐外,明烛也看到了百里笙。
随后身在青崖各处的褚无咎、长孙衡等人的虚影也先后出现在明烛眼前,只除了一人。
“没问题,我也能听到——”
高处呼啸的风声中,公输延大喊道,手中正抓着机关鸢的鸟爪,徘徊于青崖范围内。
在青崖这些时日,他也有了不少新想法,多番改进后,他这只一直飞不起来的机关鸢终于顺利上天了。
就在公输延志得意满的时候,机关鸢中机括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不过两息,一半翅膀忽然不再摆动,鸢鸟侧倾,有从高空下坠之势。
公输延心下生出不妙预感,但不等他做什么,卡顿的机括终于彻底罢工。
伴随着巨响,天边冒起黑烟,从高空一跃而下的公输延握着灵犀璧,口中发出声声惨叫,原本清秀的脸上全是黑灰。
同一时间,握着灵犀璧的众人都经受了魔音贯耳的洗礼。
草庐中,睡在榻上的怀风辞被惊得滚落在地,只觉一头雾水,怎么,这是有人打上青崖来了?!
这道阵法加持得可称成功,至少青崖范围内,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借由灵犀璧就能如在当面。
解决了数日来思虑的问题,长孙衡心情也颇为不错,这日他回到玄衍山门时,天色还不算太晚。
虽说玄衍已经是千秋学宫数一数二的大山门,但两三百弟子放到偌大山门中,也实在算不上多,至少长孙衡一路走来,都没遇上什么人来往。
不过一错眼,通往上山之路必经的亭台中,俨然出现了道并不陌生的身影。
“老师?”长孙衡有些意外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荀照,抬手要向他施礼。
荀照摆手示意免了,目光落在他身上,开口道出来意:“听说你近日常往青崖去?”
他实在觉得奇怪。
虽说自己的确暗示过这个弟子,闲暇时可以对那小女娘略作指点,不要叫她空耗了自己的天资,但长孙衡前去青崖的频率未免太高,简直称得上殷切。
以荀照对长孙衡的了解,他实在不是这等热心的人。
长孙衡笑了笑,向他解释道:“因在青崖有所得,是以近日常有来往。”
面对荀照这个老师,长孙衡当然不会有所隐瞒,将青崖情形如数道出。
听闻青崖上众人齐聚的场面,荀照不知想到什么,一时沉吟不语。
良久,他才叹了声道:“能摒弃山门出身之别,只论道法,是好事。”
但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
荀照轻描淡写带过了这个话题,不愿多说,听着长孙衡谈及青崖上发生种种,说到明烛境界时,他的心神才又回到了眼前。
“她已经十五宿了?”荀照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如果没记错的话,之前她来玄衍时修为也不过才十三宿,这才过了多久?
这样的修行进境,简直称得上可怕——
但明烛如果真有如此资质,又怎么会在刚到千秋学宫时才十二宿?
“怀风长老有言,是她修行郁孤山功法所致。因从前吸收灵气多在锤炼身躯以筑根基,是以修行进境缓慢,到如今厚积薄发,才会有这样快的进境。”
长孙衡信了。
不仅长孙衡信了,荀照也信了,天下仙门众多,有些并不流传于外的古怪功法传承也不奇怪。
至于说这话的怀风辞是不是真这样认为,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这番出自他口的说辞,其实并不是问过明烛得来的结论。
怀风辞从没有问过明烛修行进境的事,只是替她想好了借口。
荀照也就没有再多过问这一点,听长孙衡提及灵犀璧相关阵法,他才更多两分精神,示意长孙衡仔细说上一说。
长孙衡清楚他的性情,也就做好了详说的准备,师徒两人就地在亭台中坐下,分说起阵法来。
只是望着空中以灵光所绘的阵纹,荀照越看越觉得痛心。
这理应是他玄衍门下弟子才是,怎么就去了青崖?!
不过心里是这么想,面上却不能表露什么,否则如何维持自己在弟子心中威严伟岸的大能形象。
荀照干咳一声,随手就他们为灵犀璧加持的阵法再作修改:“这数处实在多余,大可简化成如此……如今这阵法只在青崖上用,但若是只局限于青崖,未免可惜,你看,如此衍生一番,将来只要在其他地方再刻下简易回路,就能相连……”
他一面推衍,一面为长孙衡教导指点,将他们对灵犀璧加持的阵法更加以完善。
荀照毕竟是太微境大能,以他在阵道上的造诣,出手改动过的阵法如何精妙自不必多说。
明烛见到荀照改动过的阵纹后,也露出恍然之色,虽然他说话很难懂,不过在阵法上的确厉害。
“所以她想换个老师了吗?”荀照得知明烛反应,忍不住问。
长孙衡沉默一瞬,迟疑道:“恐怕不太想。”
作者有话说:
荀照:天杀的,我一看就知道这是我玄衍的亲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