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无数横飞的术法灵光, 一众死士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愕然。
他们实在不明白,本该只有两名游学弟子的青崖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人来。
邹氏敢在千秋学宫中对明烛出手,当然不会不做准备, 这群死士能避开学宫守山大阵,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青崖上, 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如果无人相助,以他们的修为, 又怎么可能令诸多学宫长老都毫无所觉。
邹氏自以为考虑得很是周全,只要没有上三境大能出手, 以派出死士的修为,对付不过十五宿的明烛当然不在话下。
他们没有想过, 青崖上的确没有其他长老, 却有上百前来交流道法的其他山门弟子。
邹氏不知此事也不奇怪, 来往于青崖的弟子的确不少,但还没有引来多少门中长老关注, 只是在弟子中流传。
连许多弟子都对此持不以为然的态度,三两略有耳闻的长老更是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就是这瞬息的迟疑,让邹氏派来的死士失了先机, 纵是众多学宫弟子修为只有十来宿,上百道术法同时爆发的威力还是不容小觑。
黑衣人像是心有顾虑,面对青崖上聚集的众多学宫弟子, 连像样的对峙都没有就落荒而逃。
见此, 学宫弟子士气一振, 浩浩荡荡地追了上去, 穿成这样来学宫,显然是心怀不轨,当然要将人擒下审问。
其中尤以郑钧追得最是积极。
明烛看着这倒反天罡的一幕, 脸上现出点茫然。
如果她的感知没错的话,这些黑衣人的实力应该在学宫弟子之上,怎么被追着打的反而是他们?
褚无咎大约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但看见这样的场面还是觉得大开眼界。
只要和她扯上关系,所有事好像都会变得不走寻常路,又好像异常合理。
明烛感觉他在看自己,迷茫回望。
她的感知当然没有错,这些死士的修为的确在千秋学宫弟子之上,真要以死相搏,该跑的就是学宫弟子了。
但他们前来的目的,何尝是和这些学宫弟子动手。
虽然邹氏设法拖住了学宫长老,但容他们动手的时间也不过一时半刻。
如果青崖上只有几人,这些死士自认要解决明烛问题不大,但如今有这么多弟子在,要制服上百头乱窜的野猪都要费些功夫,何况是身怀修为的人。
加上邹氏死士投鼠忌器,不敢伤及他们——能入千秋学宫修行的弟子大都出身世族,是各自族中天资最为出众的小辈,先不提其中有多少人如邹徐一般有护身手段,如果当真伤及他们,邹氏不知会树起多少敌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死士除了逃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多作耽误,千秋学宫值守巡防的长老也该意识到不对赶来,他们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
因学宫守山大阵之故,玉行山中原本不能动用传送阵法,但此时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一行黑衣人前方竟然亮起传送符文。
天边几道灵光掠过,为首者正是眉目沉凝的怀风辞,随他前来的几人则是学宫负责值守的长老。
眼见传送符文亮起,怀风辞并指出手,凛冽刀光斩过,径直落向符文所在。
不只他,其他赶来的长老也同时出手,要将逃遁的黑衣人留下。
符文光华闪动,已经有大半黑衣人消失在青崖上,慢了一刹的刀光将符文绞碎,余下几名黑衣人见无望离开,竟然当场自戕。
等怀风辞和同行学宫长老落在青崖上时,面对的就是消散的符文灵光和几具没了声息的尸首。
怀风辞的脸色称得上前所未有的难看,直到这些尸首被带到天闻殿中,面对闻讯齐至的众多学宫长老,也没有好转半分。
殿中气氛沉凝,怀风辞目光扫过在场诸位上三境大能,含着讥嘲道:“在诸位长老掌持下,千秋学宫之内竟然会有刺客死士出没,当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随着他话音落下,殿中长老神色各异,一时难以从神情窥得他们都在想什么。
怀风辞这十多年来避居青崖,少有过问学宫诸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清楚。
如果不是学宫中有人相助,以这些死士修为,又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进得了学宫!
就算未能逃走的黑衣人当场自戕,怀风辞也能猜到他们的来历,青崖门下名义上只有明烛和顾从山两名游学弟子,不用问也知道他们是冲着谁来的。
对明烛起了杀心,不惜做出派人闯入千秋学宫这等事来的,也就只有一个邹氏了。
学宫中有长老暗中出手助邹氏遮掩行迹也不难理解,除了与邹氏交好的缘故外,大约还有人心中对明烛行事已有不满。
千秋学宫这些长老,也大都是世族出身,他们中有的人并不在意邹徐身死是谁有错,只因为身份就站在了邹氏立场,认为敢以庶民之身戮世族,实在万死难赎。
若无明烛出言,荆烈原本是杀不了邹徐的。
不仅是这件事,她得入朝闻道,又成为学宫游学弟子,暗中已经招致许多不满。
郁孤山不知是什么山野间的无名宗派,她也不曾显露天命,非世族出身,又怎么有资格在千秋学宫修行?
所以邹氏行事时,他们甚至不必多做什么,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足够帮邹氏瞒过怀风辞甚至温翎等人的耳目。
不过无论有心还是无意相助邹氏行事的学宫长老,都没有想到最后事情会是如此发展。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弟子出现在青崖?!
但如今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这一点,而是被这么多双眼睛看到,就注定事情不可能大而化小小而化之。
只是袖手旁观还好,当真做了什么的学宫长老心下已经开始翻腾。
事情该如何收场?
怀风辞笑意讥诮。
坐在上首的温翎环顾过殿中,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冷声道:“胆敢窥探千秋学宫者,杀无赦——”
无论是闯上青崖的死士,还是背后的邹氏,都势必要付出代价。
这并非她如何在意明烛的安危,而在于千秋学宫的威严绝不容旁人触犯,包括如今正站在殿中的这些长老。
何况如今温翎代行祭酒之责,她从来不喜欢被愚弄,今日之事又何异于在她脸上打了一巴掌。
温翎能成为千秋学宫三位学丞之一,当然也有雷霆手段。
“诸位以为如何?”她看向齐聚于天闻殿中的长老,冷声再问。
在短暂沉默后,有人开口道:“理当如此。”
无论为了什么,都不是他们将手伸入学宫的理由!
这话一出口,顿时引来数声应和,被这样的声音挟裹着,在场学宫长老无论心中如何想,此时都起身,向前方三位学丞抬手行礼:“理当如此。”
除温翎外,代掌祭酒之任的另外两人也颔首,显然同意了这样的处置。
很快,一场风暴在无声中席卷千秋学宫,许多弟子还没来得及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有数位学宫客卿长老受到了惩处。
轻者削去待遇,重者褫夺客卿长老职任,自千秋学宫除名,至于作为背后主使的邹氏,千秋学宫当然也不会放任。
没能及时逃掉的邹氏死士自戕得堪称果决,但这并不意味着千秋学宫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只要做过,总会留下痕迹。
为学宫声名,温翎无意将此事大肆宣扬,让上陵乃至晋国都知道千秋学宫内部生乱。
她亲入宫中,向晋国国君禀明此事,坐实邹氏窥伺千秋学宫的罪名。
一向称得上宽仁的晋国国君将邹氏众人宣入宫中,将记载罪行的玉简砸在了邹氏家主的脸上。
“能说动千秋学宫这么多长老暗中相助,邹氏真是好大的面子!”他高坐在玉阶上,“是寡人赦去荆烈死罪,你们如此行事,是对寡人的旨意不满?!”
他赦荆烈死罪,仍令其徙三千里,已是给邹氏留了颜面。
更令晋国国君不能容忍的是,千秋学宫中竟然有这么多长老会助邹氏。
自设立以来,千秋学宫就在晋国保持着超然地位,就连自己轻易也不会干涉学宫诸事,没想到邹氏竟然能在学宫中有如此影响,让这么多客卿长老都装聋作哑,甚至相助行事!
在此事上,邹氏也有些冤枉,他们对千秋学宫当真还没有那么大的影响,但猜忌已生,就不可能轻易打消。
面对国君震怒,邹氏众人噤若寒蝉,怎么也没有想到原该隐秘办好的事最后竟然闹得这样满城风雨。
如果说目的达成也就罢了,但现在明烛连个指头都没伤到,邹氏却要承担来自国君和千秋学宫两方的怒火。
他们何以会落到如此境地?!
最后,还是邹氏为突破太微境闭关日久的族老出面请罪,献上足够的利益,才让族人得以脱身。
在上陵百姓无知无觉的时候,都城中又完成了一场利益交割。
虽然此事没有被大肆宣扬,但诸多出身世族的千秋学宫弟子还是隐约知道了个中内情,看向明烛的目光一时更多几分敬畏。
凭一己之力送走数位学宫长老,令邹氏不得不让渡许多利益,元气大伤,这等壮举在历代千秋学宫弟子中也是前所未有,怎么能不让人敬畏。
长孙衡等人听说的时候,明烛的名声在千秋学宫中已经带上几分不可说意味。
虽然的确是因她而起,不过……
“我好像没做什么?”明烛咬着块枣泥云片糕,很是莫名。
赫连铮抱着手,幽幽道:“你不用做什么已经够凶残了。”
其余人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邹氏的赔礼很快送到了青崖上,此番明烛不仅什么事没有,还让邹氏大出血,怀风辞却称不上如何高兴。
“如果换作别的山门,邹氏决计不敢有此谋算。”月色下,怀风辞按着酒坛,向明烛道。
如果她不是在传承断绝的青崖,换作千秋学宫中其他任何山门,邹氏都不敢这么嚣张。
假如当日明烛答应拜入荀照门下,就绝不会有人认为她可欺。
“我这个老师,当得的确有些无用。”怀风辞自嘲地笑了笑。
听他这么说,明烛眨了眨眼睛:“没事,我原谅你了。”
这话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怀风辞转头看向身旁的明烛,心头刚升起的些微惆怅被不肖弟子的话风卷残云般冲刷掉。
明烛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理所当然道:“知道做得不好,还有改进的余地。”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卷玉简:“你来试试能不能重构星窍。”
所有的问题都在于他不够强,只要他变强了,问题也就都解决了。
“你说什么?!”怀风辞看着明烛手中玉简,怀疑是不是风太大,自己听错了。
她说什么?
这世上何曾有重构出星窍的术法——星窍既然已经爆裂,又怎么可能再恢复如初。
“从前没有,现在有了。”明烛风轻云淡地回道,这天下的术法,不都是从无到有。
怀风辞怔然坐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不过——”明烛拖长了声音,“这只是个半成品。”
虽然她拉着褚无咎琢磨了很久,也只是大约有了方向,接下来如何改进,就需要试验过才知。
这也是她向怀风辞拿出玉简的原因。
就算如此,怀风辞心中震动已经难以言表。
“你要试试吗?”明烛看着他问,她需要试验,才能排除错误可能。
怀风辞笑了起来,眼底像有野火纷燃,他伸手接过明烛手中玉简:“何妨一试。”
自己这个老师,也不能一直这样没用才是。
作者有话说:
凶名远播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