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天设宴论道的时日将至, 随着各族齐聚天外天,这里显出从未有过的热闹。
不过九州前来的修士多是出身声名不盛的小仙门,如中州玉京的天音阙这等大派, 日理万机, 又怎么注意得到天外天的邀约。
除此以外, 来的最多的就是没有师门传承的散修。
无论世族还是仙门,道法皆不外传, 是以对于散修而言,旁听大能论道算是少有能得闻道法的方式。
尤其天外天主人还是紫微境, 这场论道宴又没有限制修为到了什么地步才能赴宴,来的散修才会这么多。
他们原本觉得不必来得太早, 但在看到天外天中林立的碑石后, 这些散修心里就只剩下后悔两个字了。
对承玄这等存在, 天外天碑石或许让他觉得意外,但并不如何紧要, 对这些散修就大有不同了。
就算有人私心不想更多人得见碑石,也还是有散修立刻将此事传告好友,让他们放下手边的事赶来观摩, 于是天外天汇聚的散修一日多过一日。
也不止散修,出身仙门的修士神识扫过,也不由在碑石前驻足。
这些碑石上刻录的术法, 就算最为寻常的那等, 也和他们从前所习有所差别, 何况竟然还有不少他们不曾得闻, 在次一等的仙门中都不能轻易习得的术法。
自十四州而来的各族围坐在碑石周围,有人感怀,也有人一面观想着术法, 心下还要暗嘲天外天愚蠢。
怎么会有势力将道法这样轻易地示于外人?旁人强上一分,何异于自己弱上一分。
这大约是很多修士难免会产生的想法,却不是明烛可能担心的事。
她从来不会害怕其他人变得更强,朋友也好,敌人也罢,皆是如此。
悬在云端宫阙上的青铜钟被敲响,钟声传开,原本沉浸在术法中的各族修士才猛然惊醒,抬头望去,终于意识到今日已是设宴的时日。
承玄靠坐在树上,手中正握着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灵犀璧,神识没入,脸上显出探究的兴味。
在寻常修士都在观想碑石时,他的注意已经转向了天外天中不限修为都能动用的灵犀璧。
他一开始会来,是因为这里曾为幽墟旧地,如今却对天外天和明烛生出别的好奇。天外天和他之前所猜测的,实在有很大偏差。
承玄翻身下树,准备去见一见天外天的主人,玄羽鹄从楼阁中走出,正好看到他从下方走过,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他退了两步回头,想看个清楚,却已经找不到承玄身影。
人呢?玄羽鹄挠着头,难道是他眼花了?
钟声中,昭虞放下手中玉简,脸上难得带着点沉凝。她笃定会来的千秋学宫,竟然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就连怀风辞也没有现身。
昭虞不觉得是他们不想理会,千秋学宫,或者说晋国内,难道又出了什么变故?
有相虞岑这个疯子主政,再发生什么也不值得意外了,昭虞眼中闪过难以言说的冷意。她抬指引动灵息,顿时有灵光化作的鸟雀飞出殿门。
走出宫室,明烛已经在殿外等着她了。
阶下云雾如海,天光照落,昭虞看见了明烛手里握着的那块玉璧,这明显不是天外天中如今通行的灵犀璧。
明烛还低着头,昭虞问道:‘褚无咎还没有回信?’
明烛向她看了过来:“应该是还在闭关。”
早在两年前,褚无咎就为了彻底融合公仪氏的王器日月枯荣晷闭关。想彻底掌握这件有无上力量的法器当然不是易事,花上三年五载也是寻常。
当然也还有种可能,褚无咎和日月枯荣晷融合后,意识在这件王器的压制下逐渐泯灭,七情渐失,已经沦为公仪氏的象征。
“我觉得他应该不会这么没用。”明烛认真道。
‘你是很想见他?’昭虞问,这几日她已经看见明烛查看过玉璧好几次了。
对于这一点,明烛很是坦荡地点头,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褚无咎了。
看着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明烛,昭虞心中轻啧一声,真是便宜褚无咎这小子了。
在人间走过一遭,明烛如今在意的人或许不少,但昭虞已经察觉,其中最特殊的注定是褚无咎。
不只是因为他们认识得最早,经历得更多,或许还因为一些不能言说的缘分。
明烛向来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她想,如果褚无咎出了什么问题,那她就再去白玉京找他就好。
对她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需要深思熟虑后才能下定决心的决定。
“晋国是出事了吗?”收起玉璧,她向昭虞反问道。
莽苍原和晋国相隔迢迢,消息传递起来有诸多不便,就算以明烛如今修为,也不可能在这里获知晋国情况。
但千秋学宫没有出现,怀风辞也没有出现,已经隐约预示着什么。
昭虞沉默一瞬,只道:‘先等论道宴结束。’
她已经安排人手探查,不过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等天外天这场论道宴结束再作打算。
临海的山崖下,浪潮拍岸,天外天设宴在此,地形开阔,无论是应约前来的大小势力,还是比预期来得更多的散修都能有一席之地。
也是靠为数众多的散修,天外天这场论道宴竟然有几分称得上盛事的意味。
北都龙族来的苍鳞长老坐在席间,虽然化作人形,头上龙角却刻意没有收回去。在龙族看来,这对龙角可是身份的象征。
他一派风轻云淡的大能风范,半点看不出和昭虞讨价还价时的抠搜样儿,心中想,如果不是看在天外天和苍鳞一脉近年来多有交易,让他们颇得了些好处,还请不到他现身。
也是因此,苍鳞长老随手提溜了几个族中小辈来充场面,也没太将这场论道宴当回事。
在他看来,这场论道宴的重点显然不是论道,而是天外天向十四州势力宣告自己的存在感。既然这样,意思意思带些小辈来就够了,过分郑重倒是显得他北都龙族对天外天太当回事了。
前来的妖族中,除了北都龙族苍鳞一脉,当属玄羽鹄代表的凤族玄羽氏势力最强,苍鳞长老目光扫过,对玄羽鹄前来明显有些意外。
天外天是什么时候和凤族搭上的线?他心里暗自犯起了嘀咕。
苍州六部的巫祭列坐,或多或少都派了人来。
不过九州一方,来的仙门大都声名仅限于诸侯国中,不足以在十四州上叫得上号,反而是散修中来了些叫得出名号的人。
郑钧挨着息朝坐下,嘴里不停说着什么,息朝如今的养气功夫也实在称得上好,竟然也没堵上他的嘴。
承玄也已经到了。
只要亮出身份,他到了什么地方都会被奉为上宾,偏偏要隐匿气息混在一群散修里。
耷拉着袖子盘坐在地,他看上去半点没有大能风范,还主动向站在自己身旁的青年招呼:“道友,坐啊。”
青年面目平凡,听他招呼只是心不在焉嗯了声,目光仍旧投向远处。
在或高或低的议论声中,明烛带着曾经从十方山前来天外天的巫祭从前方现身,昭虞跟在她身旁,脸上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明烛实在生了张很出众的脸,是以无论人还是妖,在她出现时,视线都忍不住在这张脸多停留一瞬。
不过与她的修为相比,一切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紫微境——
三年前,明烛现身十方山斩杀天魔时,尚且是太微境。
而穆延部的巫祭更是记得,在她被众星石选中时,甚至连大巫都不是。
她的修为怎么可能增长得这么快?!
就算满心震惊,苍州六部的巫祭还是在为首者带领下,伸出手向明烛施礼:“我等代王君,代大司祭问候众星主。”
托十方山塌了的福,坐在这里的人和妖对众星主之称并不陌生,看向明烛的目光肃然起敬,不是所有人都有本事炸了苍州巫族的神山还让他们感激不尽的。
明烛向他们颔首,算作回应,目光不经意间从众多散修中掠过,忽地一滞。
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面目寻常得扔进入堆里恐怕就再也找不出来了,但明烛一眼就认出他。
嘴角牵起一点弧度,明烛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原来有的人,只要一见到,就会觉得心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就算她的视线只停留了刹那就移开了,还是被承玄敏锐地捕捉到,他看看明烛,又看看身边平平无奇的散修青年,不由陷入了沉思。
就算要看,也该看自己吧?不是承玄自夸,他化作人形的这张脸的确比很多人都强,要看也该看他吧?
这位众星主是不是审美有点问题?这一刻,承玄奇异地和多年前的顾从山共鸣了。
代表北都龙族前来的苍鳞长老却在纳闷另一件事,为何还不见照夜尊现身?
发出邀约的是天外天主人,无论怎么看,她都理应在这场论道宴上现身,苍鳞长老也是抱着见识这位照夜尊究竟是什么人物的心思前来。
但到了这个时候,却只有明烛带着十方山巫祭现身。
见明烛向主位行去,苍鳞长老心下升起不算太妙的预感,不会吧?
不应当,天外天的照夜尊不是早入紫微境了吗?她之前和北都龙族动手时,分明还是太微境。
虽然心中隐隐有了预感,苍鳞长老还是试图安慰自己,直到明烛停在上首,举盏向宴上各族开口:“天外天,明烛,多谢诸位赴宴。”
她就是天外天的主人,照夜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