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数日, 天外天和大夏的和谈总算有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和谈结束后,公仪氏的选帝侯带着诸侯使臣离开,沦为天外天俘虏的修士和兵卒终于也踏上归途。
也是在这个夏天的尾声, 让萨尔沁铁浮屠的声名再次响彻十四州上的苏赫回到穆延王城, 在自己父亲审视的目光下坦然俯身。
驰援天外天固然是为了回报明烛的恩情, 但同样也是为了苏赫自己。
萨尔沁的铁浮屠,也该回到世人眼中了。
苏赫直起身, 回望向穆延拓,神情显出和面前这张脸肖似的冷酷。
也是前后相差无几的时间, 明烛踏上了受麒麟一族统率的莽州,履行换来他们相助天外天的承诺。
麒麟一族中尚有许多族老对此事不以为然, 只觉得承玄要将族地中都铺设罗网实在是不必要的事, 不过碍于他修为高且岁数大, 只敢暗地里抱怨两句。
不过承玄自认是只尊重小辈的麒麟,对于觉得没必要的, 干脆地绕过他们的地盘。
罗网延伸,将大半个麒麟族地都囊括在内,灵光一闪而逝。
楼台高处, 承玄满意地看着手中灵犀璧亮了起来。
凭借明烛留下的手记,麒麟一族也能自己将罗网从枢纽继续向外拓展。
之后,明烛在莽州又停留了些时日, 与麒麟和所率百兽族中大妖探讨道法。
妖族传承和人族多有分别, 也残留着更多上古时的道法痕迹, 让明烛对于天地本源的认识更深, 颇有收获。
离开莽州,她也不急着回天外天,顺道前往翀州, 以天外天主人的身份再次前往丹穴,以谢凤族出面助天外天。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三年,北荒各族先后与天外天建交,遣族中小辈入天外天闻道。
大夏九州诸侯国终于也都闻天外天之名,越来越多的修士因对道法的追寻踏上莽苍原的土地。
魏国,都城大梁。
平江漱月看着手中简牍,长出了一口气。
相虞岑撤除千秋学宫的消息刚传到大梁,温翎领千秋学宫诸位长老守山门而死,天外天主人入上陵破国玺的事就接踵而至。
原来她还活着——
昔日千秋学宫青崖的小师姐,如今天外天的照夜尊,谁能想到,不过数载,在薄奚氏压力下不得不出逃的明烛,已经足以令北地七国诸侯束手无策。
大夏诸侯国和天外天的立场或许并不一致,但身为朋友,平江漱月没有道理不为明烛还活着,不为她有如今而高兴。
青崖被封禁,千秋学宫也不复从前,但这世上竟然又有了天外天。
对修士而言,九年其实算不上漫长,却足够让太多人和事都面目全非,她却一如从前。
平江漱月轻轻叹了声,又不由笑了起来。
只要还活着,终究会有再重逢的一日。
她取过放在桌案上的玉令,曾经对坐论道的同门都逐渐在天下十四州崭露头角,她和赫连又怎么能落于其后?
同年秋,晋国在动荡数月后,亲入白玉京的长孙偃终于求得令旨,晋国相虞氏由是得以继续位列诸侯。
不过七岁的相虞氏新任国君继位,复长孙偃上卿位,与众臣代为摄政,晋国国朝就此为长孙氏、百里氏、郑氏等大世族把持。
相虞岑被废,千秋学宫撤除一事也就此作罢,但玉行山中山门损毁大半,学宫长老及弟子十去七、八,不复从前光景。
上陵,王宫。
长孙衡离开宫城时,正好遇上了百里笙,两人并肩同行,百里笙开口道:“师兄何以要推举浊流中人为大夫?”
长孙偃重归上卿位后,长孙衡也理所当然地再入晋国朝堂,登临高位,但对他来说,这尚且还不够。
因为出身长孙氏,他那位父亲如今虽然不如相虞岑活着时风光,但也因为最后参与密谋废去国君,如今还好好活着。
子弑父是大罪,长孙偃又怎么能允许自己最看重的子孙背上这样的罪名。
长孙衡听从了自己祖父的劝告,没有再提此事,只是将生母迁坟移居。
但他心中究竟作何想,就算是长孙偃也不清楚。
百里笙也有些不能理解长孙衡的行事,浊流中人多是庶民出身,能为当时国君收编,已经是很多人觉得意外的事,如今,长孙衡竟然要让他们更进一步,实在让同为世族出身的百里笙不解。
“庶民何以不能位列卿大夫?”长孙衡看向她,含笑回道,就像世族何以只能世代辅佐诸侯。
晋国的主人,也未必一直会是相虞氏,他抬头,看了眼白玉京的方向。
国君既然无道,未尝不可取而代之。
没有再多说什么,长孙衡笑了笑,在前方和百里笙道别,走向另一个方向。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四年,天外天流传出大量重作衍化的术法心诀,更多三海十四州各族修士闻道而来。
九州诸侯国中,有仙门长老紧皱起眉头:“为何这几月来挖灵矿的散修越来越少?”
灵矿出产是门中重要资源,为了门中上下修士换来修行所需的灵玉和丹药。
但开采灵矿实在是件苦差事,能拜入仙门的修士当然不乐意做这等脏活累活,寻常凡人的力量又不足以掘开矿石,所以没有出身的散修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靠开采灵矿来换取修行术法,就算辛苦忙上数日,也只能换来用作入门的术法,在仙门修士看来,已经是莫大的恩惠。
如果不是他们,这些既无出身,资质又庸常的散修又如何有窥得修行道法的机会。
少了能干苦活的散修,影响到自身,总要查上一查,面对门中弟子献上的竹简,仙门长老伸手接过,片刻后,神色惊怒地站了起来。
他当然应该觉得惊怒,这卷载有诸般术法的竹简如今却流传在市井间,任人观阅。
从天外天传出的术法得散修收集载录,又传回九州,无疑对固守着道法不外传的仙门世家造成巨大冲击。
甚至他们所藏不容外人窥视的道法术理,放在天外天,在思维碰撞产生的无数新兴术法中,逐渐成为可以被摒弃的枯株朽木。
“天外天是疯了吗?!”九州上,诸多世族、仙门发出这样的质问。
这么做对天外天有什么好处?
如果所有人都能自天外天闻道,强盛的会是更多天外天以外的人。放任旁人强大,和削弱自己有什么分别。
正因如此,九州道法术理都在仙门世族间流传,不入其门,不得其法。
就算是当初的千秋学宫,也要挂名其下才能观阅典籍,天外天如此行事,何异于将可以自己珍藏的珍珠宝玉抛洒向外。
但无论九州修士怎么想,也左右不了天外天如何行事。连七国诸侯也兵败于天外天下,如今天外天与大夏建交,短时间内注定不会再起战火。
岁末时,明烛将自己之前与北荒各族论道所得再作整理,[太虚无妄]的道则更进一步圆满。
第二日,她随手将整理的内容公布于天外天论道崖下,论述了如何将吸收天地日月精华修行的效率更大化。
消息一出,北荒震动。
北荒诸多异族都以吸收天地日月精华修行,苍州巫族与九州修行方式最为相似,不过巫祭祝祷时,也能摄取天地日月精华。
此事之后,原本与天外天关系冷淡的北荒势力也纷纷上门,争相结交,照夜尊的声名因此再次响彻天下十四州。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五年夏,西陵龙族太子出访天外天。
“看这排场,西陵龙族的家底竟然不比北都少上什么。”顾从山跟着来迎接这位西陵龙太子,随怀风辞在九州东奔西跑这些年,又在天外天见识过许多,他还是长了些眼力,一眼就能看出这位西陵龙太子的辇驾上连缀饰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西陵龙族所占的海域最为富庶,上古时奇珍异宝随处可见,后来都归了他们,当然豪富。”郑钧在他身旁压低声音道。
就算北都龙族占据地利,做起了生意,还是比不上西陵出产的奇珍异宝。
正当两个人低头说话的时候,不知从什么方向冲出来一只暴走的机关傀儡,形如虎豹,更比寻常虎豹还要大上几倍,周身刻录的篆文诸法不侵,引得来围观西陵龙太子的人和妖纷纷逼退。
公输延满头大汗地追在机关傀儡后,远远看见郑钧和顾从山,连忙高声叫他们帮忙。
修为达到十八宿后,公输延离开千秋学宫,回到了自己出身的公输氏,一心琢磨自己的机关傀儡术。
不过在取得什么成果前,屡次造成巨大破坏的他终于被公输氏扫地出门,正好此时天外天声名传开,公输延一合计,这就包袱款款地来投奔明烛了。
到了天外天,他果然还是不改本色,看着眼前这一幕,顾从山和郑钧齐齐陷入了沉默,只觉得似曾相识。
就在机关傀儡将要撞上西陵龙族的车驾时,混在人群中,正叼着个梨的明烛终于出手。
她刚批复了两车玉简,趁昭虞不在,正准备出来躲会儿懒。
失控的机关傀儡在明烛手下毫无反抗余力地被拆解,风吹鼓袍袖,车驾中的西陵龙太子抬头,天光落在明烛脸上,镀上一重灿金辉芒。
下一刻,明烛收回手,一落地,这位西陵龙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车辇,目光落在明烛身上,咳了咳,刻意压出低沉声音:“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嘴里还叼着个梨的明烛露出费解神情。
作者有话说:
西陵龙太子:褚无咎:北荒历3723年=大夏御极18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