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薄引鹤真的没生气。」

池漪颓丧地回答:

「你不懂。薄叔叔以为我是病人,他不会迁怒病人。但我要是顺竿爬,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薄引鹤哪有这么凶……况、况且,你们都结婚了,亲一下怎么了。」

池漪闻言停了手上的动作,有些发怔。

「……我和他结婚,连商业联姻都算不上。他只把我当成小孩。」

这场“商业联姻”,对池远集团有助力,但对薄引鹤而言完全没必要。

薄引鹤同意联姻,只是为了帮池家的忙。

池漪十六岁的那一年出了很多事,算命的人说,池漪需要找个八字合适的人尽快结婚。

池行川找遍了家境年龄相当的人选,根本挑不出合适的。

最后,薄引鹤听说了这有些荒谬的理由,因着和池家的交情,主动提出和池漪结婚。

到了婚后,薄引鹤管池漪管得愈发严,根本就是管孩子的管法——池漪一点也没有结婚的感觉,反倒像多了个爹。

突然,酒吧门铃“叮铃”一声,打断了池漪的思绪。

门开了又关,冰凉的雨气泄进吧台内。

两个客人走进酒吧里。

他们的身材都挺高,同样戴着墨镜口罩帽子,严严实实挡住脸,简直像变态跟踪狂一样。

池漪疲惫地抬起眼睫,只扫了一眼,长睫又垂回去。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池朔和贺步年。

池漪太熟悉池朔和贺步年了,熟悉到哪怕这两人藏进玩偶服,池漪都能凭气质把他们揪出来。

这种熟悉,放在关系好的人之间是默契,放在仇人间就是折磨。

池漪心里升起烦躁。

旧年的熟悉感像一场过长的梅雨,阴阴缠缠,绵延不绝。

池朔和贺步年两个人潇洒干爽地走入了下一个季节,忘记了一切,可池漪困在旧角落里,身上发着霉。

好讨厌。

墨镜后,池朔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弟弟的脸,鼻子有点发酸。

他还不知道自己早就露了馅,仍在负隅顽抗地伪装,刻意压低声音说:

“我要点一杯龙舌兰日出。”

「叮咚!触发支线任务-龟兔赛跑(池朔)」

「请为目标调制一杯酒」

「完成奖励:三百万积分+神秘大礼包」

吴经理轻声询问:“要赶出去吗?”

池漪摇摇头,平静地报价:

“一万一杯。”

吴经理:“……”

池朔倒是二话不说,翻出张卡刷了十万,强调道:“只要一杯。”

池漪离开家后,把家里人的联系方式删了个干净,甚至再没动过账户里的一分钱。

池朔想,如果是酒吧的营业额,或许池漪还会收。

幸好,池漪没发现池朔多刷了钱,只是沉默地开始调酒。

两人坐在不远不近的卡座里,盯着吧台后池漪调酒的身影。

贺步年:“十万一杯的龙舌兰日出,池二少阔气啊。”

这应当是调侃。

可他本人的语气半死不活,毫无笑意,于是调侃也沦为了强打精神。

贺步年是真笑不出来。

他比照着梦里的池漪与眼前的池漪,如同两个白剪纸影子相叠,重合得越多,贺步年越是心惊。

眼前的池漪,简直和梦里那个油尽灯枯的池漪一模一样。

很快,池漪端着托盘,无视了两道沉重的目光,将酒放在桌子上,转身就要走。

池朔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池漪的手腕。

“池漪,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吴经理远远心里一惊,给店员兼保镖使眼色,让他们过去拦着点。

池朔手劲大,握的池漪有点不舒服。

池漪怎么也甩不开,脸色更冷:不喝酒就出去。”

池朔仍攥着池漪的右手腕,另一只手拿起酒杯,快速仰头吞了一大口,以示自己喝了酒。

望着池漪的眼神中带着几近祈求的成分。

拉扯间,池朔的指尖突然触摸到了池漪手腕内侧粗糙的触感。

池朔愣了一下,冷不丁翻过池漪手腕——

手腕内侧的伤疤撞入眼帘。

池朔脑子里一片空白,两只手都握上池漪小臂,手肘带翻了酒杯,磕出铛啷一声脆响。

酒吧里极静谧,这声音慌张又惶急。

池朔心神大乱,想余出一只手去扶起酒杯,又不慎将杯子撞到了地上。砰地一声后,酒杯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当啷当啷撞上桌腿。

一时间耳朵里只剩下这余响。

余音盘旋在脑子里,叮叮琅琅,震得池朔头晕眼花,开始疑心这无意之失造成了巨大的祸端,否则房间里怎么会这么安静。否则这安静怎么如此之响。

否则眼前怎么会有这样一道狰狞的伤疤。

池漪手腕伤的疤深而重,早已愈合许久——而池漪离开家,才过去了不到一个月。

……这是在池家就有的伤疤,不是离家后新增的伤疤。

池朔头晕眼花,死死握着池漪的手腕,感觉喉咙里的呼吸都被攫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弄的?”

池漪使劲抽回手:“放开我!”

就在这当口,酒吧风铃“叮铃”一响,大门再次被推开。

这雨是越下越大了,闷雷一瞬间挤进门,转瞬被夹断。

随行的助理站在门边收伞。

池观先行大步跨出门洞。

他一转头,就看到池朔正拽着池漪不放,贺步年死死拦着酒吧店员,一群人诡异僵持着。

池观眉头紧皱:“池朔!”

这小子又犯浑!

顾及池漪在场,池观硬生生把“滚出来”三个字咽回去,边走边撸起袖子,准备提着池朔出门。

这时,池朔才抬起头。

他脸上的表情竟然是一片茫然无措,眼瞳颤动,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看见池观走过来,池朔下意识就喊:“……哥。”

池观眉头一跳。

“怎么回事?”

池朔向来是直呼他的大名。只有发生处理不了的事情时,才会老老实实叫哥。

池朔低下头,望着池漪的手腕。

顺着池朔的视线,池观也看见了池漪手腕的伤疤,当即变了脸色。

他低声吩咐助理:“让保镖都进来,清场。”

池漪吃了药后,情绪像是被压住了,起波动都比平常要慢。

但这不代表他不会生气。

“这是我的酒吧,你们出去。”

比如现在,池漪就感觉很不舒服。

他冷冷地旁观着这两个人表演兄友弟恭的戏码。

黑沉的情绪含在狭长的眼睛里,药物在上面冰封,怒火在下面炼煮,寒冰就被化成了冷冷的水光。

吴经理虽然认出了池观和池朔,但也装作没认出来。

“本店今天不营业。您三位再不走的话,我们就要报警了。”

酒吧的店员都围了上来。

可在他们身后,池观的保镖又堵住了路。

两方僵持不下,都想把对方扔出去。

池观和池朔头都没抬,摆明了不理会吴经理。

兄弟俩一前一后夹着池漪,池朔握着池漪的手腕,池观往上卷池漪的袖子,检查有没有别的伤口。

池漪挣扎:“干什么,别碰我……!”

池观权当没听见,只低声哄池漪:

“乖乖,别动啊,我看看有别的伤没有。哥哥陪你找医生聊一聊,咱们不住在薄引鹤家了。”

池朔一直没说话,已经被被沮丧和难过压得抬不起头来。

池漪活像个落水的小崽子,浑身湿淋淋的就被家长叼起来舔毛,跑又跑不掉。

贺步年也加入进来,举着四根手指头对天发誓。

“小漪,不管我之前说了什么,都是我错了,我嘴贱我大错特错,你可千万别听我放屁!”

贺步年一想起梦里自己的冷嘲热讽,就心悸得难受。

“哥哥这些年在国外学医,什么情况没见过?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情绪问题,我认识一个朋友,他在这方面很有经验,过几天我们一起出来聊聊天……”

他顾不上时机了,争分夺秒地推销心理治疗。

眼前的三个人,从前骂池漪装病的是他们,现在说池漪有病的也是他们。

外面雨势渐盛。

酒吧厚重的大门挡不住劈里啪啦的雨声,噪音反复粗暴地击打在池漪脆弱的神经上。

池漪心脏和胃部像是有个薄塑料袋在搓来搓去,心慌烦闷,难受得要命,粘腻的情绪马上就要挤出个破口,决堤而出。

“滚!”

想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

门口风铃又是“叮铃”一声。

大门被砰地踹开,雨声一瞬间倾泻。

薄引鹤为首,快步走进门,身后保镖鱼贯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