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山中别墅。

池行川坐在池漪的床边,心疼地端详着池漪苍白瘦削的侧脸。

十几个小时的逃亡大概是让池漪累坏了,吃完药,便一直熟睡到现在。

池漪和他的两个哥哥不一样。

池观池朔从小就有劲,自婴儿时期就很闹腾。

刚学会爬行,就咚咚咚从房间这头爬到那头,拍地板的声音吵得要命。

抱在怀里都能蹬池行川肚子一脚,偶尔还会尿他一脖子。

但是池漪不同。

池漪抱起来软软的一条,婴儿服里的脚动来动去,像一尾新生的小鱼。

就算生病,小池漪也是平躺成一个小小的大字,无比信赖地贴在池行川身边呼呼大睡。

池行川第一次养这么娇弱的小孩,平常抱着都小心翼翼,生怕用力太大给捏坏了。

可现在,池行川坐在床边,池漪反而无意识地往远处缩了缩。

他侧卧着蜷起来睡觉,两只手微微握拳,抵在唇前,似乎很没有安全感。

被子与发尾之间,露出一节苍白羸弱的颈骨。

池行川小心翼翼地卷起池漪的袖子,视线被那条伤疤烫了一下,倏地红了眼眶。

他早就在病历里见过这道疤。

但为人父母,就永远没法这种事做好心理准备。

池行川慢慢将袖子盖回去,手指轻拂开池漪碎发。

他好像一下子疲惫了许多,退役多年却始终挺直的腰板也弯了下来。

这几个月,他都没法好好看看池漪。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的孩子好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吃了很多苦,而他被蒙在鼓里,无能为力。

今天是池漪的生日,也是池奕的生日。

池家人原本打算举办个不大不小的生日宴。

谁知池观和池朔一夜未归,直到今早才顶着黑眼圈回家。

池观瞒得风雨不侵,说是池朔和人打架了,自己去处理烂摊子。

但池朔棋差一着,被爸妈一激便露了端倪,暴露了池漪失踪的事。

这下,家里气氛一片惨淡。

谁也提不起庆生的心情。

可要是取消生日宴,又太对不起池奕。

反倒是池奕看出了池行川的为难,安慰道:

“等弟弟身体好点再办吧。其实我也有点头疼,万一宴会上有人问我在哪读书,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池行川这才意识到疏漏。

他急着弥补两个孩子,可池奕人生地不熟,池漪心病未愈。

要是操之过急,说不定最后闹得两个孩子都不开心。

于是,助理挨个向宾客去电致歉,仅留了池家关系密切的好友,私下里从简庆生。

池行川将作为生日礼物放在池漪枕边,往卧室门口走去。

他小心带上门,才压低声音说:

“薄总,拜托你再照顾小漪一段时间了。”

薄引鹤立在门口,点头。

“应该的。”

……

睡梦里,冰冰凉凉的东西碰上池漪指尖。

那点凉意渐渐漫开。

池漪睁开眼,看见手边青翠欲滴的翡翠无事牌。

池漪发了会呆。

上辈子,他是在大三时收到了这个生日礼物。

成对的帝王绿无事牌,价值连城,池漪和池奕一人一块。

后来,池奕的无事牌意外磕碰出一角细细裂纹。

池家人安慰池奕,说是替他挡了灾。

可池奕依旧自责得要命。

池漪就把完好的无事牌换给了池奕,自己拿着修缮过的无事牌。

现在想想,真是自作多情……不,这礼物他就不应该收。

池漪拿起无事牌,愈发觉得刺眼。

人们用这颜色象征正确,但池漪觉得它像故障后亮得过久的绿灯,行人一看见便渴望地往前跑,生怕错过一秒便利。

可这灯只亮不灭。

人耗不过石头,便在长跑中一点点被耗死。就像绿灯耗尽盖茨比。

他将无事牌推到了更远的地方。

时间刚到中午,外面阴沉沉的天气稍亮了一些。

池漪在薄引鹤的床上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发呆。

「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拥有系统的人吗?」

系统:「系统之间没法互相感应。同一个小世界里,就算有不同任务者,一般也会出现在不同语言区,否则很容易乱套。」

池漪又问:「所有系统的商城都一样吗?」

系统:「嗯!商城是一样的!但依照小世界科技发展程度,有的商品不开放兑换。」

池漪闭上眼睛,往沉香气息的被褥里缩了缩,让安全感包裹住自己。

「你觉得……」

系统:「?」

池漪小小声问:「……池奕有可能有系统吗?」

他觉得这问题太小气,仿佛不肯承认世界上有比自己更厉害的人一样。

可池漪亲身体验过道具卡的强大效果后,难免会想起来商城里的其他道具。

诸如「编程大师体验卡」、「满级CEO体验卡」等等。

只要付出积分,宿主几乎是无所不能。

池漪不由自主就想到了上一世的池奕。

池漪生病前算是挺聪明的人了,饶是如此,也要花好几年才能熟悉池远集团旗下的众多业务。

可池奕简直是天才中的天才,无论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速度快到离谱,无所不能。

因为这事,池漪当年被打击得不轻。

他不会表现出来,只会默默上强度,夙夜不懈忙于集团事务,007作息加班。

最后不仅追赶不上池奕的进度,身体还被拖垮了。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贺步青说过,“池奕身上带着某样东西”。

这东西,会是池奕的系统吗?

系统的颜文字从沉思变成恍惚变成惊恐。

它大呼小叫:

「我怎么就没想到!怪不得宿主上辈子被整得那么凄惨!你好厉害,是怎么发现的?」

池漪:“……”

其实最关键的是,池奕这一世是否有系统。

池漪冷静地盘算着。

「既然池奕察觉不到你,那我们就尽量藏着,能藏一天是一天。」

在攒够一亿积分前,谁也不能破坏他的计划。

「Dionysus」的宣传片发布后,酒吧官方账号的热度涨得不错,池漪隔三岔五就收到好感值到账的提示。

目前的积分一共有三万,相比一亿的目标,不过是九牛一毛。

系统鼓励道:「真棒!三万积分都有了,一亿积分指日可待!」

池漪:“……”

房间外有脚步声。

不急不徐,是薄叔叔的脚步。池漪一听就能认出来。

池漪本就缩在被子里,此时下意识闭上眼睛装睡。

脚步走到近处。

床侧微微往下一陷。

温热的指节带着淡淡的沉香气息,把挡住池漪头脸的被子往下拽了拽,掖进下巴。

薄引鹤似乎将小碟子放在了床头柜上。

指节垫着盘底,因此只有轻而闷的一小点触音。并不吵。

一股熟悉的香甜气息飘到池漪鼻尖。

池漪睫毛颤动,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薄引鹤离开,快装不下去了。

他以为薄引鹤背对着自己,便小心翼翼地眯起眼睛,睁开一条缝。

池漪的唇边突然抵上温暖的东西。

他下意识张开嘴。

绵密湿润的糕点就送进嘴里。

池漪圆睁着眼睛看薄引鹤,嘴里嚼嚼嚼。

是新鲜出炉的栗子糕,带着清甜的栗子香。

等池漪咽下去一口,薄引鹤用小银叉子叉起切好的一小块,再次递到池漪嘴边。

“你妈妈做的。她在楼下,要见见吗?”

池漪被栗子糕封印了,坐直身子,努力咽下一口。

待刚要说话,嘴里又被塞了一块。

薄引鹤语气带上些强调的意味:

“只是见一见,你以后就安心住在我这里。你妈妈还不知道你离家出走的事情,无事牌也是她挑的礼物,好好收着吧。”

池漪点点头,掀开被子,像逃一样跳下床。

出门时差点迎面撞上严叔。

严叔哎呦一惊。

“慢点。”

池漪都跑下楼梯了才咽下栗子糕,远远地道歉:

“对不起!”

严叔朗声督促道:

“先穿鞋。别急,你妈妈在花园呢。”

池漪站定在门口,回过头,这才发现薄引鹤已经跟着走到了楼梯拐角。

薄引鹤单手捏着一双拖鞋。

他撩起眼皮,不轻不重扫了池漪一眼。

池漪:“……”

池漪老老实实踮着脚走回沙发旁坐下。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声音是钝的。

穿上鞋后,池漪立刻起身,脚步轻而密集,啪嗒啪嗒落在光亮的木地板上,像一串积攒着滚落的水珠,雀跃着融汇进小花园的细雨里。

“妈妈!”

……

隔着落地玻璃,薄引鹤和赵医生的视线追随着池漪的身影。

赵医生站在薄引鹤身后半步。

“不管怎么说,池漪愿意配合治疗是好事。”

重度抑郁,自作主张停药,甚至是在应激状态下逃跑。

随便拎出一条就够要命,池漪一齐撞上了,居然还能平安无事地回到家。

这孩子可真是命大。

赵医生:“薄先生,我想确认一下,池漪昨天到底是为什么才离家出走?”

黯淡天光中,薄引鹤的背影轮廓沉着水汽。

“他说他喜欢我。”

赵医生心里咯噔一下。

好嘛。

这可真是……提纲挈领,一下子就能脑补出离家出走的前因后果了。

“昨天我问他要不要去国外休养,让他妈妈陪着他。他看起来很……”薄引鹤顿了一顿,“伤心。”

赵医生恢复平静温和,回答道:

“池漪希望在母亲面前维持着健康的形象,但这也意味着他无法放松。池漪需要的,是一个安全区。”

“他年纪太小,或许只是混淆了亲情和爱情。”

赵医生轻声叹气,反问道:

“对您来说,池漪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天阴阴沉沉,一阵浓郁云气压过日光,天色便从白暗变得灰暗。

屋里光线格外黯淡。

薄引鹤的背影成了黑色的剪影。如铁铸的心理防线,唯有在暗处,才显露出不容外人窥探僭越的本质。

“他是在我眼皮底下长大的。我不是个开明的长辈,一向管他管得很严。”

赵医生问:“还有呢?”

黑色的剪影抬起手,松了松领口。

许久未回答。

房间里的安静像是一壶冷水。

冷水架在炉子上,水壶严整挡住炉膛,辨不出是否燃着火。

即便旁人揭开盖子,也只得见这水一片沉寂,连个升温的气泡都没有。

但刚架上炉子的水就是这样,空白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微妙的挣扎。

薄引鹤眼睛看着庭院里的池漪。

阴天里,池漪像一捧清水,与身边湿漉漉的花园、远处染水的青山浑然一体。

他天生就该在这里。

他是这里的一部分。

这里属于他,是适宜他的栖息地。

薄引鹤转过身,剑眉压着黑沉沉的双瞳。

“我不是来找你心理咨询。我是要问你,池漪非得出门吗?”

赵医生一时哑然。

“这……您的意思是?”

“既然池漪认为我要把他赶出家门,那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把他关在家里。这里的环境很适合疗养,不会再有事情刺激他。”

山中宅邸堪称与世隔绝。

入山的公路有数条,但通往宅邸的只有一条。

倘若没有通行证,访客在半山的门禁处就会被拦住。

哪怕是想爬野山翻进来,也要掂量一下能不能在被保镖抓到前,翻过山中层层叠叠的铁丝围栏。

从今往后,薄引鹤不会再给池漪任何落单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