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漪左手握住右腕,无意识地碾压过伤疤。

“小时候的东西算不得数。”

“算数。你当时说了算数的。”

“不算数。我已经忘了。”

“……只有这个要求,没有别的。”

池漪喃喃道,“不算数。”

不算数的。

没什么算数,池朔说话就不算数。

如果池朔说话算数,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情。

突然之间,天际一霎白亮。

轰隆隆的雷声如闷鼓,迸响在遥远云层之上,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池朔喉咙里的话卡了壳。

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滴滴答答的雨点突然落下,转瞬就变为倾盆大雨,劈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

池朔:“……”

池朔眼眶还红着,难以置信地打开天气预报。

半个小时前,天气预报还预测今晚是晴天,现在就紧急改为了雷阵雨。

池朔简直想砸了手机。

深夜,山上,还下大雨。

要是只有池朔一个人也就罢了,以他的体力,哪怕进城的路淹了,他都能游回去。

可问题是,他身边还带着一个身体不好的池漪。

池朔快速回想沿途的山路。

盘山路上有几个坡道十分陡峭,山下还有河道。

倘若雨下得太大,难保不会出问题。

池朔心里有些焦急,立刻便准备返程。

“抱歉,我没想到天气预报这么不准。我马上带你下山。”

外面闪电雷声一阵接一阵,连绵不断。

不知从何时起,池漪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他裹着毯子,一言不发,脸色越来越白。

系统也跟着紧张起来。

它努力安慰池漪:

「别怕,别怕。这山离薄引鹤家不远,很快就能回家了。」

可雨越下越大。暴雨倾盆,简直是像天空在泄洪。

回程的路上,池朔慎之又慎,将车开下山。

可好景不长,在驶过山下某个拐角时,突然,发动机传来异样的声音。

池朔面上一僵。

几秒后,跑车的动力像是被突然切断了一样,失力滑行了一段距离。

最后,无力地停在大雨中。

……应该是发动机进水熄火了。

池朔推开车门,快速撑开伞,一脚踩进急雨湍流。

这段公路的积水已经很深,足以没过脚面。

池朔撑着门,挡住淋漓迸溅的雨气。

在嘈杂的暴雨声中,他抬高声音,叮嘱池漪:

“小宝,我下去看看情况,你坐在车上,别淋着了。”

说完池朔便快步绕到车前,打开手电筒,蹲下查看进气口。

片刻后,他按着发动机舱盖,站起身。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恰好撕裂云层。

天地间陡然惊白,巨大雷声几乎是在耳边炸响!

池漪坐在车里,正正好好,面对着暴雨中的池朔。

闪电一刹那将池朔整个人映得冷白。

下一秒,天地黑暗。

可闪电并未就此停下。它宛若鼓声,黑白交替着轰响。

在这冷光里,世界成为褪色的影片。

人只剩下冷硬的轮廓,是交错逼近的黑色与白色的人影,不近人情的幽灵。

池漪脑子里嗡地一声,僵坐原地,仿佛被那雷声关回了过去。

他被池朔赶出池家的那晚,也下着这样的大雨。

天地间只有雨声,雷声。

“滚出去!”池朔的声音。

他站在楼梯……他问池朔妈妈在哪……他……

池漪耳中嗡嗡作响,牙关像是扣在一起了,咯咯打颤,呼吸不上来。

他蜷成一团,捂住自己的耳朵。

妈妈……妈妈的黑白相框的照片……在客厅里。

池漪已经听不清外界的雷声了。

手腕处冰凉。

利刃刚划破皮肉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痛的,只有凉,痛感像追赶闪电的雷声,慢半拍才传进大脑。

手腕越来越痛,有人像拿他手腕磨刀一样,从那个伤口处反复杀他,撕裂的痛楚一阵叠着一阵。

妈妈……好疼……

池漪呼吸急促地抽泣着。

他近乎绝望,只想赶快逃离这里,走投无路地在车里乱撞了一阵,突然毫无防备地意外打开了车门,整个人跌进雨里。

“池漪!”

池朔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池漪,一手托着池漪的后背,迅速将人塞回车里。

他一边用腿顶着车门,一边伸手去打开阅读灯和暖风。

幸好,车里的电还能支持一会儿。

池朔半个身子淋在雨里,用身体挡着漏进车内的雨。

他拨了池观的手机号,将正呼叫通话的手机扔在一边,赶紧去背包里翻找医生给池漪开的应急药。

池漪脸色惨白,正在发抖。

池朔难受死了,手按在瓶盖上迟迟没动,仿佛那药瓶有千钧重。

这药真有用吗?万一吃错药出事了怎么办?

而且池漪现在已经听不进去话了,他难道要掰开着池漪的下颌喂药吗?

池朔下不去这个手,只能手足无措地安抚池漪。

幸好,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别害怕,别害怕啊……池观!我车熄火了,池漪出了点状况,他好像害怕打雷,赶紧让人来接!他那药吃半片行吗?”

池朔的声音发着抖,心里一遍遍地骂自己是个蠢货。

他之所以选这辆跑车,就是因为他第一次带池漪开车出去玩时,开的就是这辆车。

可他却忘了夏季突变的天气。

大雨浇熄了一切计划。

池家的家庭医生接过电话,指挥道:

“池朔先生,您先别强行喂药,按我说的做。”

池朔给池漪裹上外套,照医生所说的方法安抚池漪。

可一点作用也没有。

池漪像是陷入了梦魇,喉咙里小声哭着。

池朔凑近去听。

池漪正不停重复着一句话,“我不要在这里”。

池朔眼眶瞬间红了,对医生说:

“他说他不想留在这里。我带了伞,我先背着他往外走,你们快点过来。”

“池朔!外面下大雨,你怎么背他!你老老实实留在原地,等我们过去接你……”

池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但是池漪说不想留在这里,池朔就没法忍受让池漪呆在原地,旁观他硬捱这漫长的痛苦。

池朔没挂断通话,将手机塞进裤兜里。

他撑开大伞,架在车门之间。

随后,他把池漪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两只手托着池漪的腿,小心翼翼,防止碰到池漪的头顶。

池朔侧脸抵着伞。

幸好这伞柄够长,他的手臂也能夹着点。

在伞和池朔之间,池漪穿着外套的身影被挡得严严实实,风雨冷气隔离在外。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艰难的动作之一。

暴雨里,池朔背着池漪,就这么缓慢地往前走。

每走几步路,池朔就要停下来,检查池漪有没有被淋到。

仅仅是这么一小段路,回过头,还能看到熄火的跑车。

但池朔仿佛已经走了许久。

幸好,雷鸣渐息,雨势收弱。

池漪手臂搂着池朔脖子,身体的颤抖稍微轻了些,似乎真的好了一点。

突然,细弱的声音小声说:

“……哥哥。”

池朔眼眶一酸,脚步停在原地,深呼吸几次。

“嗯。哥哥在这。”

“你来接我放学吗?怎么天黑了……”

池朔下颌紧绷着,牙关紧咬,眼泪烫得脸上难受。

他使劲平复呼吸,放稳声音说:

“对啊,咱们马上就到家了。你冷不冷啊?”

池漪过了很久,摇摇头,像小动物一样,发丝蹭在池朔颈侧。

“哥哥……”

“嗯?”

“哥哥。”

“……嗯。”

“你不去车队吗?比赛……”

“我放假了,就在家陪你。”

“……哥哥?”

“嗯,哥哥在。”

池漪每次叫完,就像忘记了一样。过了一会儿,又重复一遍。

池朔也不走了,就站在原地,满脸眼泪。

“你要好好的。我们约定好的,我拿一次奖,你就要变健康一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到处旅游……池漪,你得好好的。”

说着说着,喉咙哽咽。

池漪好像睡着了。

过了很久,才小声说:

“嗯。”

远处山回路转,突然有一抹车灯光,很快调转了个弯,奔向二人的方向。

穿透力极强的白光冲破雨幕,霎时将池朔和池漪映亮。

池朔压低了雨伞,遮住池漪,往路边躲了两步。

那辆车身后还跟着车队。

为首的车看见二人的身影后,立刻闪烁车灯示意。

紧接着,一整个车队的灯光都调得柔和,并未鸣笛,而是降下速度,极其平缓地靠近二人,连水花都没激起多少。

薄引鹤推门下车,毫不在意地踩进水里,快步走向兄弟二人。

助理跟着下车,一路小跑,高高举起宽大的黑伞,挡住树下大颗大颗的雨点。

医生紧随其后。

薄引鹤走到池朔面前,稳稳当当地接过池漪,托住池漪的腋下,抱进自己怀里。

他不咸不淡瞥了池朔一眼。

池朔懊恼地站在原地。

“……抱歉。”

薄引鹤之所以这么快抵达,是因为从池漪出门的那刻,他就派人跟了上去。

只是,怕看得太紧惹池漪不高兴,就让保镖们远远缀在后面,没跟着上山。

结果天气突变,电闪雷鸣。

这时,薄引鹤乘坐的车恰好赶到山下。

保镖始终没见池朔的车下山,一行人会合后,便果断沿山路往前寻去。

薄引鹤抱着池漪,很快回到不远处的车上。

助理将一把伞递给池朔:“池先生,我已经叫了拖车。您跟我坐另一辆车吧,车上有热水和毛巾。”

池朔撑开伞,路过薄引鹤的那辆车。

车门敞开着。

保镖们已经将车围了起来,层层叠叠的黑伞如同障幕,阻绝雨气,伞与伞之间隐约透出暖黄的灯光。

池朔顺着灯光缝隙望去,能看见几分车内的景象。

车内,薄引鹤抱着池漪,正给池漪脱鞋,擦干裤腿,一边低声轻哄。

车外大雨淋漓。

保镖们和医生的鞋子和裤脚都湿漉漉浸在水里,雨汇集成了小河,川流向地势低的山下。

赵医生探身进车内,温声询问着池漪的状况。

池漪乖乖地张开嘴,把赵医生递来的应急药含在舌下。

他含着药,一偏头。

恍惚的眼神好像越过了重重黑伞,看见了缝隙里的池朔。

池漪像是很累了,眼睛无精打采。

他似乎没有完全清醒,依旧看着池朔,嘴唇微启,喉咙发出一点点声音。

“……哥哥。”

池朔指甲掐在掌心里,像从小到大那样冲池漪笑。

“嗯。”

该让池漪休息了。

赵医生退出车里,站直身子。

池朔将宽大的伞举到赵医生头顶,随他一起走到远处。

“医生,我怀疑池漪的病情和雷阵雨有关。上次在医院里,池漪也是在雷雨天反应格外强烈。”

赵医生一边点头,一边在手机上打字记录。

“雷雨前并无异常……好的,池漪当时有没有说什么?……”

池朔如实告知。

在赵医生记录时,二人无话,一时间只有雨声扑扑落在伞上。

池朔垂下眼,视线落在医生湿透的裤脚上,又逆着湍急的水流向上,看见车周围的保镖,发觉所有人都站在及踝的雨水里。

池朔从前没有注意过这些事,只觉得一方出钱,一方出力,理所当然。

可他照顾不好他的弟弟。

陪在池漪身边的,只有收钱出力的人。

池朔嘴唇动了动,头一次理解了医院里忧心的家属,明白了学校门口张望的家长。

他低声说:

“劳烦您多照顾池漪了,谢谢。”

赵医生顿了一顿,反安慰道:

“职责所在,应该的。干我们这行工资高,下雨不算什么。”

池朔摇摇头,只是重复:

“辛苦了。”

池家的车也赶到了山上,几辆车冒着大雨上山。

池朔与赵医生道过别,回了自家的车上。

他一拉开车门,就撞上了刚要下车的池观。

池观也一起跟过来了。

池朔有些不自在。

“池漪吃了药,刚平静下来。”

池观看见池朔发红的眼眶,没说什么,仍然下了车。

“我去看看他。”

隔着雨幕,池观远远望了池漪一眼,见他状态平静,才稍微放下心来。

……

迈巴赫里。

车内的隔板升起。

薄引鹤替池漪脱掉了淋湿的衣服,换上了干燥的睡衣,又裹好毯子。

一切安顿好后,池漪蜷缩着,靠在薄引鹤怀里。

池漪吃了药容易犯困,眼皮越来越沉。

薄引鹤轻缓地拍着池漪的后背。

“睡一会吧,快到家了。”

池漪安静了很久,眼皮一垂一垂,可就是硬撑着,不肯睡觉。

“薄叔叔?”

“嗯?”

池漪似乎在费力地回想。

“我是不是……好久没见你了?”

薄引鹤沉默许久。

他知道,池漪说的是十六岁那年。

池漪的十六岁没有薄引鹤。

一整年里,薄引鹤都是缺席状态。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发病,池漪的记忆退行回到了十六岁。

薄引鹤低下头,亲吻池漪微微发潮的额头。

“以后我就专心陪着你,再也不走了。”

池漪有些不安,动了动。

“妈妈说你在忙你家里的事情。……你在忙什么?不能告诉我吗?”

车里一阵安静,雨声也被隔绝。

薄引鹤只能看见池漪长睫微动,像有风吹着,起落无依。

池漪心里的声音传进了薄引鹤耳朵里。

「我好想你。」

这思念轻得像幻觉。

薄引鹤拥着池漪的手臂收紧。

“宝贝,我的事情当然可以告诉你。你想先听什么?”

池漪微微仰起头,想了很久。

“你小时候的事。”

薄引鹤便都告诉池漪。

“我小时候在瑞士的寄宿学校读书,十三岁到美国读中学,十五岁时就回国了。”

池漪捏着手指:“那你的家在哪?”

温柔沉和的嗓音就在池漪头顶,似乎近了些,低而清晰。

“我家就在这里,和你一起住的地方就是我家。”

宽大的手掌揽着池漪手臂,轻轻拍了拍。

薄引鹤的音色低稳,如同承托着万物的大地。

他说话时的惯常是久居上位者的语气,天生就是要引领别人,适合命令而非疑问。

在局势飘摇时这声音是最稳定的定心石,在风浪愈大时是生意场上的道标。

但在池漪这里,他温和,包容,是个给小孩子讲晚安故事的大人。

薄引鹤的人生是个不合格的睡前故事,也不知道能不能哄池漪睡觉。

池漪缓慢地眨眼。

“国外……那个家呢?”

“国外的那个不算我家。我的生父有二十多个孩子,但Valerius家只会有一两个核心继承人。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我是私生子。”

池漪小声问:“你妈妈呢?”

“我的母亲需要我藏锋守拙,既要保持恰到好处的显眼,又不能压过那些原本最出众的兄弟姐妹。”

“她明面上接受了和我父亲的开放关系,实际上,与我姑姑才是同盟。”

池漪安静地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又问:

“你当初为什么回国呀。”

“因为我父亲生病了,性命垂危。我不想参与争夺,就选择了回国。”

薄引鹤轻描淡写地掠过这件事。

真正离家的原因是他母亲的野心,那宁愿献祭亲子也要夺权复仇的野心。

在她眼里,薄引鹤是她用来报复那个男人的工具,或许有几分亲情,但必要时也可以舍弃。

这就是不适宜作为睡前故事的部分了。

薄引鹤继续说:

“你十六岁的时候,Valerius家的某些人手伸得太长,干扰了我们的生活,我才出国去解决麻烦。小宝,那段时间我不联系你,是怕给你带来危险。”

池漪毛茸茸的发顶动了动。

“你妈妈对你不好吗?”

他好像很在乎这一点,有些执着地追问。

薄引鹤叹息。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人生选择。我选择的路和她有所区别,所以我回来了。”

池漪静静枕在薄引鹤胸前。

药物慢慢地发挥作用,不知从何时起,他似乎恢复了清明。

池漪轻声说:“私生子和假少爷。我们还挺般配的。”

同样无家可归,无路可走。

薄引鹤顿了一顿,俯身凑近池漪耳边。

“不要以别人为坐标系的基准来判断自己的位置。”

坐标系的中心是池家,那池漪或许是假少爷。

但坐标系的中心是池漪,那池漪就是池漪。

薄引鹤不在乎,所以可以轻描淡写说出私生子三个字。

可池漪在乎。

在一个成年人的角度,私生子、假少爷这种称呼,最多也就跟随某人到二三十岁,跟到成家立业。

再往后,若还拿幼时的家庭情况说事,只能证明这人的人生没有任何闪光点,拿不出其他可谈的东西。

这个道理,对当事人和看好戏的人都成立。

池漪到处都是闪光点,不该被一个词禁锢。

他只是太年轻了,还没经历过这些事,所以不懂。

薄引鹤会慢慢教他。

薄引鹤低声重复:“你是池漪,不是假少爷。”

池漪像逃避一样往薄引鹤怀里缩了缩。

薄引鹤:“如果你觉得程渡远的指点对你有帮助,那就放心去跟他学。这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有影响。”

池漪想了想,又摇头。

薄引鹤轻声问,“嗯?”

池漪在脑海里安静地想,「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

薄引鹤:“……”

薄引鹤扳过池漪的脸,垂眼望着池漪的嘴巴。

「如果真的拜师……那徒弟比师父死得早,不太好。」

薄引鹤手指轻拢上池漪的喉咙,确认那里没有声带震动。

可池漪的声音还在继续。

「还是把这个机会留给更健康的人。」

薄引鹤眉头紧紧攒起,两只手掌捧着池漪消瘦的脸颊,额头抵上额头。

他一字一顿,音调笃定如神明的祝祷。

“你会长命百岁。”

池漪脸颊被掌心捂热,眯起眼睛不动。

“太长了。”

一百年。

池漪如今不到二十岁,还要活八十多年。

八十多年,五分之四个世纪。

池漪决定:“把八十年分给你吧。”

薄引鹤手上紧了紧。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要长命百岁。”

池漪不接话了,借困意往薄引鹤怀里钻,躲进沉香味的庇护所。

薄引鹤的手掌贴在池漪身侧,像哄小孩子睡觉一样,一下一下轻拍。

“小宝,你会长命百岁。我带着你走,不需要你太费力。好吗?”

“你要长命百岁。”

“小宝,我很需要你,你可以留下来,再陪陪我吗?我离不开你。”

池漪眼睫动了动,有些不相信似的。

薄引鹤的声音是那么可靠,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复着,讲述池漪有多么重要。

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让池漪的身体先记住这些话。

“活一百年,就像我接你放学一样,你努努力走出校门,我就在门口等着,马上就带你回家。”

“小宝,我带着你走,不需要你费力。”

在这一下一下,轻缓的节奏中,池漪快睡着了。

薄引鹤依旧在他头顶轻声重复,像哄孩子入睡的话语,带着祝福和期盼。

他对池漪只期盼平安。

在这轻如烟雾的声音里,池漪心里一个念头一闪而逝。

如果不能把寿命全都给薄引鹤的话……那他想和薄引鹤活得一样长。

在以后的很多年的下雨的深夜里,车子平稳地往前走。他可以坐在温暖的后座,靠在薄引鹤怀里。

过不了多久,就到家了。

这样,好像也不是太累的事情。

比自己往前走,要轻松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