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漪第一次见到薄引鹤流泪,呆呆地看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薄引鹤的眼神看起来真的很伤心很难过。

难道是梦到刚离开家的时候了?

过了一会,池漪默默将脸埋进薄引鹤胸前。

是不是得给薄叔叔留点面子,留出整理表情的时间?

池漪声音小小,有点鼻音。

“你梦到什么难过的事啦?可以告诉我的。

薄引鹤没说话。

他双臂紧紧抱着池漪,似乎想说什么。可呼吸沉乱,一开口便是哽咽,又将话吞回了喉咙里。

池漪埋一会儿,又突然觉得这样不行。

他每次难过时,薄引鹤都会安慰他。

那他也应该安慰薄引鹤。

所以池漪又抬起脸,凑上去,在薄引鹤脸上吧唧亲了一下。

嘴唇沾染上眼泪,也变得湿漉漉的,又咸又涩。

薄引鹤眼眶通红,一眨不眨端详着池漪,像是望着失去多年以后,竟能重新找到的珍宝。

他喉咙嘶哑,眼眶酸痛,只一声声重复着:

“……小宝。”

这个梦太长了,长到薄引鹤仿佛又重新走了一遍上一世的人生,经历了一遍绝望的分离与无望的等候。

他走了极长的路,像个焦渴至极的苦行僧,怀揣着沉睡的种子,眼睛一直望着前方,祈求翻过下一个沙丘后眼前能有绿洲,让种子有机会重新萌发出绿芽。

他已经找寻了太久,全靠那点希冀支撑着前行。

幸好,从噩梦中醒来的瞬间,池漪就在他怀里。

他的池漪还是鲜活的,温热的,会哭,会笑。

一切都来得及。

池漪像小鸡啄米一样,亲亲薄引鹤的脸,亲亲颧骨、亲亲鼻梁、亲亲下巴,一点点啄吻去泪水。

得不到薄引鹤的回答,池漪更担心了:“你怎么啦?可以告诉我吗?”

薄引鹤眼泪涌出,悲喜酸恸交杂,抱着池漪的手臂越收越紧。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池漪的额头。

薄引鹤像是怎么也确认不够池漪的存在,沾着泪水的唇瓣相贴,撬开唇舌,宽大的手掌紧按着池漪后脑,有些急切地亲吻池漪。

池漪瑟缩了一下,像个被捕进笼中的小雀,随后顺从闭上眼睛。

作为半个被薄引鹤养大的孩子,又被薄引鹤照顾了这么久的病人,池漪其实从来都不会拒绝薄引鹤。

但他也不打算拒绝,只是全心全意地信赖着对他来说最安全的存在。

一直到池漪脸颊泛上呼吸不畅的嫣红,眉头忍不住蹙起来。他仍环抱着薄引鹤的脖颈,乖顺地忍耐着缺氧的热度。

池漪有点想躲……但依旧没有躲。

任由沉香的气息细细密密地从脖颈往下,留在身体的每一处。

直到某一刻,池漪小腹猛地往后抽了一下,整个人都绷紧了。

这时再想躲也来不及了。

有力的手臂像牢笼一样箍住池漪。池漪的手臂都被拘在身前,整个人在亲吻中像被雨淋湿的小动物,细细发抖。

薄引鹤垂眼望着池漪的所有反应,一一如数记入脑海中。

只有这样,他才能确认,怀中的池漪是温暖鲜活的,健康的。

入得更深时,薄引鹤突然又叫他:“小宝。”

薄引鹤的语气低哑又眷恋。

偏偏在这种时候,还用这个从小叫到大的称呼。

“……小宝。”

池漪只是抽泣了一下,从后脑麻到脊梁骨,整个人软到说不出话。

玫瑰融于沉香之中,一点点交汇软化,像是花瓣被揉碎了,揉出汁液,清淡的香气一瞬氤氲室内,愈发甜腻。

池漪手指抓着薄引鹤小臂,往薄引鹤怀里藏,喉咙里泄出哭音。

“薄叔叔……”

薄引鹤亲吻着池漪的耳廓,反复低念小宝。

“不要怕……小宝,以后都不用再怕了。我不会再让那些事情发生。……小宝。”

池漪眼睫抖着,眼尾湿红,湿漉漉的脊背也在抖,整个人拼命往薄引鹤怀里躲,仿佛这样就能捱过去。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薄引鹤是想起了上一世的事。

到了最后,池漪也没问出口。

每次都是等不及问,思绪就被疾风骤雨打断,问句被颠得破碎。

池漪意识短暂断了几次,昏了又醒。

他哭得眼睛都红了,喉咙里克制不住地泄出沙哑的软声。

薄引鹤时不时一直停下来哄池漪。

可哄完了,喂完水,等池漪恢复了一点点体力,他又会继续。

一直到天色熹微。

薄引鹤眼神毫无倦意,始终盯着池漪,像是生怕一眨眼池漪就不见了。

他低声哄道:“别动,我检查一下。肚子难受吗?”

池漪半梦半醒中一抖,泄出委屈的哼声。

他整个人乖得要命,任人施为,被碰到哪里都不反抗。

薄引鹤极其小心,也检查过了,没有伤口。

也没有弄进去。

所以不会发烧,池漪可以放心睡觉。

宽大的手掌搭在池漪脊背,从颈椎处的骨头一点点往下轻按,按揉着掌下细白汗湿的脊背。

又向前移,温热的掌心熨帖在池漪肚子上,帮他缓解酸痛。

按得池漪发痒,但也没力气躲了。

池漪蹙着眉,睡梦中看起来有些委屈,脸颊在枕头上挤出一点点婴儿肥。

薄引鹤只是放轻力道,一点点揉着池漪的腰腹,缓解长时间紧绷带来的酸麻。

他像讲睡前故事一样,声音愈发低,柔和地说:

“小宝,我想起上一世的事情了。”

“这一世和上一世不一样,我提前处理好了Valerius家的问题,我们不会再被分开。”

“……”

“小宝,我爱你。”

“无论是婚礼,还是从前所有没来得及做的事……我都会陪着你。”

薄引鹤的手搭在池漪小腹,感受到呼吸带动柔腻肌肤的起伏,因恢复记忆而起的恐慌一点点消散。

一切都来得及。

薄引鹤的人保护好了池家人,隔离了池奕。

最重要的是,薄引鹤上一世便安排好了万全之策。

这一世的池漪,必定会逢凶化吉,渡过一切困难。

就在刚才,薄引鹤收到了助理发来的新消息——

池奕与池家人之间最新的DNA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

……

十天转瞬而过,秋天的余温也是。

入冬了。

马上就是圣诞节。

A市的冬天向来湿冷,今年依旧如此,阴沉沉的天空低低压下来,压在程氏集团某栋富丽堂皇的酒店上方。

天地像刚被倒置又放正的小水晶球,湿云朦胧地漂浮。

酒店便是水晶球里精致玲珑的置景,内里亮着明黄温暖的小灯,孩童上好了发条,一切在圣诞的背景乐里轻飘飘旋转着。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今天便是GCM大赛的总决赛。

全球各个赛区的十二位选手聚集在这里。

透过精巧的玻璃窗往里看,一个穿圣诞花纹红毛衣的年轻人坐在沙发上,怀中抱着个抱枕,正接受赛前个人采访。

这衣服衬得他脸颊雪白,像枚剥了一点点皮的枝头鲜荔,水分充足,气色不错。

主持人原本担心他的状态会受到先前的一系列事件影响,如今见到本人,倒是放心了不少。

主持人笑着提问:“池漪选手,不少人都期待着你在总决赛里的表现。紧不紧张?”

池漪抿着唇笑了。

“不紧张。”

主持人点点头。

“这次总决赛的题目是Warmth in Coldness,寒冷中的温暖。能给我们透露一点关于您的作品的线索吗?”

池漪望着镜头,黑眼睛里盈温润的光。

他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次,表现得足够从容,纤长玉白的手指交叠着搭在抱枕上。

“我的作品灵感来自一段个人经历。对我来说,这杯酒想表达的是一种克制安静的温暖,就像冬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自己在路上走,但远远能看见有一扇窗亮着温暖的灯光。无论生活在寒冷、孤独或者不确定之中,依然可能找到一个可以停靠的归宿。”

“至于如何把这种感受呈现在酒里,我会在比赛现场再和大家详细分享。谢谢大家。”

池漪的视线飘开,越过镜头,望向更远处的薄引鹤。

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

等到个人采访终于结束,池漪放下抱枕站起身,礼貌地与主持人道别。

一离开镜头,池漪就等不及了,快步小跑向薄引鹤。

“薄叔叔。”

在总决赛开始前,池漪要换一身衣服,打扮得更正式才行。

薄引鹤会陪他一起。

薄引鹤专注地望着池漪,稍微抬起手。

只待池漪走到身边,手掌便落到池漪肩上,将他揽入怀中。

池漪频频仰头,不知在和薄引鹤说些什么,偶尔抱着薄引鹤的手臂踮起脚,努力凑到薄引鹤耳边说悄悄话。

侧脸明媚,脸上带笑,眉眼弯弯,一看就是真的高兴,不是比赛或接受采访时端出来的那种礼貌的笑容。

薄引鹤则配合地微微低头,极尽耐心温柔。

主持人望着二人的背影一道走远,心底有些惊奇。

这是主持人第一次私下里与池漪交流。

镜头前的池漪,是惊才绝艳的年轻调酒师。

他有种从容的傲气,仿佛屏着一股劲——越是负面舆论缠身,越是要腰背挺直,要动作优雅,要调酒流程完美,要作品让人惊艳。

因此,不少人猜测池漪私底下应该挺有脾气。

结果访谈时,主持人才发现……池漪脾气真的挺好,简直就是个乖巧有礼貌的小孩。

他和薄引鹤在一起时,更有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了。

池漪和薄引鹤的相处方式有种奇异的混淆感。

像长辈接小孩放学回家,但又要比这亲密得多。

所以,主持人有种直觉。

池漪想做的这杯酒,一定与薄引鹤有关。

……

休息室里,只有池漪和薄引鹤两个人。

屋内空调调高了温度。

池漪脱了毛衣和裤子,正在穿今天比赛的衣服。

薄引鹤给池漪系上衬衫扣子。

白衬衫崭新挺括,布料泛着柔和的丝光,珠贝母纽扣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随后是长度刚好碰到鞋面的羊毛西裤。

宽大的手掌拢着池漪的腰,指节掖进裤腰里,从后向前抚过一圈,一点点将衬衫妥帖地收好。

然后是曜石黑的针织领带,同色的修身马甲,低调的手工皮鞋。

造型师为池漪想了许多套更有记忆点的造型,诸如圣诞风格,或者是中式的套装,抑或是更加休闲有个性的衣服。

实在是池漪长得好看,穿什么衣服都能撑住。

但是,池漪选来选去,还是选择了最经典的这一套调酒师制服。

调酒师是服务行业。

首要的衣饰特征,应当是简洁干净利落。

想到这里,池漪悄悄抿着唇,唇角扬了扬。

其他的礼服倒是不会闲置……毕竟可以婚礼的时候穿。

薄引鹤低头看着池漪毛茸茸的发顶,自然没有错过他唇角扬起的弧度。

所以薄引鹤的声音也带上几分笑意。

“心情不错?”

池漪抬起脸,眼睛迎着灯光,亮晶晶的。

“我要堂堂正正打败池奕。”

薄引鹤:“当然。”

池漪:“然后我要堂堂正正和你结婚!”

薄引鹤笑了。

“好。”

他正给池漪扣好马甲的最后一粒扣子,手掌捋平肩上的衣料,抚过池漪双臂。

“我随时等着你。”

……

“本届GCM大赛,国际总决赛,即将开始!”

“本次总决赛,共有十二位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调酒师参赛。”

“他们分别是:来自澳大利亚的James Irvine,来自英国的选手Lachlan Reid,来自C国的选手,池漪,同样来自C国的选手,池奕……”

欢呼声如同浪潮。

一个个读到名姓的选手,几乎都是国际知名的调酒师,有人的作品甚至已经成为了新的经典,被广泛模仿。

而今齐聚一堂,都是为了争夺GCM大赛的冠军。

总决赛的赛制,与前面几轮都不同。

比赛现场围绕着主舞台,搭建了十二个临时的直播间,每个选手分别独处其中一个直播间里。

所有选手同时进行比赛,同步完成自己的作品。

此时,主持人邀请池漪来到他的分演播厅。

“让我们欢迎,来自C国的选手——池漪!”

池漪不急不徐走上台。

他在吧台前站定脚步,左手轻轻扶住马甲前襟,随后微微欠身鞠躬。

直起身后,池漪冲台下笑了笑:“大家好,我是池漪。”

黑洞洞的台下响起掌声——没有交谈声,只有真心实意的掌声。

这次总决赛,只有受到邀请的业内专业人士和选手的亲友能抵达现场观看。

他们或多或少,知道池漪身上的事。

距离池漪最近的位置里,薄引鹤已经入座。

他今天穿着的西装,依旧和池漪的调酒师制服采用相似的设计,种种细节都遥相呼应。

像是黑暗寒冷的宇宙里两颗星体,无形无觉的引力牵着二人回头。

更远的地方,另一个演播厅里,池奕尚未出面。

也有一些没能抵达现场的亲人朋友。

池漪知道,他们一定在看着比赛。

池漪闭了闭眼睛,随着深呼吸,重新睁开眼睛。

前世未来得及拿到的奖项,当夺回的东西,应该了结的仇怨。

都在今日了。

“那么——”

“我开始了。”

……

十二个直播间里,有一个直播间始终空缺着。

池奕选手并未出席。

焦头烂额的工作人员从后台走出来,正打电话问负责人:

“池奕选手不愿意上台,说是腿不舒服……怎么办,要把他的比赛延后吗?”

可要是一人延后,那整体比赛的进程都要延后。

工作人员左右环顾,声音更低:

“而且池奕一直在砸东西——我们劝了!可没用啊!他那副架势怪吓人的,保安都不敢靠近。”

“我说帮他报警,结果他疯得更厉害了,说什么也不让警.察来。”

几个小时前,池奕刚抵达赛场时,看起来还像个正常人。

趁保镖不注意,池奕悄悄请现场的工作人员帮忙。

“池家对我实施了非法拘禁,我只能趁比赛的功夫逃出来。拜托了,请你们帮帮我。”

工作人员一听就觉得有鬼——开玩笑,池家要是真的拘禁池奕,哪能会让他来参赛!

况且,池奕本人恐怕还不知道,他初中时带头霸凌同学的视频已经传的满天飞了。

视频里的池奕狠戾至极,一言不合就对同龄人拳打脚踢,因为一点小冲突就下死手。

工作人员看着池奕表演出的温润形象,只觉得仿佛看见了披着人皮的恶鬼,遍体生寒。

别说帮池奕了,连靠近都不敢。

工作人员只尽了本职工作:

“池奕先生,这种事情赛方没法做决定,也顶多协助您报警……”

没想到,池奕听到报警二字,面色大变。

“不准报警!”

工作人员吓得一个哆嗦,拔腿便跑出门外,眼看就要拨打报警电话。

池奕像维持不住人皮的怪物,声嘶力竭地大吼:

“回来!不准报警!我说了,不需要报警!!”

再然后,就到了现在。

池奕独自留在休息室里,劈里啪啦摔砸东西的声音响个不停。

工作人员跑到休息室外,正向负责人打电话求助。

工作人员也有自己的顾虑。

虽然他真的很想报警——但当事人自己都不愿意报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且,池奕要是被问话,指不定外面又得传成什么样。

GCM大赛可谓是多灾多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可没等工作人员想决定好,池奕就推开休息室的门,自己操控着轮椅出来了。

池奕脸色苍白,但神情竟然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状态。

“我要参赛。”

工作人员讶异:“这——”

池奕自顾自地绕开工作人员,往舞台的方向驶去。

他表现得太平静,好像刚才的狼狈没有发生过一样。

其实,池奕只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黑雾系统消失,兑换商城失效。

池奕心里总觉得不安稳,怕从前隐藏起来的劣迹被人发现,这才不愿意报警求助——毕竟,一旦报警,他就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等待他的,只有牢狱之灾。

那么,池奕唯一的出路,就是站上舞台,控诉池家对他的非法拘禁。

他还得要求警方对自己的断腿进行验伤,证明这是人为打断。

反将一军,和池家鱼死网破。

池奕定了定神,脸色愈发冷。

……

另一边,池漪有条不紊地完成着比赛。

玫瑰短浸威士忌,沉香短浸伏特加,奶洗,等待澄清。

这个流程他已经练习过无数次,熟稔于心。

在等待的时间里,池漪收拾着吧台,预先画着鹤的图案。

系统和池漪闲聊:「上一世你准备的总决赛作品,叫什么来着?」

上一世大赛总决赛的题目是“Scenes”。

当时池漪也准备了作品,可惜未能如愿参赛。

池漪慢慢回想。

「上一世的作品啊……」

池漪记得,他构思出那杯作品时,山里下了雨。

雨后的黄昏,远山晕染成晚霞的颜色,清爽的风从山里吹来,院子的黑石地面浸了湿漉漉的水,光脚踩上去很舒服。

池漪就躺在了地板上。

照顾他的护工本来远远盯着池漪,结果一个回头就看不见池漪了。她急急忙忙绕到花丛背后,吓了一跳。

“你摔到了吗?”

池漪只是看着天空。

那时池漪的心理问题已经很严重了,平常只在宅邸里,几乎不再出门,也不喜欢见陌生人。

护工蹲着看了他半天,起身离开。

很快,她又返身回来,将一朵洋甘菊插在池漪发间。

等薄引鹤来寻池漪时,伸手碰了碰池漪的发间,取下这朵小花,池漪才知道自己头上有朵洋甘菊。

后来那个护工离职了,说是要去管家学院进修。

离职前,她送了池漪一个毛绒小猫,认真地祝池漪身体健康。

池漪接到没想到自己能收到礼物。

他其实不认识那个女生,不认识宅邸里的任何护工、佣人或保镖。

在被池家的佣人背后骂过后,池漪对自己的定位就是不好伺候的雇主,非常不讨人喜欢的那种。

也是那次之后,池漪才恍然有点明白,这个世界……也不是完全厌恶他。

此刻,舞台上的池漪回想起那段记忆,突然有些感慨。

「上辈子我的总决赛作品,叫台前幕后。」

戏剧之神操纵着舞台之上角色的命运。

但在台下,在池奕注意不到的地方,有很多平凡又善良的人,愿意对池漪伸出援手。

无论是这位护工,还是何卿、关越越,都是如此。

所以,台前幕后这杯特调的味道酸柔明亮,用一朵洋甘菊做装饰。

突然,系统察觉到远处的动静,不由得咦了一声。

「池奕竟然出场比赛了。我还以为他会当缩头乌龟呢,毕竟黑雾系统都魂飞魄散了。」

池奕现在没了帮手,大概已经吓得六神无主。

池漪擦杯子的动作毫不停顿,答道:「他是该来。」

要是池奕不来,那怎么对得起他上辈子费尽心思抢夺GCM冠军的那些手段?

如果池奕不来,池漪还怎么光明正大和他比一场?

系统闻言挺胸抬头。

它的宿主就是最厉害的!

系统悄悄往外面飞了飞,飘到高处观察。

系统:「让我看看池奕的作品。」

池奕依旧坐在轮椅上,打扮得人模人样。

工作人员推着他上台,他道过谢,开始了自己的作品展示。

系统眼尖,一下子便察觉到了池奕动作的生疏。

在前几轮比赛里,池奕的free pour技巧十分熟练,精准度也挺高。

可现在,池奕动作慢了不少,倒酒时明显在观察刻度。

在外行人眼里,池奕摇壶的动作或许只是稍有迟滞。

可在内行眼里,池奕的力道、速度、轨迹,与真正的大师比起来,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系统便明白了:「果然,池奕之前是利用了道具卡提升调酒技巧。」

可系统看着池奕的调酒材料,看着看着,觉得不太对劲。

池奕这杯特调的成品,怎么这么眼熟呢?

清酒?

柚子汁?

洋甘菊?

池奕已经开始了介绍:“各位评委好,我是13号选手,池奕。”

系统越发狐疑,飞得更近,侧耳细听。

池奕:“为了阐释这杯酒,我选择采用白茶浸泡后的清酒作为基酒,加入澄清柚子汁提供酸度,让整体入口时的口感更清晰,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距离感。这一部分就是台前。”

池奕:“在中后段,洋甘菊糖浆的味道会慢慢出来,让酒体更柔和。我选择把洋甘菊放在后段去表达,因为我觉得,有些东西本来就不是第一时间被看到的。这些东西,就是隐藏在幕后的部分。”

池奕:“这杯特调的名字,正叫做「台前幕后」。”

系统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之处。

它一下子炸了,两只耳朵都飞起来,整个球勃然大怒。

系统:「池奕居然抄袭了你的特调!我要把他塞进榨汁机里!!」

系统:「小偷!!小偷啊!!!」

这杯「台前幕后」,分明就是池漪上一世参加GCM大赛时提交的作品!

池奕偷了酒名,偷了配方——甚至连灵感都一字不差地照搬了池漪上一世的作品描述!!

舞台上的池漪偏过头,远远望着池奕的方向。

在没了黑雾系统的帮助后,池奕绞尽脑汁,能想出来的最厉害的一杯酒……竟然只是池漪上一世生病时创作出的一杯特调作品。

他认为最稳妥的选择,不过是池漪过去人生的一道记录刻痕。

隔着一世的光阴,池漪已经在往前走。

当池奕望着池漪的背影,咬牙切齿,不甘心却又不得不做出这个选择时——

池奕就已经输了。

台前幕后是一杯很好的特调。

池奕能偷走它的配方,能照搬池漪的介绍,却永远不清楚创作者真正创作它时的灵感。

……

聚光灯下,池奕凭着记忆,复现出了上一世的这杯酒。

他失去了道具卡的buff,再加上打着石膏的两条酸痛不已的腿拖累,还要伪装着面上平静,十分的艰难。

完成一杯酒后,池奕的额上已经渗出了汗水。

可在池奕介绍后,台下并没有池奕预想的掌声,而是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才有稀稀拉拉的几声掌声,勉强挽回些颜面。

池奕盯着台下,却看不清任何观众的神情。

台下黑洞洞一片。

唯独他摊开在聚光灯下,评委们审视的眼光简直像要刺穿他的伪装一样。

池奕脸色发白,心里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台下评委已经接过了池奕的这杯酒,低头端详着,品尝味道。

评委不禁皱起眉。

搅拌时化水太久了。

酒液温度已经超过了最完美的温度,入口时拖累了口感。

基酒也浸渍了太久,茶味过苦,反倒有损于这杯酒应该有的清香。

还有柚子汁。

榨汁时未免太不注意,带上了太多白瓤的苦涩。

这杯酒,光看配方和故事,应当是一杯相当不错的特调鸡尾酒。

可眼前这杯成品,显然并未达到评委的期望。

几个评委频频点头,刚想说什么——

突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评委拦住了其他评委。

老评委慢条斯理地拿过话筒,语气温和地提问:

“池奕选手,可以请你再详细讲一讲这杯酒的灵感来源吗?”

池奕没料到会被要求再次讲述灵感。

他怎么知道这杯酒的灵感到底来自哪里?!

池奕张了张嘴,只能重新干巴巴地复述了一遍上一世池漪赛前预先提交的作品说明。

“这杯酒的灵感来源自我的一次经历。我们常常会把别人当成生活里的背景,但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和温度,只是我们没有注意到……这就是我的灵感。”

老评委始终很有礼貌,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打断池奕。

直到池奕讲完,老评委才说:“是这样,我曾经去过一家叫Dionysus的酒吧,这家酒吧在几个月前推出过一杯特调,只不过是秋季隐藏款,没有加进酒单里。”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错,那么,你这杯酒的配方和那杯限定特调的配方,应该恰好是一模一样。”

“池奕选手,请问这是巧合,还是你和Dionysus酒吧进行了合作?”

虽然老评委的话已经委婉得不能再委婉,但众人看向池奕的眼神已经不对劲了。

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意识到,池奕恐怕是抄袭了池漪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