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号, 天气晴。
红日幼儿园。
幼儿园坐落在县城一条非常安静的街道尽头,右边是县委办公大院,左边则是一大块荒地,连接着条清澈的小河。
一圈红砖墙将幼儿园与外界隔开, 墙壁上[儿童是祖国的未来]几个大字是用彩色油漆所刷。
黑色铁栅栏门也刷得五颜六色, 倒是那块挂着红日幼儿园的木牌子简单得更显醒目。
“小林同志准备好了吗?”
街道办李干事看林晓好奇地左看右看, 全然没有一点报道时该有的紧张, 不由笑着问道。
“准备好了!”林晓拍拍帆布包, 挺胸抬头:“介绍信和录用通知书, 还有本子和铅笔。”
“今天就是来学校报道, 顺便熟悉熟悉幼儿园,剩下的就听赵园长安排。”
“好。”
李干事也不由自主地摸向帆布挎包,里边装着瓶烧椒酱,今天早上去接人时林晓说什么都要塞给她。
虽然不是多贵重的东西, 但小同志年纪轻轻就会来事,让李干事不由对林晓多了几分好感。
“那进去吧!园长还等着咱们。”
因为暑假, 幼儿园里并没有学生,校门轻轻一推就敞开了。
幼儿园不算特别大,正对着铁门的一排平房共有八间, 其中有教室也有老师办公室,右边五间房子用途暂时未知。
两百多平的泥土操场被孩子们踩得结结实实,中间一棵大槐树孤零零的,旁边简陋的木头滑梯还能看到刚修补过的痕迹。
墙角有两个秋千, 座板用旧轮胎皮制成, 老师们还在上头垫了几块毛线垫子。
只是随便这么一扫过,幼儿园的主要场景就已经看完。
李干事领着林晓径直往平房最后一间走去。
门上挂着园长室的牌子。
叩叩叩——
“请进。”
声音清晰且非常有穿透力。
办公室陈设很简单,地面铺了水泥, 但坑坑洼洼看着像是自己动手抹的水泥,墙壁下半部分的卫生墙也同样深浅不一。
正对办公桌的墙壁上挂着伟人像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
这标语林晓可太熟悉,从小学看到大学每天一进教室就能看见。
办公桌后坐着个四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性,头发剪得很短,堪堪能别在耳后,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比林新华的看着厚太多。
听到动静她才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准确落到林晓身上,锐利而又淡然。
“既然人给你带到,那我就先走了。”李干事笑着说。
“谢谢李干事专门跑这一趟。”赵秀华站起来送人。
把人送出办公室,关上门又坐回了办公桌后。
“你就是林晓同志?”
“赵园长你好。”林晓上前一步,双手将自己的介绍信和录用通知递上去:“我是林晓。”
“小同志还很年轻。”
赵秀华接过信并没有立即查看,而是又将林晓上下打量一遍,目光不算严厉却足够有份量。
虽说赵秀华没有权利把人退回去,但对林晓第一印象不好的话以后工作能却能创造出许多麻烦。
好在她没有什么不悦的表现,而是感叹了句林晓年轻。
赵秀华拆开信慢慢看完,随后才缓缓地绽开了笑容:“欢迎林同志加入,以后我们就是一起奋斗的革命同志。”
“谢谢赵园长。”林晓保持微笑。
“那我接下来就跟你说一说咱们幼儿园的具体情况,要是有什么疑问随时都可以提出来。”
“您说。”
红日幼儿园是机关幼儿园,园内共有四十二个孩子,主要来自县城几个机关单位的职工家属。
园里除了赵园长外有两名老师,平时负责上课教授知识。
一名保育员则是负责照顾孩子们的生活琐事,包括孩子哭了拉了都在保育员工作范围内。
后厨原本有个大厨,但上学期在工作期偷溜到河边钓鱼,导致一个孩子跑进厨房被烫伤了手而开除。
新大厨申请了好几个月都消息,说是现下没有合适人选,转而调了个生活老师来充数。
林晓恍然大悟。
难怪李干事说幼儿园老师这种工作岗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能落到林晓头上不知得多好的运气。
不是林晓运气好,实在是这个生活老师的条件太苛刻。
“平时你需要辅助保育员工作,另外……新大厨来之前食堂早上和中午的两顿饭也要由你负责。”
赵园长自己说着说着也有些不好意思,忙又补充道:“我们会尽快申请新大厨,到时候你的工作就会轻松很多。”
话说得好听而已,现在整个县城数不清的单位和工厂都在招食堂大厨,谁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安排下来。
让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承担如此繁重的工作,赵园长心里也有些内疚,所以刚才才忍住感叹了句林晓年轻。
“园长你放心,我肯吃苦,能干好。”
四十多个孩子跟前世每天得接待两百多人的社区食堂相比,已经算是轻巧的工作。
林晓相信自己能干好。
“小同志先别忙着保证,干几天再说。”赵园长摇头失笑。
李干事说林晓会做饭,但在赵秀华心里小锅小灶跟做大锅饭肯定不是一码事,林晓那么细的胳膊抡得动锅铲再说。
“我一定努力工作,绝不让园长失望。”林晓又说。
这些话都是林国东亲自传授的职场诀窍,用以回答领导问题……别说还挺实用,什么问题都能用相同答案。
“好啦!”赵秀华笑着摆摆手,而后继续跟林晓说幼儿园的情况。
生活老师的工作只要干上几天就能上手,赵秀华要交代的主要是食堂工作。
“我们幼儿园每个月都有详细的粮油和食品采购计划,这个计划每三个月要上报给文教局……”
林晓再次感慨,难怪这么好的工作岗位能轮到她……
生活老师不仅要负责孩子们的拉撒,还得管整个幼儿园吃喝,制定计划后林晓每天甚至亲自去菜站把菜拉回来。
计划的少了孩子们要饿肚子,计划的多了有可能被驳回还要挨一顿批评。
所以大部分幼儿园都会往少了报,少的部分怎么办……幼儿园自己想办法补充。
“你来的时候应该看到幼儿园旁边那块荒地了吧?”
林晓点点头。
“文教局已经批准咱们利用上那块荒地,种点菜再养几只鸡给孩子们改善改善伙食。”
林晓心里直呼好家伙,生活老师还得负责种地养鸡。
“辛苦是辛苦了点,不过看着孩子们能吃好点,我这心里啊……”赵秀华拍拍胸口,又取下眼镜抹了抹眼角:“再辛苦都值得。”
“赵园长,咱们幼儿园管几顿饭?”
早上如果要去菜站拉菜,这一来一回少说得一两个小时,要是再管早饭的话就意味着林晓得四五点就出门。
“早饭和中午饭两顿。”
林晓:“……”
“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提出来。”赵秀华看出林晓有话想说。
林晓就老老实实地把刚才的疑问说了出来。
“园里一般都是下午去拉菜,一次应该能管三四天。”
“下午能买到新鲜菜吗?还放三四天……那菜不得干成啥样。”
赵秀华:“……”
林晓瞬间就明白了。
前大厨只是为了自己方便才选择下午去拉菜,至于新鲜不新鲜他才不管。
“能吃。”赵秀华最终只说了这么两个字。
“……”
片刻安静后,赵秀华又缓缓开口:“以前我觉得只要孩子们能吃饱就行,可后来才发现这个想法大错特错,你……有什么想法?”
“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饱只是第一位,其次还要营养跟得上,干净当然是必须条件。”
“营养跟得上?”赵秀华愣了愣。
林晓继续说:“虽然咱们现在物资还是没那么丰富,但在有限空间里尽量让孩子们吃好健康成长不正是我们幼儿园的责任?”
赵秀华静静听着,随着食指叩击桌面的频率林晓就看得出此时她有些焦灼。
为什么会焦灼那林晓就不知道了……
赵秀华此时的心情其实不止焦灼那么简单,还有些因以前的踌躇不前而感到愧疚。
幼儿园的伙食其实用能吃来概括都已经算是美化,赵秀华不止一次没认出吃的究竟是什么。
可因为她觉得国家处于艰苦时期,孩子们能吃饱就行,才忽略了需要进步的问题。
“食堂以后就交给你,我希望你今天在办公室说的这番话会兑现在孩子们身上。”赵秀华语气里多了丝温和,像是春风吹过冰面:“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谢谢园长,我一定好好干。”
“那我带你去看看食堂。”赵园长站起身,从桌面的纸盒里找出串钥匙:“以后食堂就归你管了。”
接下来林晓去看的才是以后她真正工作的“战场”
赵秀华领着林晓从园长办公室边走向后院,眼前瞬间豁然开朗起来。
幼儿园前面的两排房子只是作为教室和办公室使用,生活区全部安排在了后院。
后院也有排平房,左边靠围墙的地方两间屋子被烟熏得乌漆嘛黑,一看就是厨房。
“这两间是孩子们的餐厅。”
平房第一间第二间打通,里边摆了两排桌椅,是孩子们吃饭的地方,作为午休寝室的第三四间则摆满了高低床。
最后一间上没有任何标识。
“这间以后就是你的办公室,中午孩子睡觉你也能在办公室里休息会儿。”
说实话,林晓站在这间屋子门前就完全没有了进去的冲动。
淡蓝色门上好几个黑乎乎的巴掌印,甚至还能看到一些说不清大不明的痕迹,看着像是谁把鼻涕抹到了门上。
再加上屋里飘出来的尿骚味,她真的很不想进去。
“先进去看看,要是缺点什么我今天就写报告申……”请字还含在嘴里没说来,赵秀华的表情就变了又变,最后留下满脸的气愤:“是哪个王八犊子搞的破坏。”
桌椅板凳能砸的都砸坏,墙壁上抹满了锅底灰,还有墙角跟没干透的尿渍以及满地排泄物和烂菜叶子。
屋里有人进来破坏过,而且就是最近两天。
赵秀华表情难看地疾步走到隔壁寝室和餐厅都检查了番。
好在寝室和餐厅锁了门没遭到破坏,连门都没有的厨房破坏得最严重。
林晓都没机会仔细看看厨房什么样,赵秀华就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只留下句:“别进去”就往园长办公室跑去。
“我的天!”
林晓掀起门框上的布往里看去,瞬间也被惊得张大了嘴。
厨房被砸得面无全非,放眼看去就没找到一样完整的东西。
两口柴灶锅都被砸破了几个大洞,水缸也难逃破坏,只剩下碎陶片散落满地。
水泥砌的橱柜砸出好多大洞,能带走的锅碗瓢盆不翼而飞,带不走的就全部砸了个稀巴烂。
十几分钟后,公安局的吉普车就开进了学校。
林晓这个今天第一次来报道的老师只是简单几句问话后就被赵秀华送出了校门。
八月三十日一早,林晓按照赵秀华所说的时间准时又来到了幼儿园……再次报道!
重新粉刷过的办公室连桌椅板凳和门窗都换上了新的。
明亮玻璃窗推开就是片长满杂草的荒地,透过草丛能看到不远处闪着银光的小河。
“这片地以后就归我们幼儿园使用。”赵秀华前次没来得及说,今天算是接着介绍了起来:“有时间我会组织学校老师把地开出来种点菜。”
林晓:“……”
赵秀华是说了以后要自己开荒种地,可没说竟然是这么大一块地。
放眼看去少说了六七百平……还好赵秀华没说开荒也是她的责任!
可林晓却忘记了幼儿园左边还有块荒地,那里日后也将成为她工作的一部分。
“去看看厨房?”
赵秀华倒是觉得林晓运气好,不知被谁打杂了这么一通,文教局和街道办干脆决定重新给幼儿园添置一整套厨房用品。
原本昏暗油腻的厨房砸出了一大扇玻璃窗。
两口重新砌的灶台移到了玻璃窗边,明亮的光线至少在炒菜时能起到不小作用。
左边一整面墙的木头橱柜,右边则是切菜的案台。
玻璃窗边开了道门通往荒地,餐厅与厨房的转角处搭建了个棚子,除了堆放柴火外林晓还发现了自来水管。
“文教局的领导亲自来看过咱们幼儿园,回去就决定给咱们专门接条自来水管,从隔壁县委大院接过来的……”赵秀华往隔壁一指。
林晓不确定因祸得福能不能用在眼下,不过有了自来水管后工作里少了项挑水是确确实实的好处。
“以后下雨下雪都不怕。”赵秀华又指了指棚子。
“新蜂窝煤灶还没送到……还有孩子吃饭的搪瓷碗。”赵秀华一一数着厨房里缺少的东西,末了才像是想起了最重要的事:“明天早上幼儿园不开火,准备中午那顿饭就成,后天再开始采购!”
赵秀华带林晓参观完厨房后不意味着她就能立即回家,接下来还得自己打扫厨房和办公室。
林晓按照自己的习惯,把碗柜重新规整一番,又刷洗干净大铁锅后才离开。
***
第二天一早。
清源县的初秋已经有些寒意,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被装扮一新的幼儿园大门上。
此时还没有多少属于孩子的喧闹,只有早一步集合的几个老师们。
“给大家介绍一下,林晓同志以后是我们红日幼儿园的生活老师,大家鼓掌欢迎。”
稀稀落落的巴掌声响起,几位看着都挺年轻的老师齐齐看向林晓。
林晓悄悄扯了扯的确良衬衣下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走上前一步。
“大家好。”
一位个头很高的女老师走了上来,走动间又黑又粗的麻花辫自然被甩到肩膀上,发尾扎着条暗红色头绳。
她几步间就跨到林晓面前,主动握住:“我们可算把你盼来了!我是黄桂兰,大班的老师。”
“黄老师你好。”
“我给你介绍咱们幼儿园的其他几位老师。”黄桂兰热情得林晓都没法拒绝。
旁边的年轻女老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确良衬衣扣子扣到了最上一颗,早早就在上下打量林晓、
“这位是孙晓华孙老师,她负责小班。”
孙晓华客气而又疏离地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我们小班的孩子调皮,以后还要多多麻烦林老师费心了!”
“那位是张阿姨,是咱们幼儿园的保育阿姨。”
黄桂兰话音刚落,赵秀华就赶忙补充道:“昨天忘记跟林老师说,正好这会儿大伙儿都在,我就趁机宣布这个好消息,文教局又给咱们幼儿园批了个保育员名额,过几天应该就会有新同志来报道。”
此话一出,全部人都不由露出了笑意。
张阿姨穿着很朴素,看年纪应该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走上前来笑着跟林晓握了握手。
最后一个门卫老周站得有些远。
黄桂兰介绍到他时,只是远远地冲林晓点了点头,随即就提起扫帚开始扫校门口的落叶。
也许是看还没有学生进校门,黄桂英拉着林晓,开始热络地询问起她的家庭情况。
“小林才十七!底下几个弟弟妹妹?”
得知林晓年纪后黄桂兰的目光中瞬间又多了层长辈看晚辈的慈祥目光。
“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我十八岁那年跟我对象订婚,这一晃孩子都能走路了,你说这时间过得多块……你有对象了吗?”
该来的问题还是来了!
林晓心默默叹了口气,面上一抹羞涩划过:“我爸让我好好工作,对象等工作稳定以后慢慢来。”
虽然单身但不急着找对象,还有个重要讯息就是……请勿介绍。
“那倒是!你们现在的年轻同志不像我们那会儿全靠媒人走动,现在都讲究自由恋爱!”黄桂兰看样子也就是随口问问,连看都没看林晓,急忙转头往孙晓华看去:“孙老师啥时候请我们吃喜糖?”
“炮火”迅速转移了对象。
孙晓华表情一僵,没好气地侧过身狠狠瞪向黄桂兰。
林晓算是看出来了,黄桂兰和孙晓华不对付,刚才就是故意挑起这个话题。
眼看两人又要争吵起来,赵秀华急忙走到中间阻隔两人互瞪,说着指指门口。
“黄老师。”
家长牵着满脸不情愿的小孩走进校门,笑眯眯的表情跟孩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黄桂兰马上收起嘲讽,笑容满面地朝家长走去。
“宋万河的家长……”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家长送孩子来报道,黄桂兰和孙晓华都忙碌起来,招呼着各自班级的学生进入教室开家长会。
而接下来就没了林晓什么事,她和张阿姨的工作只有准备中午饭。
去厨房的路上,林晓和张阿姨随便闲聊了几句,接着话锋一转。
“我今天没有得罪孙老师吧?”
没有意外的话这份工作很长时间都不会换,林晓当然得打听清楚同事们之间的关系。
万一哪天不小心说错话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唉!”张阿姨从围裙兜里摸出袖套,边往胳膊上套边狠狠叹了口气:“反正以前那些事你迟早都会听说,早点知道也不是坏事。”
林晓也从包里拿出围裙穿上。
“我就是担心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遭人记恨!”
上班的围裙和袖套都得自己准备,刘芳用供销社处理的碎布条子车了条能挂脖的围裙,胸口位置奶奶还专门绣了个林字。
大大的林字用蓝线滚了边,能摸到凸起的走线。
这是特属于家人给林晓准备的上班工具。
张阿姨悄悄看了眼,转而跟林晓说起黄桂兰和孙晓华的往事。
“黄老师和孙老师……”张阿姨左右回头看看,哪怕没人在附近也压低了声音:“她们跟同一个男同志都处过对象。”
“啊?”林晓惊得张圆了嘴。
看结果就能推断出孙晓华是前任,黄桂兰是现任,并且成功跟那个人结婚生子成为了最后胜利者。
“事情是这样的……”
事情要从一个叫方平的男同志说起。
而事情真相却跟林晓推断的完全相反,并且狗血程度比小说都还精彩。
黄桂兰跟方平先处的对象,可由于女方父母一直嫌弃男方工作不好,就此黄了。
后来方平经人介绍又跟孙晓华处上对象,听说都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忽然生出变故。
方平在原单位表现出色,被调入县委机关单位,正式成为了一名革命干部。
张阿姨停下来,拉住林晓胳膊往厨房门边站,选了个能晒到阳光的地方,继续说:“当时我们还都羡慕孙老师以后能分到大房子住,没想到……”
没想到方平进入县委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孙晓华断绝关系,转身就跟黄桂兰扯了结婚证。
而黄桂兰跟随对象的工作关系被调到红日幼儿园当老师,就这么巧合地跟孙晓华成为了同事。
要是大家都把往事烂在肚里那幼儿园里也没谁会知道,可偏偏黄桂兰不愿意,从上班开始就没少阴阳怪气孙晓华。
“只要孙老师一天不结婚,黄老师就不会放心。”
张阿姨最后一句话总结出了黄桂兰一直针对孙晓华的原因。
“是黄老师先结束关系孙老师才跟男同志处的对象,又不是抢来的对象……要真说起来孙老师才该是不高兴那个吧!”
张阿姨多看了林晓两眼,接着摇头轻笑起来。“孙老师父亲死的早,就剩下个老娘相依为命,要是没有了这份工作……你让她怎么活。”
林晓听得似懂非懂。
张阿姨抬抬下巴示意厨房,等林晓转身的时候才拍拍她肩膀叹息道:“谁对谁错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知道归知道有些人咱们可得罪不起。”
接下来的话张阿姨本来不想把话说得特别明白,不过看这小同志目光中都透着股善良,不知不觉就说了好些。
黄桂兰父母都在机关单位上班,这也是她父母为什么反对女儿和方平处对象的原因。
相反孙晓华母亲连工作都没有,两人之间一旦发生什么大冲突,谁会倒霉可想而知。
所以不管对错,面对黄桂兰的挑衅她只能忍气吞声。
谁对谁错……又有什么用呢!
“这些事说来说去咱们都是外人,你年纪小经历少,以后他们吵架你可掺和进去。”张阿姨语重心长地说完,表情变得更加无奈:“倒是这些菜更让我头疼。”
林晓顺着张阿姨的手指看去。
“园长说这是今天明天的菜。”
角落里一堆小山似的土豆,表皮发蔫,随便看过去就能找出好几个长了紫色嫩芽。
土豆堆下两根萝卜裹满黄泥,还有两捆暂且能称为菜的红薯叶,最后是角落里立着的几颗大白菜。
“两天?”林晓竖起两跟手指,不敢相信地又再重复了遍:“这么点菜吃两天?”
“两天,三顿!”张阿姨叹气。
就这还是赵园长请供销站的同志帮忙专门跑一趟送到幼儿园,要不然今天中午食堂只能煮面条。
“食材供应计划表上不是写了每天有二十公斤的菜,两天四十公斤就这点?”林晓比划土豆堆的高度。
“四十公斤的红薯叶能堆成座山,四十公斤的土豆就这么点。”张阿姨笑得无奈。
赵园长说林晓会做饭,但仅限于家里的两三盘菜,看来果真说得没错。
林晓的心微微往下一沉,很快扫过案台上的剩余食材后平静点了点头。
“那我先去洗米,先把饭蒸上。”
林晓点头。
两桶菜籽油看上去倒是份量挺足,不过那是整个月的量……今天才开学第一天。
锅边一大块肥肉比林晓胳膊都宽,上边还贴着张字条。
“十五……这块肥肉炼的油吃十五天?”
林晓心里一动,急忙叫住了去舀大米的张阿姨:“中午不吃饭,吃包子。”
“包子?”
“我看今天送来了块大肥肉,咱们用油渣包包子,剩下的瘦肉明天中午再吃。”
张阿姨的嘴唇张开又合上,一咬牙还是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不会。”
白面每周都有五公斤的配额,但大多时候都是煮成面片汤消耗掉,这是前大厨唯一会做的面食。
面只要能和成团,再揪一团胡乱扯成块丢下锅煮,味道如何暂且不论,反正每周幼儿园都要吃一顿。
大厨都不会做包子,张阿姨又怎么可能会……
“我会。”林晓挽高袖子,直接提起陶缸把面粉全部倒出来,用手随便搓了搓随即眉头皱起:“面粉受潮了,再过几天肯定长虫。”
供销站送货来的人不厚道,陈面受了潮就特别容易出现发霉的情况。
清源县夏季雨水多,长虫发霉也就是两三天的事。
好在仔细检查后这盆面粉还没有发霉,就是出现了明显颗粒感,受潮比较严重。
“那你和面,我去切肥肉。”
“行。”
张阿姨一步三回头地来到灶台前,生怕林晓就是嘴皮子利索,万一糟蹋了粮食她也得跟着挨批评。
林晓不仅没有糟蹋粮食,确切的说还让她小小吃了一惊。
两大盆面,半瓢水,说到进盆里就这么冲进去了,林晓连多一眼都没看,
水掺入盆里又转身去缸里舀来小半盆玉米面掺进去。
然后两只纤细的胳膊伸入面盆,张阿姨看得龇牙咧嘴,总觉得这个场景似乎在哪看过。
想起来了……她老娘在生产队喂猪就是这样用手在桶里搅一圈。
很快,她就看见那盆应该要成糊糊的面被揉成了个面团,林晓很快又揉起了下一盆。
“小同志力气……还挺大。”
张阿姨嘟囔着,放心地去切肥肉了。
然后下一秒林晓就从空间厨房取了团老面丢进新面团里,然后再次确定张阿姨对面食果真一窍不通。
否则她担心的就应该是面团怎么发酵……
面团揉好,张阿姨也把肥肉切成了大片,堆在盆里形成座晶莹剔透的肥肉片子小山。
“虽然肥肉没有板油出油高,但炸油渣的话还得是肥肉香。”
肥肉下锅,又是小半瓢水掺入锅里。
张阿姨自觉不再问炼油为什么要掺水这种问题,林晓盖上锅盖后就坐到灶膛前拉风箱加大火力。
厨房就十来个平方,林晓无论干什么都难逃张阿姨的眼睛。
她在土豆堆里挑挑拣拣,选了十几个发芽的土豆,然后把红薯叶整捆提起来浸入了门口的水缸里。
“红薯叶明天吃,下班前再换缸水,明天吃就跟新鲜的一样。”
张阿姨只能连连点头。
前大厨的做法是不用就不管,要是蔫吧了切切碎,吃的时候谁还能看出来究竟蔫没蔫。
土豆削皮,剜去发芽点,洗干净泥土。
看林晓绕到橱柜前又开始翻找什么,张阿姨忙问:“找什么?”
“我看看有没有花椒?”
“有。”
虽然食材缺少,但调料方面厨房里一直准备得很充足。
原因……自然是因为三天买一次的肉变质是家常便饭,就是为了遮味。
在张阿姨指挥下,林晓在橱柜上层找到了许多油纸包。
一一打开后,许多新出现的调料令她眼前大亮,借着弯腰闻的空隙收了一部分进空间厨房。
“中午就做一个油渣包子,醋炝土豆丝,然后用炒个白菜叶子。”
听上去就是很寻常的菜名,张阿姨听着听着就不由自主地咽了好几次口水。
光是醋炝两个字一出来,就似乎已经吃到了酸酸辣辣的味道。
随着锅里水分逐渐煮干,透亮的猪油开始逐渐出现。
而幼儿园门口,一大一小姗姗来迟。
“韩干事。”
赵秀华微笑着迎了上去,完全看不出她已经不耐烦地看了十几次手表。
幼儿园规定的报道时间是八点半,现在已经快九点。
“赵园长,真是给您添麻烦。”韩煜脸上的汗珠都没功夫擦,急急忙忙把韩北的手递给赵秀华:“孩子早上又拉又吐,我们去了趟县医院才赶来。”
“昨晚吃坏肚子了?”赵秀华忙关心询问,蹲下身摸摸韩北额头:“要不然就回家休息一天,明天直接来上学。”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早起受了凉。”
韩煜嘴角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重量牵引着,不是向上扬起,而是抿直了嘴唇朝两边漾开。
这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更多的则是担心飘散着。
“纪律是小事,孩子身体要紧。”赵秀华语气温和,直接把韩北抱了起来:“韩北跟园长说实话,还有没有哪不舒服?”
韩北因不舒服而有些冰凉的小手轻轻放在了赵秀华肩膀上,而后害羞地晃了晃脑袋:“不疼。”
“不疼就好。”
“赵园长麻烦您多费心,看着他点儿,要是有什么问题,再劳烦您托人去隔壁武装部给我捎个话。”
以前幼儿园离家近,每天叶文澜都要去看三四趟才能放心回家,现在离得远了只能韩煜来操心。
“韩干事放心。”赵秀华回头看向小班教室,没瞧见孙晓华又转回来:我那有备用的盐水瓶,一会儿烧点热水给孩子捂肚子,交给我你就放心。”
韩煜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真诚感激道:“那我就上班去了,麻烦你。”
说完对赵秀华歉意地笑了笑,才调转自行车头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再跟赵园长说一次好不好?”
赵秀华抱着韩北往小班教室走。
韩北报名时资料上说四岁,可赵秀华抱在手里觉着轻飘飘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都能瞧见细细的绒毛。
“我叫韩北。”韩北乖巧地回答着。
“孙老师。”
小班教室里正在上课,孙晓华拿着许多颜色各异的积木教孩子们认识颜色。
二十多个三四岁的小人儿,穿着多半是哥哥姐姐的旧衣服,勤快家长会改小再给孩子穿,懒点的就直接往身上套。
所以这些孩子们会故意放下卷起的袖子,无聊时甩着玩。
赵秀华一进教室,看到的就是好几个一有机会就开始甩袖子的孩子。
“赵园长。”
“这是你们班新来的韩北,孩子今早肚子不舒服,我找个盐水瓶给他捂肚子,一会儿你领着孩子去厨房罐点热水。”
“好。”孙晓华温和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