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县的冬天还是和以前一样又潮又冷。

一家子刚走出家属院大门, 不知从哪卷来了一阵寒风,刀子似的专门往脸上刮。

哪怕昨天和韩建军聊到了半夜才睡,一大早起来韩煜还是精神头十足,拉了拉女儿崭新的棉帽子, 笑容就没消失过。

帽子是叶文澜用碎布头拼出来的, 蓄了两层棉花, 孩子戴上头大身子小, 滑稽得很。

韩煜一路都在笑两个孩子的帽子, 寒风猛地吹来, 灌了一肚子风才终于闭上了嘴。

刚走没两步, 又惊奇地指着团团让林晓快看。

小人儿半张脸都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打量着四周,眼睛一眨一眨地很是乖巧。

“让你带的奶粉带了没有?”

林晓心里记挂着回娘家准备的东西,伸手推了把越走越忙的韩煜。

“带了带了, 两罐子都在包里,还有给爸的烟也带了。”

“我听爸说咱们县城供销社有些副食现在不用票就能卖, 奶糖要是不用票咱们就多买点,到时候给邻居家的娃娃们分些。”

“都听你的。”

路上行人不多,林晓循着记忆, 从老街绕了近路,很快就来到了刘芳上班的供销社。

灰扑扑的两层小楼似乎更破败了些,门窗上的红色字体褪得模糊不清,门头两边挂了两盏红灯笼, 总算给这片灰色中增添了抹亮色。

林晓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看, 没找到刘芳的身影。

门一推开,屋里热气扑面而来。

供销社里只有零星几个人,两年前拼力气和嗓门抢东西的场景一去不复返, 眼下看着售货员比顾客还多。

“刘姨没在。”韩煜也没从售货员中找到刘芳的影子。

“那我们买了东西就走,回家还能赶上吃午饭。”林晓径直走到糖果柜台前,低头选着一会儿要买些什么糖。

迅速选完抬头,柜台前还是空无一人。

顾客是少了,县里的售货员态度还是老样子,三三两两聚在柜台后聊天,不会主动搭腔推销。

林晓刚抬起手,韩煜就在旁边高声喊道:“同志,买糖。”

其中有个高马尾的年轻姑娘将瓜子壳甩回盘子里,拍了拍掌心,单手叉着腰懒洋洋地走了过来。

“奶糖要票,其他不要票,你要买多少?”

林晓伸手指出几种需要的糖果,说完抬眸看向女售货员,发现她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看,表情有些迟疑。

“你……你是以前县委幼儿园的林老师?”

声音清脆很是动听,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人。

林晓笑了笑,迅速回忆一圈确认不认识她。

女售货员指了指自己刚想开口,余光中忽然扫见有人走近,立刻笑了起来:“姐。”

“妈让我来给你送饭。”

这道熟悉的声音让林晓一震,急忙转头看去。

来人挎着个小竹蓝,灰色棉袄洗得发白,解开的枣红色围巾下露出张令人意外的脸。

黄桂兰……

一年前她亲自把人送进了精神病院,那张脸怎么可能轻易忘记。

一瞬间,林晓下意识反应是紧了紧怀里孩子,眼神倏地凌厉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黄桂兰把篮子轻轻放到柜台上,看到林晓那一瞬间表情也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扬起嘴角,微笑着点了点头。

“林主任。”

两人之间就隔了两步,近得能一眼就看清对方眼底的神色。

“好久不见。”黄桂兰又微笑着点点头,目光落到孩子身上很快移开:“回来过年?”

从眼角眉梢到身体动作给人的感觉都很平和,变得林晓似乎都不敢确认眼前这人究竟是不是那个一直看她不顺眼的黄桂兰。

“我们一家子回来过年。”

回答完有又是个很短暂的沉默,黄桂兰冲韩煜点了下头,又看向扭动身体的圆圆。

“双胞胎?真是好福气。”

“刚满八个月,这是哥哥,那是妹妹。”

林晓的心也跟着平和下来,笑着介绍起怀里的两个孩子,头一次两人之间对话没有半□□味,像是汹涌河流终于流到了平坦的地段上。

“孩子长得像你们夫妻,都好看。”黄桂兰的嘴角弯了弯,看着林晓:“女儿一定会和你一样出色。”

“你……什么时候回的江源县?”

林晓很想问她什么时候出的院,也想问问她病情怎么样,可话到胸口却没法再往上走了。

黄桂兰回头往边上退了两步,给刚进来的人让出条路来。

“半年前出的院,我爸妈把我接回了县城。”黄桂兰抿抿有些干燥的唇,声音低了些:“现在政策好,我在我们家附近开了个炒货店。”

“恭喜你!”

“是我要跟你说谢谢,要不是发现了这个毛病,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我现在……很好。”

“以后会越来越好。”

“那你们忙,我就先回去了,店里不能离开人。”

她没有邀请林晓去店里玩,就算邀请了林晓估计也不会去。

两人虽然能心平气和地寒暄两句,却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朋友,曾经种种过往估摸她们都不想再重提。

黄桂兰推开门走了,寒风从门缝中钻进来,吹得墙壁上的锦旗都跟着晃了晃。

先前那个售货员接待完上一波顾客,冲林晓招手,这会儿态度倒是热情了许多。

“林老师想买什么糖?这是我们供销社新到的几种糖也不需要票……”末了忽然停顿下来,又说了句:“谢谢你。”

林晓只是摆摆手,当不得姐妹俩连续的两句谢谢。

女售货员却没打算就此揭过,连续地说了好长一段黄桂兰全家对林晓的感谢之情。

感谢她阻止黄桂兰酿成大货,挽救了其他孩子,也是挽救了他们一家。

要不是精神病院的通知,他们都不知道姐姐心里生了病,更不会知道原来人的精神也会得病。

因为医院的正规治疗,姐姐病情控制得很好,还看开了许多以往执着的事。

她开始了新生活,一直萦绕在黄家人头顶上的阴霾总算散开。

林晓不知道该回什么,匆匆买完糖后就赶紧离开了供销社。

“剩下的去芙蓉区供销社再买。”

狠狠吸了几口凉飕飕的空气,林晓才重新往围巾里缩。

小小插曲之后,食品厂家属院的筒子楼总算出现在了眼前。

穿过来拢共没几年,其中在这栋筒子楼生活的时间更是短,短得林晓连楼里的邻居们都没认全。

那栋四层红砖的筒子楼侧面出现了好几条裂纹,看着像是外墙刚敷的水泥墙面在风吹日晒下裂了,楼底用竹架子围了个隔离区防止水泥掉落。

林晓刚走到楼前就急忙冲贴着褪色门神的屋门高声喊人:“爸!刘姨!”

门嘎吱一声拉开,一前一后两个身影率先冲了出来。

“大姐。”

咚咚咚的脚步声沉重地在走廊上响起,许小梅率先跑到林晓面前,仰着张红扑扑的脸蛋:“大姐,你总算回来了。”

林晓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提着东西,根本空不出手来摸摸妹妹。

“帮大姐提着,一会儿我给你们炖鸡汤喝。”

许小梅这才发现林晓手里还提溜着只老母鸡,赶紧接过去轻轻拍了拍鸡头:“我早就想吃大姐做的饭,做梦都想。”

刘学军有样学样,从韩煜手里把东西接过来后凑到林晓身边。

“姐,你这次回来就在家里多住几天好不好?”

“家里就两间屋子,你让姐和你小侄子小侄女睡哪?”

这孩子就跟春天的秧苗,一天一个样,现在个头已经是家里最高,林晓想拍他脑袋的手转而只能拍拍后背。

“你带着团团圆圆睡下铺,让小梅睡我那屋,我就在屋里打个地铺就行。”刘学军急忙说。

“那我呢?”韩煜拍了刘学军一巴掌:“姐夫怎么办?”

“呃……”

姐弟几个说说笑笑地进了屋子。

屋里有淡淡的煤烟味,还有股子林晓非常熟悉的奶味,特属于哺乳期小婴儿的味道。

循着气味来源,林晓立刻看向屋子正中间的木头婴儿床。

奶奶坐在床边,笑呵呵地望着林晓和韩煜进屋,绣绷和绣花针都还拿在手上。

“奶。”

“快让奶看看我家团团圆圆。”

老太太将绣花针别在布里,张开手臂将团团抱了过去,满是皱纹的脸轻轻蹭了蹭孩子的帽子。

林晓趁机看向婴儿床里。

里面躺着的孩子睡得香甜,两只小手握成拳头,紧紧抓着一个布老虎,看外形应该也是出自奶奶的手。

小家伙的头发又黑又密,跟团团圆圆兄妹稀疏又软塌塌的黄发完全不一样。

家里那两个孩子不仅头发黄,发际线还高。

“孩子长得真像爸。”韩煜凑过来打趣。

“我弟弟长得不像我爸和刘姨能像谁。”林晓曲起食指,轻轻刮了下弟弟的小脸蛋:“就是个头千万不能随我爸,像刘姨比较好。”

林国东长相还算周正,就是矮个子随了林晓爷爷,小时候经常听他感慨林晓个头还好随了亲妈。

“我爸和刘姨呢?”林晓干脆坐到奶奶身边,韩煜将睡熟的圆圆放到爸妈床上,很自觉地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听说你们今天要回来,你爸昨天就去前头老刘家买了只鸡,刘芳跟隔壁苏苏奶奶买菜去了。”

“我去叫姑父回来。”

刘学军立刻跳起来就往外跑。

“那等爸买了鸡回来一起杀,今天晚上咱们就炖两只鸡吃。”

林晓大手一挥,指挥韩煜和许小梅去烧水杀鸡,一副老神在在的摸样。

吴秀珍只是乐呵呵地看着,感觉像是又回到了孙女还没出嫁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