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途餐饮咨询公司。

林晓从楼梯口走出来, 手上拿着个牛皮信封,是刚从邮递员手里接过的竞标结果通知。

这一个月的时间过得仿佛特别慢。

总纺织厂子弟学校的竞标他们不出意外地落败,但林晓非常直观地知道究竟是谁派人抢走了标书。

对方的方案一字不差地照搬他们的标书内容,并且为了抢在晓途之前展示标书, 还特意收买过其中一个领导。

新亚餐饮服务公司。

个体户经营者名字叫邱莉, 但投竞标书的当天她并没有出现, 而是操着口蹩脚江丰话的中年男人作为代表出席。

他自称自己是新亚的副经理, 一进现场就主动提出由他们公司来给其他竞争对手打个样。

然后林晓就听到了和自己一字不差的方案, 对方发表完甚至还冲她挑衅似的咧了咧嘴。

晓途后来展示的内容如果一样, 要么被反咬一口抄袭, 要么只能主动弃权。

可那个男人没想到,林晓准不仅准备了新方案,并且将成本收购价格压低了两成。

唐阿姨联系到一位粮食局退下去的老友,在对方介绍之下, 以单位内部价格拿到了食品进货许可价。

哪怕降低两成,最终利润依然没有多少改变。

两份竞标书不出意外地进入最终选择, 可惜学校领导班子最终以晓途的资金不稳定为由被淘汰。

淘汰理由莫名其妙,让林晓受了不小的打击。

而这次东城二小的竞标,新亚不出意外也参与了, 用的竞标书和上一次大同小异,只在规格方面稍做了修改。

林晓去了几趟东城二小实地考察,根据学生的年龄段进行餐品修改,还找学生做了口味调查。

竞标结束并没有当场宣布结果, 而是寄送通知函进行书面通知。

“林经理, 通知书到了吗?”

“到了。”林晓举起手里的牛皮信封,让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信封上:“大家来一起确认吧。”

大家听到声音,相继都去了经理办公室。

林晓用裁纸刀划开了用胶水粘得很牢实的封口, 抽出里面折叠起来的纸。

展开,仔细阅读。

“你们也看看。”

通知函递给黄晓红,她端起茶杯喝了几口茶,焦灼的情绪总算被安抚了下去。

“宋东城二小的食堂竞标,咱们中了!”

“太好了,终于中了!”曾班长激动得想摸烟袋出来抽上两口,又想起已经决定戒烟,又改成了搓大腿:“我就说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成功。”

第一所学校的失败让全公司上下的气氛有些低迷。

特别是发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每个人都领得有些忐忑。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黄晓红又把通知函递给唐阿姨,拍拍林晓的肩膀:“他们能抄一回,不可能抄一辈子。”

林晓把这么多天以来写的无数张数据拢了拢,全部装入文件袋中,然后写上东城二小的名字。

曾凤香用力拍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东城二小,我们真的拿下了东城二小。”

唐阿姨镇定得多,将通知函重新折好后放到桌上,转身冲大家拍拍手:“等合同正式签下来,咱们就得动起来了。”

说完看向林晓,等着她宣布接下来的工作。

林晓站起来,冲大家拍了拍手掌:“唐阿姨说得对,我们还没到松懈的时候,接下来谢大姐和唐阿姨把采购流程的方案做出来,曾班长和我再去趟东城二小,确定食堂整改方向……”

工作进程有条理地逐一安排下去,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被安排了工作。

最后只剩下黄晓红没有被安排到工作。

等大家都散开忙碌,她才问起林晓自己的工作安排。

“下周你跟我去一趟育才中学,公司的第一单咨询业务就靠咱们俩了。”

“那我去准备下,重新复习遍咱们的业务内容。”

“去忙吧。”

林晓往打字机里插入张白纸,冲她摆了摆手。

***

晓途办公室里一片欢欣鼓舞时,远在城市另一边的省公安厅行政处办公室里也正在说事情。

行政处长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韩煜放下钢笔抬起了头。

办公桌对面的男人穿着公安制服,立正敬礼,才不带一丝感情地开始报告。

“抢劫的主犯已经抓到,但他只承认抢包的事,对于其他事情一概不承认。”

韩煜翻开审讯笔录,只用一只手指随意地翻阅着。

这位省公安厅最年轻的处长私下里什么样大家颇有猜测,但对他们基本公安来说,算是非常遥远的人物。

他们分局接到有人抢劫处长妻子的消息时,当天夜里就出动人员抓到了劫匪。

但看上头的意思是,这件事还没完。

指示抢劫的主犯不是为了财务,而是一份重要文件。

“还查到了些什么?”

“咳咳!”曾副局长清了清喉咙,才继续开口:“我们查了主犯这几天的行动轨迹,发现他在同一个电话亭跟同一个号码联系了两次,但号码登记的名字是个假名。”

韩煜点点头,双指在口供上轻点:“那继续查假名字那个号码都跟谁联系过,交叉对比之后再看看有没有先同一个单位或者同一个人出现。”

“明白。”

“江明那边,你着重查一下他妻子邱莉都跟谁接触过,还有新亚餐饮公司那个所谓的副经理什么来头,不要打草惊蛇。”

“我这就交代下去。”曾副局长心里默默记下了接下来的调查方向。

这件案子厅长亲自出面,要求他们分局全力配合韩处长进行调查,让那些社会上的不安份子清楚伤害公安系统职工家属的后果。

不然总有些人认识不清公安厅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单位。

“我们现在能大概确定主谋是谁,所以案件能用倒推的模式来进行侦查,他在明,我们在暗……我要求的是一网打尽。”

韩煜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急不缓,仿佛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每一步该怎么走。

曾副局长点头,转身离开并带上了门。

走出办公室,才敢伸手抹了把后脖颈上的冷汗,疾步走远。

能这么年轻坐上处长的位置,真不会是一般人!

韩煜等了半个月,如往常一样上班下班,期间还跟着候厅长去地方市公安局出了趟公差。

林晓也在循序渐进中推进着工作。

抢劫的事似乎没在夫妻俩的生活中留下半点痕迹,直到韩煜拿到了最重要的一项证据。

新亚餐饮的经营者邱莉被查出有多笔超万元的进账,那些钱只在账户中停留了很短时间,就流向了港市而不知所终。

作为省委组织部副处长的配偶,足够公安厅行政部调阅江明极其家属的档案。

确认资金流向后,韩煜直接向省纪委提交了调查的正式材料,再申请工商部门合作调查。

由于举报人的材料详尽,纪检委迅速成立秘密调查组,很快就确认了材料真实性。

在此期间,公安厅还查出了新亚餐饮公司的副经理许雄使用的竟然是伪造身份。

这人其实是台南人,去年才从港市辗转入境,入境之后消失。

他正好赶上全国办身份证的时候,在某些基层干部出面下,成功用其他姓名办理了新身份证。

公安厅下发逮捕令,秘密逮捕了许雄。

经过几天的高强度审讯,许雄很快交代了自己的身份,让整个公安厅内部都为之一振。

一个来自台南的间谍网从他这里破了个口子。

一场规模浩大的抓捕在全省范围内展开,公安厅大楼灯火通明了整整半个月。

收网那天,韩煜坐在公安厅的警车后座,看着站岗的哨兵敬礼放行。

车停稳后,他从后座拿起那份盖了检察院公章的逮捕令,推开车门。

省委新建的办公楼比公安厅大楼高了十多层,听说是第一个用上电梯的政府单位。

韩煜等了会儿,等检查院的工作人员走上来,才一起进了大厅。

大厅里的地板亮得反光,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节奏整齐得令人心慌。

组织部的办公室在二楼,韩煜还有些可惜没用上电梯。

逮捕队伍从步梯迅速上楼,视线在门上的名牌上迅速划过,最终落在了副主任办公室门前。

这次逮捕由公安厅完成,检察院协助。

“进。”

韩煜抬了抬手。

一个队员迅速上前开门,所有人迅速涌入,几秒钟就将这间豪华的办公室围得严严实实。

双腿翘在办公桌上吹着风扇的江明愣住了,眼睛迅速睁大:“你们有什么事?”

两方人都穿着制服,是谁已经不言而喻,江明惊恐的是他们来此的目的。

他没有收到任何通知,想到这点后,冷汗迅速爬满了后背。

韩煜将手上的逮捕令展开递到他面前:“江副处长,这是检察院下发的逮捕令。”

说完不等你江明看清,就立刻收了回来,摆手:“带走吧。”

“你是……你是公安厅的人。”江明双手抓紧办公桌边缘,努力保持住最后的镇静:“我是省委的人,你们公安厅没有权利抓我,得有省检委的文件。”

“程序早就走完了,检委亲自出具的调查报告。”韩煜抖了抖逮捕令,指着其中一个鲜红的公章印:“有什么话到了审讯室再慢慢说也不急。”

江明双腿一软,竟然从办公椅滑到了地上。

检察院的同志按照程序宣布了逮捕令,然后退后一步:“接下来就麻烦你们了。”

“走吧?”韩煜微笑着退出办公室。

这几年他也见过不少被拉下马的领导。

有人能从容体面离开,就有人打破打滚地不肯走,仿佛这样就能躲避开一样。

江明就是后者。

办公室里响彻着他的叫嚷声,可惜只持续了两分钟就被人架着拖了出来。

一条水迹出现在了江明被拖走的地方。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有人冷声地低语了两句,嫌弃地往旁边避了避。

韩煜狠狠呼出口气,走在队伍最后,跟同来协助抓捕的曾副局长并排走着。

“韩处长,这次我真得代表我们分局感谢你。”

俗话说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场由抢劫而起的案件,谁知道最后竟然会牵扯出江丰市今年的特大案件。

曾副局长所在的分局在此次案件中立下了大功,随之而来的各种集体和个人奖励光是想想就令全局上下激动。

“都是你们辛苦工作换来的成果。”

“要不是你提醒安亚餐饮的副经理,我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查到许雄头上。”曾副局长实话实说。

“就是凑巧罢了。”

车还停在大楼面前,不少办公室窗户后都有人影晃动。

韩煜拉开车后座的门,站在车门边往后看。

江副处长整个人浑浑噩噩地张着嘴,上车之前有小同志担心他弄脏了车,还专门从后备箱里找出块塑料布垫在了位置上。

公安局刚配的车,大家都爱惜得很。

他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着江明被塞进了车里。

几个月前江明找人抢劫林晓的时候或许怎么都想不到,今天会栽在那个他连名字记不得的人身上。

“走吧。”

车子启动。

韩煜靠在椅背上,将那张他主动请命得来的逮捕令重新放回上衣口袋。

江明这边暂时告一段落,作为家属的邱莉那边也有同事抓捕的行动。

看样子他今天回家一定得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林晓。

不管总纺织厂子弟学校还是省委幼儿园,林晓接下来就该忙碌起来了。

初春的风……已经没了凉气。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