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一都不由急了, 连忙将那孩子提脚倒扣过来,在其背后不知道点到了什么穴位,只听“哇”的一声, 那孩子将胃袋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叶景和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微白。
那里面没有一粒粮食,有的只是各种小虫子的尸体, 就连刚刚被那孩子吞下去的西瓜虫这会儿也展开了身子, 飞快的爬走了!
“吃吧。”
叶景和半晌无言,随后只是将腰间的干粮袋取下来, 里面是一些干硬的饼子。
下一秒, 原本像是饿狼一样瞪着崔一的孩子立马将一个饼子捧起来狠狠的咬了上去!
就像是野兽撕扯肉类一样,哪怕他的牙齿还很稚嫩, 随着他猛的一撕咬,便有半颗牙齿斜飞出去,“吧嗒”一声落在地上, 可他还是在不停的吃。
要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
活下去, 才能再见到爹娘和阿妹。
不光是这孩子这样, 原本端水出来的男人,手里的木盆咣当一下掉在了地上, 在屋子里一动不动的老人和女人这会儿也如同饿了许久的狼群见了血腥似的扑了出来!
几个大人面目狰狞的争抢着那一袋干粮, 甚至来不及等将其在水里泡软,便开始大口大口的嚼了起来!
等被噎的实在喘不过气,这才将嘴里的饼子吐了出来, 但随后他们又用一双手将那出来的饼渣接着,再将脸埋在里面吃得喷香,连一粒饼渣都舍不得浪费, 好像他们手里不是被吐出来的饼子,而是什么美味佳肴。
吃相凶残,无法形容!
叶景和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他印象中的收获时分不是这样的啊!
崔一这会儿也是脸色十分难看,他轻轻说道:
“哪怕是当初起兵时,避难的百姓也没有如他们这般,这般……”
崔一只恨自己肚里墨水少,竟然一时半刻想不出词来形容眼前这一幕。
当初,他们起兵时,百姓虽然动乱,可大多都知道等病过了这一茬,他们还能活下去,还能有希望。
最起码,那时候的人还会知道什么是尊老爱幼!还有着人类怜惜弱小的本性!
可是刚才呢,这么一袋干粮差点让一家人打作一团,就连那小孩嘴里没来得及咽下的饼子都被他母亲从嘴里抠出来塞到自己嘴里!
难怪那小孩哪怕牙都断了,也拼命的往嘴里塞饼子吃,他若是不吃,那根本不可能有他的份啊!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家人,等离开时,顺手抄起了一旁的小孩,夹在胳肢窝下面就往外走。
“公……”
崔一懵了一下,他们不是来讨水喝的吗?怎么连人家的孩子都带走了?
但随后他也连忙跟了上去,可更让崔一惊讶的是那一大家子连追都没有追,仿佛并不关心公子将这孩子带走做什么。
等叶景和回到营地时,其他兵将已经取来了水,这会儿正架在火上,咕嘟咕嘟的烧开了。
叶景和取来一只竹筒打了一壶热水,又寻人借了一块饼子,一点一点的泡在竹筒里,等手里的竹筒不再发烫,他这才递给一直眼巴巴看着的小孩:
“给你吃。”
小孩儿一句话也没有说,端起竹筒仰头就往喉咙里灌,像是把一壶藏不住的金银财宝狠狠的塞在自己的胃袋里,这样才能让他放心。
见他这样,有兵将不忍心的递来了肉干,被叶景和推了回去:
“他现在吃不得这个。”
叶景和有招呼小孩儿的经验,可是却没有照顾这种都瘦得快脱相的小孩的经验,他只能用手摸了摸小孩胃袋,确定已经微微鼓起后,便从他的手中拿过了竹筒。
“可以了,明日还有。”
叶景和说前一句的时候,小孩盯着叶景和的手,仿佛下一秒就要咬上来,等听完最后一句他这才撒开了手,像是一块石头一样,蜷缩在叶景和的脚边,靠着他的腿。
崔一看着看着,都不由抹了一把脸:
“不是,这叫什么事啊?那家人也太心大了吧,这可是他们家唯一的孩子连问都不问一声吗?”
叶景和感受到那孩子身体的颤栗,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随后这才看向崔一:
“师傅怎么知道这就是他们家的孩子?”
今夜无月,唯有繁星相伴。火堆旁的少年盘膝而坐,腰背挺直,只是他这云淡风轻的话刚一出,便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的砸在了崔一的头上。
崔一咽了咽唾沫:
“公,公子,您别逗我了,这孩子在他们家住着,怎么能不是他们家的孩子?”
叶景和不语,只是缓缓的抬起那孩子的头:
“那师傅不妨看看,看看这孩子的骨相,与那家人可有一星半点的相似?”
不等崔一说话,叶景和又不紧不慢道:
“若只是这孩子也就罢了,可是我怎么瞧着那一家人……都不像是有血缘关系的?”
基因的遗传往往会体现在人的面容上,当然也有一些孩子会挑着父母最好的地方长,可是方才那男人家的一家人都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那男人是宽额方颌,女人颧骨高耸,可是整体脸型更为温和古拙,至于两个老人,一个是长脸,一个是五角脸,可谓是一家人的脸各张各的。
连脸型的差距都如此明显,那就更不必提那眉眼之间毫无半点相似度了。
崔一呐呐说道:
“万一,万一会有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呢?”
“那……这个,师傅作何解释?”
叶景和拉下了小孩的衣领,随即一个有些刺眼的刺青落入所有人的眼中!
崔一眼睛瞪大:
“这是,这是……这是罪奴的印记!不,不对,这不是官府刺的,倒像是,像是私人的!”
就拿大雍来说,律法规定除非犯大罪,如谋逆者的罪犯才会在其头刺青,其余为奴者若是犯错可以动用鞭刑,棍刑,但轻易不许刺青,死士除外。
而崔一这会儿看到连这么大点的孩子都被留下了刺青的痕迹,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愤怒。
这怕是要让这孩子,连并这孩子的家人世世代代为这印记的主人为奴为婢!
叶景和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在想,若是当初他穿越的不是小渡身边的小厮,而是一具如这孩子一样被人落下刺青的身体……
他怕是会疯!
这操蛋的吃人世界!
正在这时,小孩靠着叶景和的腿,低低哭了起来,他的嗓音十分沙哑,像是用指尖在木板上划过一样:
“爹,娘,阿妹,我想你们了,我想你们了……”
崔一想了想,还是道:
“要不公子,你还是送这孩子回家吧,他都想家里人了。”
崔一知道公子是怎么从骨相上看出来的这一家人不是真的一家人,但这事儿有些太过玄乎,他实在不敢确认。
这会儿见到小孩哭泣,崔一连忙开口,但下一秒那小孩便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崔一:
“那里才不是我的家,我才不要回去!”
“那你的家人在哪里?你知道吗?”
叶景和终于等到了小孩的开口,小孩看了一眼叶景和,他……很喜欢他。
他给他好吃的话梅,给他干饼,还有水泡饼子,这是……他这么久吃的最饱的一次。
“公,公子?你是,你是好人吗?”
小孩看着叶景和,眼中满是迷茫,他和好多小伙伴曾经……都被骗怕了,他们好几次想从这个村子逃出去,然后就会遇到一些没见过的陌生人,他们说过带他们去找爹娘和阿妹的,可转头他们就把他们送到了村长家里!
村长不会打骂他们,只会将他们关在房子,饿着他们,饿得他们去舔土墙,吃土块、秸秆,再也不敢生起一丝一毫的逃跑心思,乖乖地当这个村子里的孩子,等到他们长大了,再迎接不认识的爹娘、媳妇和孩子……
可是,那些人都只是拿嘴骗他,而这个公子他真的给他吃的了。
“我,我不知道,我娘被带走的时候,告诉我,我们是南岭县人!要我,要我记着自己的根!”
“南岭县,这是哪里?”
崔一表情空白了一下,不过,他可以确定这座小县城不在南疆至盛京辖区内。
而叶景和思索三息后,低声道:
“是平州,鹿合平州。”
“什么?公子,你怎么知道?”
崔一睁大了眼睛,他自诩也是曾跟着国公走南闯北的这么一个小县城的名字,连他都不知道,公子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师傅,我可没说,我只记了青州的舆图。”
叶景和随意的说着,然后摸了摸小孩儿的头,语气温和:
“应该就是平州的,那里普通人家吃饭要放可多的辣子是不是?”
小孩儿连连点头,说起别的他可能不知道,但要说起吃食,他再清楚不过:
“对!我爹娘都喜欢把红红的辣椒剁的碎碎的,做成酱,和饭拌在一起,又辣又好吃哩!可是,来这里我已经好久没有吃过了。”
“好久是多久?”
小孩想了想,指着一旁的树说道:
“两次叶子落下那么久了。”
叶景和愣了一下,看了看小孩:
“那你知道你现在几岁了吗?”
“我六岁了,等我长大,等我长大不怕饿了,就去找我爹娘……”
小孩在火堆前用有些稚嫩的童声说着自己的雄伟愿望,说着说着,他伏在叶景和的膝头睡了过去。
“公子,这孩子……”
“送他去马车上睡一会儿吧。”
叶景和没有再说话,他今日看似得到的信息十分有限,但是所有的疑点就已经这样明显的浮现出来。
如果他能将其破解,或许,便可以彻底掀开方寸县藏着的秘密!
篝火哔剥哔剥的燃烧着,一经和一行人渐渐的安静了下来,而另一边的村长家里,点起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爹,看到了,那群没走的当官的果然进咱们村子了,去的是王二家。”
“什么王二,那是白老三的家!”
村长瞪了一眼儿子,这小子机灵归机灵,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
而这二人看上去可比村里人体面了不少,双颊也有肉,就连房梁上都还悬着几块新鲜的腊肉。
这,就是他们做这些事的酬劳。
“这样,等天亮了,你偷着出去给县令大人递个信,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晓得了,爹!而且,我跟你说,那个个子最小的还把王,白老三的儿子带走了,那小子不会乱说什么吧?”
“不会,他已经被我打熬到了时候,你见过哪个正常的人每天逮着虫子吃?也就是看他现在是个孩子,用不上他那点劳力,不然……等他再大一些,我还有法子收拾他!”
“那爹你可得悠着点儿,县令大人不是说了,后面青州就戒严了,这些羊崽子可进不来了。”
“哼,用你多嘴?”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叶景和靠着大树打了一个盹,正在这时一阵响动传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兵将提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男人嘴里被塞了一把叶子,又卸了下巴,这会儿绿色的口涎顺着他的下巴滴滴答答落下。
“这是怎么回事?”
“公子,属下方才去解手,意外看到这家伙鬼鬼祟祟往村外跑,看那方向,倒像是准备去城里,就将他拿下了。”
“去城里?”
叶景和看了一眼男人,眯了眯眼:
“你是……村长的儿子?”
昨日丈量田亩的时候,最好的那块地就属于村长家,而且足足有一百余亩,不过村长家就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再加上这男人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叶景和当时便对他有了疑心,正准备第二天细查,没想到一早起来,人就被揪到自己面前了。
叶景和准备问话,兵将顿时就把男人的下巴扣上去,然后抽出了他嘴里的树叶。
男人正想大喊,下一秒夜景和一粒石子弹到了他的嘴里,“咔嚓”一声,一颗带血的门牙掉在了地上,男人彻底疼傻了。
“你可想好了再开口,下一次这石子就不一定在嘴里了。”
“咕嘟——”
男人连着痛呼和血水,混着石子咽了下去,看着叶景和的眼神多了几分恐惧。
而一旁的崔一却不由得摸了摸下巴,不对啊,他怎么觉得公子这一手这么眼熟,倒好像是暗卫营那些人的手法。
国公让暗一在公子身边护着,暗一就是这么教公子的?!
“说说吧,你是什么身份,去找谁,去做什么,目的是什么?”
叶景和扶着树缓缓的站了起来,这会儿他的腿已经麻的不是自己的了,但即使如此,叶景和依旧面不改色。
男人张了张嘴,眼神飘忽了一下,下一秒叶景和便将一粒石子在手中高高抛起又接住,只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男人便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炸起来了。
“唔嘶,我是村长蛾子,乃,乃不能撒我!”
男人的门牙缺失,这让他的说话有些漏风,他看着一众人,眼珠子转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照实说。
“你可以不说,那我来猜一下,你是要去城里报信,你去城里报信,怎么也需要五个时辰以上?那你要不要想一想这五个时辰,我们能对你做什么?或者说,五个时辰后,你爹……还有没有本事来找我们的麻烦。”
叶景和却朝着他走了两步,眼中闪过一丝因为腿麻而造成的莫名情绪。
而男人却从那情绪中读出了一抹杀气,顿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
“欧说!欧说!”
男人连忙将他的目的和目的地都交代清楚,最后这才低声说着:
“欧和欧爹,只是,只是看着这些人,让他们能够按时把粮食交上去,其他的其他的欧们不管!”
“交粮?交给谁?”
崔一皱眉看向男人,男人缩了缩脖子:
“就,就方家啊……”
“交多少?”
叶景和出言问道,许是因为叶景和是刚让他见血的人,男人哆嗦了一下,片刻不敢含糊,便直接说道:
“一,一亩地,只交七成!而且,而且昨天已经都有一批粮食运走了,不信你们可以去那些羊崽子的家看!”
“只交七成?”
叶景和听了这话都差点被气笑了,要知道目前大雍的田税,那也才不过十税一,也就是一成。
可是这方寸县的方家倒是好大的胆子!
难怪,难怪昨日那一家子,哪怕是丰收的景象在眼前也不见丝毫欢喜之色!
原来这粮他们根本就留不住,甚至剩下的这些粮食,他们都要精打细算才能让自己活下来!
“方家,这是想要造反?”
崔一皱了皱眉,然后低声道:
“公子,此时咱们可要继续调查?”
“当然要调查了!毕竟,我们接到热心百姓的举报,这个事我们怎能坐视不理?师傅,修书一封,请总兵大人带兵走一趟吧!”
叶景和毫不犹豫的说着,崔一闻言,却愣了一下:
“……公子说的热心百姓何在?”
叶景和努了努嘴,看着地下跪着的男人:
“这不是有一位现成的吗?兹事体大,事涉一县钱粮无踪,我想让严总兵带兵来此应当是合规的吧?”
崔一:“……”
大雍办差有章程,要有人告,还要有证据,还要走流程。
不过,现在有人证,物证只要搜一搜也就有了,至于流程,有他们国公大人在,这也都是小事儿。
问题是,公子这一手是不是来得有些太熟练了些?
“呃,我还以为公子想要凭自己的本事调查清楚,再请国公大人出手……”
叶景和奇怪的看了一眼崔一:
“师傅怎么会这么想,此番行程要的是快、准、稳,自然是要走最快的法子了!”
正在这时,马车上的小孩从车里钻了出来,不等人扶便直接跌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扬着脏兮兮的小脸快步走过来,拉住叶景和的衣袖,眼神闪躲:
“公,公子,我,我睡了一觉,想起来我爹娘和阿妹都在哪个村子了!”
他,他虽然人小,可也是能听懂话的!
爹,娘,阿妹,我,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们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