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突然了。

纵使是江微遥, 推开门见此光景,也不免呆住,与见鬼无疑了。

在对上裴云蘅视线那一刻, 她更是不可避免地陷入到恍惚当中。

整整三年。

三年时间。

说长不长。

说短也不短。

这数不清的日日夜夜足以冲淡些什么,但只需要一个引子,被刻意遗忘的记忆便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将她淹没。

裴云蘅与记忆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烈烈火光映照着他冷若冰霜的眉眼,明明眉眼如旧, 但却总是透着几分陌生。

......或许是他此时看过来的目光太过冷漠疏离的缘故吧。

因这明显的冷漠, 她从记忆中脱身。

一失足成千古恨。

回过神后,她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 早知推开门是这幅光景, 她还犹豫什么,纠结什么, 担心什么,就应该发现不对后连夜抗马跑路。

现在好了。

遭报应了。

喉咙干涩沙哑, 面对裴云蘅尽显锐利冰冷的黑眸,她头皮发麻,像是被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下意识想要往后退,但身子刚退两步便被守在隔壁的人拦住。

那人同样身穿飞鱼服, 腰佩绣春刀,微低下头, 伸出一只手:“江娘子, 请入内一叙。”

叙什么?

到底有什么好叙的?!

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江微遥刻意不去看坐在院中的裴云蘅,余光偷瞄了一下周遭的锦衣卫布局,大脑飞速想着应对之策。

怎么办?

身后就一个人。

应该更好跑一些。

打定了主意, 江微遥并未迈步入内,忽略裴云蘅沉沉压来的视线,扭头看向阻拦住她去路的人,双眼瞪大,肉眼可见的震惊,声音也连带着拔高不少:“天啊,你竟然可以看到我?这是真的吗?!”

快懵逼!

快傻眼!

她好趁着他一头雾水时,打退他逃走。

然而身后的锦衣卫脸色没有一丝变化,只微微垂手,露出别在腰间的火铳,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是的,我能看到你江娘子。请。”

下一瞬,列在院内的两队锦衣卫也纷纷撩开披风,露出腰侧的火铳,声音洪亮震天:“是的江娘子,我们都能看到你。”

江微遥:“............”

你大爷的。

能看到就能看到呗,嚷嚷这么大声干什么!

震得她耳朵嗡嗡直响。

对上裴云蘅略带嘲讽的冷漠视线,江微遥怒从心头起,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梗着脖子走了进来。

——实在是不进来不行,连带着阻拦她离开的锦衣卫,共有九名锦衣卫,人手一个火铳,她要真敢跑,一人一下估计要把她打成筛子了。

院门年久失修,在江微遥迈步走进来后,门“吱吱呀呀”的合上了,那声响像极了哀乐。

江微遥顶着裴云蘅紧紧跟随的目光,出了一手心的汗,心慌到不行。

该死的裴云蘅!

铁了心要将她送进去蹲大牢。

火铳都带上了,还人手一个,这是恐怕她能跑掉!

心慌的同时,又不免感到悲愤。

曾几何时,她在裴云蘅面前向来都是颐指气使,趾高气昂,颇有几分恃宠而骄,如今倒是两相反转了,不仅落入了下风,甚至有几分气虚,都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江微遥不想流露出这几分气虚,更不想被裴云蘅看出来,她强迫自己看向裴云蘅,硬邦邦甩出一句:“裴大人,好久不见。”

很奇怪。

江微遥自诩不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

她清楚不论是为了让裴云蘅放下警惕,还是为了自身的安危不要激怒裴云蘅,此时此刻她应该做的都是示弱。

哭也好。

扯谎解释也好。

甚至哪怕是跪是求。

只要是能换取到一丝活路,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没有什么是她没有做过的。

可如今在裴云蘅面前。

尤其是在他戏谑嘲讽冷漠的视线面前。

她忽而长出了骨气,膝盖也硬了起来。

往常做惯的事情,如今面对裴云蘅时她却莫名的抵触,不愿意做出这等狼狈之举。

裴云蘅恨死她了。

从她推开这扇门开始,除了最开始的愣神外,她的视线几乎都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即便偶尔望过来的一眼,也是毫无波澜的,平静的仿佛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就连重逢后的第一句话都不是跟他说的。

他排在第二句。

排在一个她都不认识的人后面。

为什么?

为什么她永远都看不见他。

为什么她永远都不能只看他一个人!

为什么她的眼中总会出现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人。

为什么她与旁人说话时语气那般温柔俏皮,面对他时却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裴大人”!

好久不见?

她到底是想要与他好久不见。

还是想与他再也不要相见?

裴云蘅要疯了。

额角青筋凸起,呼吸也在翻涌的情绪中渐渐粗重起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

重逢后仅仅是一个照面。

他就已经溃不成军。

就已经维持不住他所有强撑出来的的平静。

在找到江微遥的踪迹之前,他设想过无数次与江微遥重逢时的场面,以此来打发日日夜夜的孤寂与绝望。

在真的找到江微遥的踪迹后,日夜兼程赶来的路上,他每时每刻都在用幻想中的与江微遥相拥而泣的场面来克制那颗躁动急促跳跃的心。

可当他赶来她藏身之处后,就见到有一个该死的男子在她身边如同苍蝇一般嗡嗡乱转。

他好不容易设计将人赶走,却没有想到此人竟然走到半道后悔了,不仅折返回来,还缠着江微遥痴缠得更紧了。

什么破糕点。

需要他跑来献殷勤吗!?

见裴云蘅冷漠不语,一股无名火从江微遥心底直冲而上,她再次开口:“裴大人是想要直接治我的罪,已经懒得再开尊口了吗?”

握着茶盏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裴云蘅紧了紧牙关,沙哑的声音中透出一股愤怒:“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对吗?”

江微遥眉心蹙起:“什么意思?”

话落,她反应过来:“哦,我忘记了,如今裴大人贵不可言,我这等刁民罪犯见到大人自然要磕头行礼。”

她心中憋着一口气,藏着一团火。

这股邪火哪里来的江微遥自己都说不清楚,只知道这股火在心底横冲直撞,恨不能将所有情绪都焚烧殆尽。

说罢,她冷着脸,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下来,脸上刻意流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然而她膝盖还没有沾到地面,只觉眼前忽而袭来一道阴影,下一瞬,她被一股沉猛的力道猛地拽了起来,紧接着,粗重的呼吸紧紧包裹住她,裴云蘅身上熟悉的香气笼罩着她。

“都出去!”

她感觉到裴云蘅喉结在剧烈滚动,连带着宽阔的胸膛都在上下起伏。

回过神后,她刚欲挣扎,更为蛮横悍然的力道便紧紧禁锢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入屋中。

“操!”

江微遥失声怒骂一句,甚至手指来不及勾到门板,就被大力甩进了屋内。

她将将稳住身形,身前便笼罩下一道高大极具威压的身形,下巴被裴云蘅紧紧捏住,强迫她抬起头。

裴云蘅低喝:“看着我!”

江微遥逆反心理上来了,闻言立刻要把眼睛闭上:“我就不看!”

裴云蘅气得恨不能伸手扣她眼皮:“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睁开眼看看我!”

江微遥冷笑:“看什么?看如今裴大人有多么威风不成?听说你要成亲了,真是恭喜啊。”

“恭喜?”裴云蘅看着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都要碎了,“我要成亲了你一点都不关心是吗?”

她要关心什么?

道一声恭喜还不够吗,难不成还要她出一份礼金不成?

想得美!

江微遥恨恨别过脸去。

沉默有时也是一种回答。

裴云蘅只觉满心悲凉。

他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恐怕连那个姓罗的贱男人都比不上!

“你根本就没有心。”

他气到双眼发红,声音因怨恨而沙哑到极致,咬牙切齿。

“呵”江微遥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容中说不出来的讽刺,“裴大人这是来与我兴师问罪的对吗?何苦这么麻烦。”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双手伸到他面前,唇边勾起一抹笑,带着几分明显的挑衅:“裴大人直接将我抓走便是,该砍头砍头,该蹲大牢蹲大牢。”

喉结上下滚动,黑眸顺着她的手腕一寸寸向上,最终定格在她的面容上。

这张无数次出现在梦中,出现在脑海中的面容如今真真切切出现在面前。

却全然没有他想象中的场景。

没有久别重逢的抱头痛哭。

没有密不可分的诉说相思。

没有相互依偎的甜言蜜语。

有的只有冷言冷语,针锋相对。

裴云蘅压不下去心中悲哀的情绪:“是因为他你才这样对我的,对吗?”

他?

谁啊?

江微遥皱了皱眉,愣是没有想明白裴云蘅话中的他所指的是谁。

要不要问一下?

不会是要给她扣罪名,又编造了个什么人出来吧,还是说在套她的话?

她正犹豫思索着,裴云蘅却已经因为她的沉默而彻底撑不住了——

“就是因为他对不对,我就知道,我昨夜就应该直接杀了他!”

裴云蘅双眸眼尾泛红,眼底压抑着悲愤与委屈,还有滔天的愤怒:“你究竟看上他什么了,弱不经风的身板,还没有我养得老虎壮,还没有外面你种的葱高,家里穷的整日穿一身靛蓝袍子,说不准都穿臭了!”

说到激动处,他双手握住江微遥的肩膀,用力摇晃她。

江微遥快被他摇晃吐了。

但也清楚他口中提到的人是谁了。

“.......罗、罗安筠?”

她身边的人,只有罗安筠喜爱靛蓝的袍子,身形确实不是很高。

裴云蘅崩溃:“不准你口中说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小裴:不经意间告诉老婆自己家里养老虎了。罗安筠:爸呀大哥,谁能有老虎壮,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