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婶,“……”

曹婶几乎是一瞬间,被吓得连滚带爬站了起来,直往曹叔身后躲。

旁边的翘翘还在开大,“坏老太婆,我阿公说了,他今晚上子时来找你。”

“你记得回答他啊。”

曹婶双眼一翻,连连后退,好几次想晕倒,但是却又憋着一股劲,不让自己晕倒。

曹叔虽然没被吓倒,但是也是两股战战,他疑神疑鬼地看着四周。

余婶一个劲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林掌柜的,我们可没欺负你闺女啊,我们也把房子还给你了。”

“这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只管找曹家人就是。”

“我们今晚,不,现在立刻马上就搬走。”

余婶说话,连滚带爬的进屋收拾东西,她只想越快离开这里越好。

其他人的四家也不例外。

唯独曹叔没说话,被吓得不知道怎么说。

翘翘对着空气牵手,一脸应承,“好的阿公,我知道了,你不去找余奶奶他们,只找曹家人对吗?”

说到这里,她大吃一惊做鬼脸,“什么?阿公,你要把曹家小孙子带走啊?”

这话一落,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人群中一直没说话的曹家儿媳妇,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脸,她把小儿子藏到了怀里,一边抖一边吼。

“公爹,你还不搬,非得林家那——”

老不死三个字,到底是不敢说的。

“林家房子的主人,把你唯一的孙子带走了,你就高兴了吗?”

曹家儿媳妇生了四个孩子,第四个才生到孙子,曹家小孙子简直是曹家的宝贝蛋。

林家那死去了十几年的阿公,要把曹家小孙子带走。

这简直是要了林家的命根子。

曹叔瞧着小孙子害怕的模样。

到底是怕了,他冲着翘翘抓着手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林老哥,冤有头债有主,这房子不是我们要搬进来的,是街道办居委会让我们搬进来的。”

“你别来找我们啊。”

“去找——”

他刚想推卸责任来着,就见到翘翘笑嘻嘻的又要和阿公说话了,他一哆嗦,“千错万错都是我家的错。”

他刚要说愿意搬走,就被曹婶给捏了下手。

曹叔一愣,他有些为难,说实话到了这一个地步,他是真不想住林家了。

这一想到林家那老头子死了,还留着林家家里。

动不动关照他们家,还想带走他小孙子。

曹叔是真的害怕。

曹婶之前还那么害怕,可是这会为了房子,她倒是生出了几分勇气来。

她明明是个女人,在这一刻却比男人的胆子还大。

曹婶一骨碌爬了起来,先是把曹叔骂了一顿。

“你答应,你答应个屁,你怕鬼,你不怕穷啊?”

“我穷都不怕了,我还怕鬼不成?”

“一家子这么多人,搬走了住哪里?住桥洞?你可以,孩子怎么办?”

这四个孩子可经不起桥洞的折腾。

穷人不怕鬼,因为天底下没有比穷更可怕的东西。

曹婶进屋抄起了一个菜刀,对着翘翘拉着的方向就是一阵胡乱砍。

“姓林的,我是住了你林家的屋子,但这不是我要来住的,这是街道办是居委会让我来的。

你真要是死后有良知,为你闺女,为你外孙女出头,你早干嘛去了?”

“你家被查封的时候,你怎么不来?你老婆被人欺负得连厕所都扫不了,你怎么不来?

你女儿挺着大肚子回来,生不下孩子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

“我呸,现在要不到房子了,你倒是出来了。”

“你当我怕你啊,老娘烂命一条,穷鬼一个,老娘连穷都不怕了,老娘还怕鬼吗?”

曹婶这一刀又一刀下去,瞬间把翘翘给砍懵了,只差一点就砍到了翘翘的头发。

她没想到在这个敬奉鬼神的年代,这天底下还真有不怕鬼的人。

还是林美言眼疾手快,她一把把翘翘拽到身后,“没事吧?”

翘翘摇头,她有些黯然,也有些失望。

她原以为自己能用这个办法,把曹家人给赶出去的,差一点就成功了。

曹叔、曹家儿媳妇,甚至曹家的子孙都已经相信了。

唯独曹婶,那个最先被气晕的女人,在遇到鬼神的时候,她反而最为淡定。

翘翘摇头,她抱着林美言的腿,“妈妈,我没事。”

她只是有些失望而已。

原来重生以后,她并不是万能的,她以为自己有些小聪明,可以唬住对方,实际上则不然。

林美言仔细检查确定没事以后,她这才看着曹婶,柔美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冷意。

“既然,你不信鬼神,那总该信落私办,信警察吧。”

“报警吧。”

曹婶拿着刀砍空气的手一顿,“你就是报警,我也不走。”

“这是我家,我住了十五年的家,这里面的每一草每一木都是我亲手种的,和你林家无关。”

林美言没理她,她回头去看顾开华,顾开华点头,立马转身过去。

他来之前林美言已经跟他说好了,最后如果都搞不定那就直接报警,对方做初一,他们做十五。

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真到这一步,占理的这一边也是林记,是林美言。

而不是对方。

顾开华刚走出去,还没到派出所呢。

钱公安和落私办的刘主任带着人浩浩荡荡的走了过来。

顾开华看到二人的时候,还有些意外,“钱公安,我还没去派出所,你这咋就过来了?”

他想着一来一回最少十来分钟呢。

结果,他刚走了一个拐角钱公安就已经出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提前来了呢。

钱公安心说,他可不就提前来了。

早在林美言刚到的时候,他就已经得到消息了。

只是消息让他临场发挥,看情况再出去。

这不,情况来了。

所以,面对顾开华的询问,钱公安面上不苟言笑,“林记这房子的事情闹的挺大,我们双方单位都提前得到风声了。”

这也是替刘主任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刘主任冲着他感激地看了一眼,“是,都是我经手的事情,自然要一管到底了。”

胡说。

他在胡说。

明明之前他都是万事不管的,这不是为了巴结人吗?

这种表现的机会他自然不能错过了。

顾开华有些意外,“刘主任,没想到你还挺好,看来是我以前误会你了。”

误会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乌龟王八蛋。

老实说,林美言回来了五年,林家的房子要了五年没要到,顾开华在家里骂了刘主任五年。

这不,冷不丁的刘主任变成了好人,他还有些不习惯。

刘主任干笑一声没有解释,只是顾开华在前面带路的时候,他忍不住擦了擦汗,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只能庆幸,还好对方不在。

林美言还在和曹家人僵持,她先礼后兵,连鬼神之说都搬了出来,曹家其他人都害怕了。

但是唯独曹婶还是油盐不进。

曹婶,“美言,我不拦着你进来,这房子是你林家的我也认。”

“但是你林美言不能对我们赶尽杀绝。”

她就是看准了林美言面皮薄,这是得寸进尺。

“真是好大的脸。”

“住人家的房子,要人家对你不要赶尽杀绝,你哪里来的脸说这话?”

听到这话,林美言总觉得有几分熟悉,她回头一看就瞧着刘主任叉腰骂娘,而他骂的还是曹婶。

这让林美言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和刘主任之间关系没那么好吧?

她去落私办要房子的那几年,刘主任视她为瘟疫。

而现在对方却过来帮她说话?

刘主任冲着林美言点了点头,只觉得自己这一次露脸露的真好。

他走到曹婶面前,“曹家的,我不管你认不认,出不出去,我现在就告诉你一件事,我落私办把房子归还给林家了。”

“这房子现在的主人是林美言。”

这是官方下场了。

普通老百姓到底是怕单位的人,林美言当初是。

曹家也差不多。

曹婶不怕鬼神,因为县官不如现管,她怕得罪了落私办的人,对方到时候给她穿小鞋。

但这会为了利益,也顾不得其他了。

“你这领导和林家沆瀣一气,欺负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

刘主任差点没被气笑了,“我还欺负你?我看你欺负人家林老板还差不多。”

“占了人家的房子不出来,这种事情别说在江城,就是你去首都告状,我也不带怕的。”

“规矩就是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搞,那我们这些单位直接关掉算了。”

“还开着做什么?”

这是完全在替林美言说话了。

林美言微微蹙眉,她去和顾开华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很明显。

你找来的?

她是让顾开华报警,但是没让他找刘主任过来。

顾开华摇头,“不是我。”

“在看一会。”

刘主任看到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在心里微微叹口气,他这人以前就是名声太好了一些。

因此,如今想做个好人也没人相信。

曹婶不说话,她担不起这么大的罪名。

这单位开了做什么?不如关掉。

刘主任回头给钱公安使了一个眼色,钱公安秒懂,他是最后走出来的,穿着一身公安制服,很是板正,也很是威严。

他倒是没刘主任那般偏颇。

只是,拿事实说话。

“曹家的,这房子不管是从法律程序,还是从现实,这两种角度来看都是林美言同志家的。”

“你住在这里不合适。”

曹婶怕警察。

同样也信任对方。

这是普通老百姓骨子里面带的。

她面露难色,“公安同志,我知道这房子是林美言的,但是我们先住进来。”

“不是这么说的。”

钱公安回头看了一眼林美言,“我既然接到林同志的报案,那我现在就来处理案件。”

“你既知道这房子是林同志的,你现在不搬,就属于强抢别人的房屋,按照法律规定,我是有权把你抓走的。”

这是不争的事实。

比起刘主任那谄媚、踩高捧低的嘴脸。

显然,钱公安明显公平公正一些。

谁想坐牢?

谁想吃牢饭?

曹婶也不想,她还有些不服气,“这是我们先来的。”

“曹家的,那你就拿出房产证,证明这房子是你的。”

曹婶拿不出来,她站在原地不说话。

“林美言,你当真要把我逼死不成?”

她把矛头对准了林美言,也算得准准的。

只要林美言还打算继续在司门口混,只要她还要开林记。

她只要心黑,手段黑,以后林记的生意保管好不了。

都是老街坊住着的,谁希望自己去一家黑心老板那吃饭?

林美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曹婶,你说我逼死你,我是现在来通知你,这房子是我的吗?”

不等对方回答,她就自己回答了,“不是。”

“从落私办拿回房子后,我便在林记公开了消息,到现在足足有十天了。”

“我在三天前,也曾亲自上门和每一家住在我林家房子里面的人打招呼,说这房子我要回来了,说我三天后要一个结果。”

“我给了你时间,也给了你选择,其他四家都选择离开,把房屋归还给我,唯独你不肯给。”

“曹婶,你说我逼你,我是现在才上门的吗?你是现在才得到消息的吗?我可有拿刀上门?”

一连三个问题,问得曹婶说不出话来。

街坊邻居都看不下去了,纷纷开口,“曹家的,你说美言逼你,这话真是不实在。”

“这房子是美言的,她要真是逼你,你现在早从林家滚出去了。”

“是啊,你白住了林家这么多年,没让你出一分钱房租,你不能当小偷当习惯了,就以为自己是这房屋的主人了。”

“就是,小偷就是小偷,怎么可能变得了主人?”

“人家都走了,唯独你家不走,你心里面打的什么算盘,以为大家不知道吗?”

“天上的老林还看着在,你不能当着人家的面,这么欺负人家的孩子。”

“曹婶,你就是不为了别的,为了孩子积德一些吧。”

曹婶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指着大伙儿,“你——你们怎么都帮着林美言说话。”

王叔看不下去,“我们这是帮着美言吗?我们这是帮着公道说话,再说了,你一意孤行也行。”

“难道你真想去吃牢饭?”

王叔隐晦地看了一眼钱公安,说不怕那是假话,就是他这种没犯罪的人,瞧着钱公安,他心里都有些犯怵。

钱公安顺势把明晃晃的手铐拿了出来,他没说话。

曹婶怕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着说不出来。

旁边的曹叔早都想还房子了。

从之前翘翘说他阿公在看着他,要把他小孙子带走的时候,他就已经住不下去了。

这时钱公安还把手铐拿了出来,语气倒是冷静,“强抢民宅最少三年起步。”

这是魔武双修啊。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接受不了。

曹叔拉扯曹婶站起来,“咱们把房子还给她,还给她。”

“不然,你坐牢了,咱们这个家都散了。”

曹婶没说话,她裤子中间有些湿润,曹叔搀扶了两次都没能把她扶起来。

不怕鬼的曹婶,这会倒是怕警察了,她咬着牙,哆嗦着,“我搬。”

林美言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曹叔和曹婶进去收拾东西的时候。

林美言朝着钱公安和刘主任道谢,“麻烦你们跑一趟了。”

刘主任抢答且谄媚,“不麻烦不麻烦。”

林美言觉得奇怪,刘主任收敛了嘴角的谄媚,官方了起来,“林老板以后若是遇到难事,尽管来找我。”

林美言没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刘主任。

刘主任招架不住,这才坦言,“只求林老板在江海地产于总面前,多帮我美言几句。”

美言帮我美言几句。

这话怎么那么怪啊。

林美言却没注意到这里,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刘主任会来帮忙,会这般谄媚。

她下意识地去看钱公安。

钱公安颔首。

一切真相大白。

是他啊。

又是他啊。

唯独,顾开华不懂,“谁啊谁啊?”

“江海地产于总是谁啊?”

林美言还没回答,翘翘好奇道,“是上次救我回来的那个叔叔吗?”

顾开华敏锐地嗅到不一般的消息,他眼睛像是探照灯一样,看向林美言和翘翘。

林美言没说话。

翘翘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当即捂着嘴,小声地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下好了。

顾开华就算再蠢,也知道这其中的猫腻了。

“言言,怎么回事?”

林美言发现她就算是没和对方碰面,对方也如同一张网一样,细细密密的向她扑过来。

一如现在。

怎么回事?

林美言回答不了,她选择沉默。

顾开华叹口气,叶秋菊拽了下他,“我们先把房子收拾出来吧。”

林家的房子被别人住了这么多年,稀罕的人家还好。

把房子保存的还不错,但是遇到那种不是自己房子,就随便糟蹋的人家来说。

房子早已经被糟蹋的不像样子了。

这光收拾就要费大功夫了。

顾开华嗯了一声,这才回去拿了工具扫把这些,周围的邻居也都有热心的,过来跟着帮忙。

林家的房子还蛮大,上下两层楼足足有两百平。

被打成了隔断弄成了五家。

林美言站在原地思索了许久,她思索不出来头绪,索性便放在那里。

“舅舅,先把房屋打扫干净就行。”

“这房屋——”

翘翘已经接过话了,“装修,重新装修,让它变成真正的林记。”

这话一落,大家都看了过来,翘翘也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她小声解释,“妈妈都说了,一直盼着林记重新开展,一展外公当年的雄风。”

林美言也没多想,她家翘翘自幼就聪明。

她点头,“是要重新装修。”

顾开华下意识道,“这装修要多少钱?”

林美言柔声安慰,“舅舅,要回了房子,翘翘就有了落户的地方,我也不用为了给她落户,而选择再去买房子。”

“装修这点钱,我们还是有的。”

而且磨刀不误砍柴工。

装修是必须的,不然林记开不了业。

顾开华这才作罢,“行了,这边的房子你别管了,我保管给你打扫干净去,你去林记吧。”

“那边还要人守着。”

装修要钱,买家具,开业,养孩子,上学什么都要钱。

他不能耽误了外甥女赚钱的机会。

林美言上前抱了抱顾开华,“舅舅,谢谢你啊。”

有着这么一个时时刻刻为她考虑的人,这是她的幸运。

顾开华张嘴,有些想问,却被叶秋菊拽着了,推着林美言出去,“好了,美言,你去忙吧。”

林美言感激地冲着叶秋菊点头。

现在让她留在这里,她也没想好要怎么去和家里人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当年她回来时撒的谎,她怀孕了,但是孩子父亲死了。

还是解释,当年被她说死了的那个人,如今死而复生了?

*

江海地产办公室。

沈秘书正在和于江海汇报,“老板,住在林家一共有五家人,其中四家给他们提供的租房信息,他们都同意了。”

“唯独曹家不同意。”

于江海抬头看了过来,沈秘书立马不敢再卖关子了,一口气全部汇报完。

“不过最后,钱公安和刘主任去了,曹家人便妥协搬出房子了。”

于江海坐在办公椅上,他皱眉没说话。

沈秘书立马反思起来,自己哪里汇报不好?

“另外,钱公安和我说,就算是他不去,林知青和她女儿也能把房子搞定。”

当然,这话带着几分夸大的情绪。

于江海微微坐直了身体,沈秘书秒懂,“是这样的,老板,您不知道林知青多厉害,她先来了一场先礼后兵,一下子劝动了四家人。”

当然,沈秘书很自然地忽略了,于江海让他给这四家人提供了,远远低于市面价格的廉价租房这件事。

“不止如此,最后一家曹家当时耍赖不同意,林知青就带着顾家人一起,您是没看到啊。”

沈秘书舌灿莲花,“当时顾舅舅可威风了,骂的对方头都抬不起来。”

“不过,这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是翘翘那小姑娘,她非说她阿公来了,隔空和她阿公说话,张口就是阿公曹家的人欺负我妈妈,欺负我。闭口就是阿公,什么?你要带走曹家三岁的小孙子?”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随着他说到最后。

自家老板那冷厉的神色,也跟着慢慢松散了几分,到了最后甚至嘴角还有点上扬。

他没看错吧?

沈秘书心知有戏,再接再厉,“老板,翘翘那孩子很厉害才四岁呢,就会借鬼神之说来吓唬人。”

“要不是曹家那女人不怕鬼神,翘翘那小姑娘差点就成功,把曹家人赶走了。”

于江海嗯了一声,嗓音低哑,“她像她妈妈。”

很像。

很像。

“像谁妈妈?”

路清远拿着一捆子文件,就那样推门疾步走了进来,厚厚的一摞子文件,一口气全部放在了于江海的办公桌上。

“老于,先甭管谁像谁妈妈了,我就问问你,落私办那边七处房产搞定了四处,还有三处人家不同意怎么办?”

这几天他和沈秘书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但是人家就是不情愿,来一句故土难离,旧屋难走。

他们是不可能离开他们家的。

于江海,“拿钱砸。”

“那成本预算不就翻倍了?”

“当初如果能让司门口幼儿园拆迁了多好啊。”

他话还没说完,瞧着于江海神色冷厉了几分,路清远瞬间闭嘴,“这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于江海没理,只是低头翻看文件。

“你看看还有这三家,我和沈秘书跑了好几次,对方都不同意。”

于江海没理,他只是拿起文件看了看,“给钱也不同意?”

路清远摇头,“不同意。”

“他们说不是钱的问题。”

能从落私办那把房子要回去的人家,几乎条件都不差,或者说祖上都有点东西。

不然,也不会去落私办要房子了。

于江海看完文件,他心里有数,恰逢窗外的光照在他的眉眼上,打出一层薄薄的金色,他说,“那就以房换房。”

是轻描淡写的语气。

路清远愣了下,“什么?”

于江海起身,他走到窗户口看着楼下的风景,因为站的足够高,以至于楼下来往的人群,像是被缩小的蚂蚁一样。

“清远,对方不同意,无非是条件没满足。”

“舍不得老房子,那就拿新房子来换。”

他回头侧脸英俊,逆着光,让人看不清楚神色,唯独声音却吐字清楚,“以房换房。”

“用老房子换新房子。”

“他们会同意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也不过如此而已。

路清远没说话,他脑子却转得飞快,在分析于江海给他的这个思路。

“以房换房。”

“换哪里的房?”

“江海地产二期。”

随着于江海这话一落,路清远愣了一下,他眼神也越来越亮,到了最后他直接大笑起来,“于江海,你真是个商业鬼才。”

他愁了一个星期没吃下去饭的问题,就被于江海四个字给解决了。

以房换房。

第一个想出来这种办法的人,一定是天才。

他一定是天才。

于江海没理,他低头点燃了一根烟,笔直的烟雾升腾,撩红了他俊朗的眉眼,“清远,我不是商业鬼才。”

他眺望远方,入眼是开阔的江城,低矮的房屋层层叠叠,唯独显得江海地产一期高楼耸立。

“我只是太了解人心。”

路清远怔了下,他下意识道,“你做生意是真没话说。”

不然,短短五年时间,江海地产也不会从零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可以说江海地产在整个江城都是家喻户晓的。

“但——”

他也把话都说在了明面上,“你这人做生意这般精通老辣,唯独——”

唯独什么?

他却是不肯再说了。

于江海摇头,他食指和拇指夹着烟,姿势娴熟而凌厉,“你不懂。”

“投鼠忌器。”

他可以对外人心狠手辣。

唯独,对她不可以。

路清远啧啧了一声,“你要是把用在外人的手段用在林知青身上,当年她也不会抛弃你回城了。”

要他说,就是老于在林知青面前一直装的太好了。

装到林知青真以为他是个善类,是个好人。

其实不是的。

于江海骨子里面是凶残的,是狠辣的,他对任何人都是。

唯独对林美言不是。

于江海不喜提起当年的事情,他掐灭了烟,随手将烟蒂扔在了白色透明烟灰缸里面,烟蒂上的烟雾还在升腾。

只是从原先的笔直,慢慢到有气无力起来。

到了后面连带着烟雾也跟着彻底消散了。

于江海回头,他语气淡漠,“你怎么知道我没用过?”

路清远愕然,“什么?”

于江海站在窗边,他看向司门口的方向,在这一刻他的瞳孔漆黑而笃定,“没有第二次了。”

声音太过轻了,以至于路清远其实有些没听见。

他还想追问,但是老于的神色太过让人心惊肉跳了。

这让路清远话到嘴边,便又咽了回去,他转移了话题,“这次拆迁任务太繁重了,我们办公室距离司门口也太远了一些。”

于江海从窗口离开,走到办公桌前,他蜷指敲了敲桌子给出方案,“搬过去。”

路清远,“?”

“搬哪里?”

“司门口。”

路清远,“……”

“不是,司门口那边的江海地产二期什么都没有,你搬过去有什么用?”

于江海抬眸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路清远却明白了,他忍不住抓了抓头发,“于江海,于江海,你值钱点行吗?”

“你搞清楚啊,当年是林美言为了回城不要你了。”

“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江海地产二期项目选在司门口就算了。

连带着江海地产一期项目好不容易成立的办公室,也要搬过去。

要不毁灭吧!

毁灭!

*

晚上,林记关门后,已经是八点多了,天色也彻底黑了下去。

林美言收拾了尾巴,她一回头瞧着翘翘趴在桌子上低头写写画画,她便走过来问,“在画什么?”

翘翘下意识地要把图纸给收起来,到底是晚了一步被林美言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家三口。

一个长头发的妈妈和一个短头发的爸爸,牵着一个孩子。

林美言顿了下,若无其事,“你想要爸爸了?”

翘翘捂着画,她摇头,“没有。”

“我只是在画画而已。”

她觉得那个叔叔好奇怪,再加上白天的事情串联在一起,她本来在分析呢。

分析到最后发现她现在根本不识多少字,最后只能用画画来代替,却不知道怎么回事。

画着画着走神了,就画成一家三口了。

林美言抱了抱她,并没有多问,只是低声说,“回家吧。”

只是,抱着翘翘的时候,她又多看了一眼那个画面上的一家三口。

她闭了闭眼。

回去的路上翘翘有些沉默,林美言也是,这么多年她也习惯了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

她牵着翘翘的手,语气轻柔,“翘翘想要一个爸爸?”

翘翘把头摇成拨浪鼓了,“不要。”

“妈妈,我是说的认真的,我真的不想要。”

她妈妈上辈子就是因为她再嫁,日子才过得不好。

她这辈子疯了吗?

还想让妈妈再嫁?

林美言揉了揉她头,却没有说什么,等到他们回家的时候,顾开华和叶秋菊都在这里。

甚至,连带着顾小林和顾小河也在。

林美言顿了下,她轻轻地喊了一声,“舅舅舅妈。”

家里几乎是三堂会审了,全都等着她在。

林美言几乎在这一瞬间就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于江海还一如当年,心机深沉。

他从不做无用功。

而现在就是最好的体现,他甚至还没露面,她已经要顶着巨大的压力了。

林美言只是得庆幸,还好这会翘翘睡着了。

她先抱着翘翘进了房间,把她放在了床上,这才转头跟着出来。

顾家堂屋不算大,大约有七八平方米,最上首的位置坐着顾开华和叶秋菊,旁边则是坐着顾小林,顾小河以及顾小月。

他们三个都是顾开华的孩子。

只有顾小林结婚了,他单位分了宿舍,便和妻子一直住在宿舍。

而顾家那一个房屋,则是腾给了林美言和翘翘两人住,今儿为了林美言的事情,顾小林一个人回了家。

甚至连带着妻儿都没带回来。

林美言捏了捏手指,她信步走过来,带起来了一阵温柔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吹了起来,唇红齿白,温柔雅致。

“美言啊。”

顾开华小声说,“白日里面的事情我多少都听说了点。”

林美言走了过来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她嗯了一声,语气温和,“舅舅,是想从哪里听起呢?”

顾开华,“?”

吆西?

这还能让他想听哪里就听哪里?

当这是点菜呢?

他和妻子对视了一眼,这才开口问,“那个什么,刘主任这人我们都知道,向来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他今天来这么帮我们,我着实有些意外。”

“还有钱公安,你别小看了他,他明面上司门口派出所的片警,实际上他是下一任所长的候选人。”

“他平日从来不会管这些事的。”

像是这种搬家不肯走,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报警,通常都是下面的小警察来负责的。

“而他们今天都来帮忙了,甚至还对我很客气。”

“还说让我们以后多多关照他。”

“美言啊,你说我顾家有什么值得关照他们的?”

如果顾家有这个能力,那他家早都发达了。

当初美言挺着肚子回来无处可去,他就直接发话,让相关部门把林家的房子归还给美言了。

但是顾家没这个能力。

同样的,林美言也没有。

他们都是最普通最普通的普通人。

没权没势没钱,挣扎在江城的底层。

只够温饱,至于其他的,就不要再多想了。

林美言捏了捏手指,她抬眸,夜晚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多了几分温柔,也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勇气。

“舅舅,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顾开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道,“当然是真话。”

林美言想了想,坦言道,“这些忙都是我以前下乡的一个朋友帮忙的。”

“刘主任和钱公安都是看在对方的面子上才来的。”

顾开华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打破砂锅问到底,“什么朋友?”

林美言有些难为情,面色微窘,却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清楚了,“以前处过的男朋友。”

顾开华哗啦一声站了起来,“你以前还处过男朋友?”

他还没站起来,就被叶秋菊一巴掌扇了过来,“你这不是废话吗?美言没处男朋友,翘翘是哪里来的?”

顾开华下意识道,“自己生的啊。”

“难不成那个男人生的?”

空气中安静了下来。

叶秋菊已经无力吐槽了。

有时候觉得她能和顾开华结婚,真是命不该绝啊。

“一个人能生出孩子?顾开华,动动你的脑子想一想,一个人能生出孩子?!”

叶秋菊吼完,顾开华突然就羞涩了起来,“那确实不行。”

“你离了我确实生不出来。”

叶秋菊啪叽给了他一巴掌,真是不分地方啊。

孩子还在呢。

就在那胡咧咧。

顾开华被扇了,他不止不生气,反而还笑呵呵地和孩子解释,“你妈这是摸我呢。”

“摸我。”

“就是摸得还挺疼。”

其他人真是无语了,像是顾开华这种自己给自己找解释的,还真是天底下独一份。

叶秋菊不想理他,“言言,你是怎么想的?”

“那人来头不小?”

许是要变天了,外面闷雷滚滚,裹挟着一阵凉风,从窗户外面吹了进来,刚好吹到了林美言的身上,有些微微发凉。

她垂着眼睛,抱紧了胳膊,轻声说道,“是呀,当初我为了回城抛弃了他。”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顾开华觉得屁股下的椅子好像突然长了刺,扎的屁股疼。

他咽了下口水,“你抛弃他后,他成大人物啦?”

林美言轻轻地嗯了一声。

顾开华搓搓手,一脸为难,“我就说吧,我家美言一看就是话本子的女主角。”

“我可是女主角的舅舅。”说到这里,他咽了下口水,眼里带着几分害怕,“你们说,那人会不会弄死我?”

毕竟,电视剧里主角的亲人往往不得好死。

这样才能造就男女主和和美美的大团圆结局。

没有人回答,也回答不了。

过了许久,林美言抬眸,眼里带着细碎的笑,她轻声说道,“舅舅,不会的。”

“我和他当初断的干干净净,谁也不欠谁。”

这话,顾开华也没说信还是不信。

叶秋菊也是。

大家都有些凝重。

过了许久,顾开华灵机一动,“美言,要不你去相亲吧?”

见大家都看他。

顾开华一鼓作气,“现在是新人新事新社会了,我就不信,美言你都再嫁结婚了,你那个前男友还能抢别人老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