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言站在那里,一时没动。

叶秋菊瞧着她好久没进来,打了个哈欠问道,“言言,怎么了?”

林美言回神,把那条红绸往里面压了压,摇头冲着里面说,“舅妈,没什么。”

话落,她低眸看着那花篮。篮子里面的玫瑰开得正好,还带着一股香味,夜风一吹,那味道就往她鼻子里面钻。

她目光微微一凝,思绪漫天,他竟然单独送了一个花篮,不是江海地产,不是装修科,只是他自己啊。

白天江海地产已经送了四对花篮,名义也正,理由也正。

那眼前这个玫瑰花篮呢?是什么意思?

林美言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她只是握着红绸的手指紧了紧,又紧了紧。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显得她整个人都寂寥了几分。

“妈妈?”翘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揉着眼睛,小声问,“这个花篮是谁送的呀?”

林美言回过神,下意识把红绸往里面收了收,她轻声道,“是客人送的。”

翘翘眨巴了下眼睛,踮起脚尖去看。林美言还没来得及拦,小姑娘已经看清楚了,“这花好漂亮啊,像是电视上的玫瑰花。”

既然都瞧见了,林美言自然不好再遮掩,只轻轻嗯了一声。

翘翘看了看花,又看了看林美言,她脑子里面转得飞快,很快就锁定了目标,“是于叔叔送的吗?”

林美言没说话,翘翘就当她默认了,她歪着小脑袋,小脸上满是不解,“可是妈妈,于叔叔不是已经让沈叔叔送过了吗?”

“江海地产送了那么多花篮,于叔叔怎么还要自己送一个呀?”

一连几个问题,直接把林美言问住了,她刚才也在想这个问题。偏偏被翘翘用孩子话说出来,她更不好回答了。

她沉默着,正斟酌着要怎么说,屋外的动静却已经传到了屋内。

顾开华坐在凳子上捶腿,听到这话,立马探头过来,“什么?于江海单独送了花篮?”

“你腿不疼了?”叶秋菊觉得他糟心,一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当聋子,便故意转移话题,

“疼。”

顾开华嘴上说疼,脖子却伸得老长,“但这不影响我凑热闹。”

“言言,快和舅舅说说呗。”他那样子,恨不得把八卦吃在第一口。

林美言耳根有些热,她把花篮往墙边挪了挪,又用旁边那一排大花篮挡住了小花篮。

“对方就是客气一下。”

“舅舅,你不要想多了。”

“我才没想多。”

顾开华切了一声,“客气?江海地产都送过花篮了,他还单独送一个,你管这叫客气?”

林美言没接话,翘翘站在旁边,也跟着点头,“舅爷爷说得对。”

林美言低头看她,翘翘立马闭嘴,小手背在身后,一副她什么都没说的样子。只是那滴溜溜转的眼睛,早把她给卖了。

眼看着孩子也被带歪了,叶秋菊实在看不下去了,抬手拍了顾开华一下,“你少说两句,言言忙了一天了,你还逗她。”

顾开华摸摸鼻子,“我这不是关心吗?”

“你那叫嘴欠。”

顾开华,“……”

他有些自闭,他就知道,他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人。

林美言没说话,只安静地把花篮摆好,只是她蹲下来的时候,刚好又瞧见那玫瑰开得正好。

红得有些惹眼,她不知道于江海为什么会选玫瑰。做生意开业,哪有人送玫瑰花篮的?可他偏偏就送了。

林美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再看下去不合适。

她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账本,只是收着收着,目光又忍不住往花篮那边看了一眼。

翘翘把这些全看在眼里。她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却还是忍不住问,“妈妈,那于叔叔的鞋,你什么时候还呀?”

林美言动作一顿,鞋还在柜台下面。她昨天就擦好了,今天本来想还,可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能抽出时间。

她轻声道,“明天吧。”

翘翘哦了一声,她想了想,“那妈妈要不要给于叔叔带一点卤味呀?”

林美言没说话,只垂眸看着她。她的眼神向来是柔和的,此刻却带了点审视,翘翘心虚地低下头。

林美言捏了下翘翘的小脸蛋,“调皮蛋,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翘翘不喜欢这个称呼,她嘟囔,“今天的卤藕卖得最好,妈妈不是说,借人家东西要说谢谢吗?”

这话说得一点毛病都没有,林美言连拒绝都没理由,她点了下头,敷衍道,“明天再说。”

翘翘这才放心,趴在桌边打了个哈欠,“妈妈那我睡觉啦。”

林美言摸了摸她的头,“去睡吧。”

顾小林他们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了。叶秋菊把他们挨个赶起来,“回家睡,别趴在这里。小林明天还要上班,小月还要上学,都赶紧的别给我耽误时间。”

顾小林他们这才打着哈欠起身。顾开华也说,“我明天一早去厂里。”

叶秋菊看他,“去办停薪留职?”

顾开华点头,倒是带了几分果决。

林美言听见,忍不住道,“舅舅,这事你再想想。”

“一旦办了停薪留职,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不想了。”

顾开华摆摆手,“我想得很清楚。饼干厂那边效益越来越差,我留下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来林记帮你。”

林美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顾开华看出来了,笑道,“言言,你别想太多。我来林记,也不是白干活,你给我开工资。”

“舅舅。”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别说我是你舅舅。”顾开华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我这人又能吃又能干,你赚了。”

叶秋菊啧啧啧了两声,“能吃是真的,能干有待商量。”顾开华不想理她,双手背后,这就是抗议。

眼瞧着他们要走,这个点也不早了,都晚上快十点了。林美言挽留,“舅舅,舅妈,林记这边二楼有住的地方,你们晚上睡这里?”

叶秋菊想也没想地拒绝了,“顾家离林记也不远,更何况,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换地方睡不着。”

林美言知道她不是睡不着,只是不想来占自己的便宜。

林记的房子装修好后,很多人盯着,对于叶秋菊和顾开华来说,他们是林美言至亲的人,他们不能够率先来当豺狼虎豹。

两人意见一致,都要回家睡,他们一走,顾小林他们自然也只能跟着离开。

林美言出来相送,目送着他们离开后,这才回到林记,检查了下门口确定没有问题。

她刚准备把锁单独落下,翘翘就探头出来,“妈妈,那个玫瑰花花篮太矮了,放在外面根本没人看得见,不如放在床头吧?”

这么好的玫瑰花放在外面有些暴殄天物了。

林美言顿了下,“不必。”

“可是我想要放在床头闻花香。”翘翘撒娇,拉着她的手,“妈妈妈妈,我想要。”

林美言拗不过她,这才提起了玫瑰花花篮,她提的时候,恰逢一阵风吹起,红玫瑰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好像晃到她的心尖上。

到了二楼,翘翘率先把玫瑰花花篮,放在了床头桌子上,她还低头闻了下,一脸餍足,“好香呀。”

她也过上了这种小资生活了呀。

翘翘上辈子抠门习惯了,后面就算是赚钱了,也从来舍不得给自己买一束花,对于她来说,花这种好看不实用的东西没什么用。

还顶不上一个馒头饱肚,但不可否认的是花很好看,她也很喜欢,最重要的是不用花钱。

林美言瞧着翘翘这样,她问了一句,“这么喜欢花?”

翘翘点头,“花好香,好好看。”她吐了吐舌头,“免费的不要钱,怎么看怎么喜欢。”

“小抠门。”林美言捏了下她鼻子,翘翘叽里咕噜的爬上床,在床上打滚,“妈妈,我觉得现在跟做梦一样。”

敞亮的屋子,好看的装修,单独的房间,漂亮的床,最重要的是还和妈妈在一起。这是她两辈子都不敢想的梦啊。

林美言听懂了翘翘这话里面的意思,她上前抱了抱她,“不是做梦,这是现实。”

有她,有孩子,住在大房子的现实。

她的女儿以后不用跟着她一起四处奔波,也不用寄人篱下。

翘翘重重地点头,她抱着枕头,“妈妈晚安!”

林美言轻轻地嗯了一声,小孩子瞌睡来的快,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已经睡着了。

显然是白日里面累狠了。

林美言也差不多,但是此刻脑袋里面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她关了灯,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刚好落在那一篮子玫瑰花上。

林美言微微停顿,她故意闭上眼睛不去看。

可是,玫瑰花的香味却顺着空气,不自觉地往鼻子里面钻。

林美言发泄似的把被子蒙过头,整个人都藏了进去,这才觉得周围的空气稀薄了几分,彻底隔绝了玫瑰花的香味。

可是她的脑子却不受控制,画面全部都是于江海给她穿鞋的模样。

林美言轻轻地叹了口气,拉开被子大口呼吸,呢喃道,“于江海。”

她不得不承认于江海的出现,以一种极为强势的姿态,打破了她现有的生活。

*

隔天一早,林美言很早就醒了,她睁开眼的时候,还有几分恍惚,有一种不知道这里是哪里的感觉。

这是她和翘翘第一次搬到林记来住。

房子很大,也很宽敞,卧室也是如此,林美言发了一会儿呆,思绪这才聚焦。

她没在顾家住。

而是搬到了林记,住在了属于她们自己的房子内。

想清楚这些后,林美言这才起身,她没有惊醒翘翘,而是慢慢地下来,收拾妥当后,这才去一楼把门打开了。

这会才将将五点,天色蒙蒙亮,她开门的时候司门口外面还没有多少人,只有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

蒸汽从笼屉里面往外冒,巷子里都是热干面和豆皮的香味。

林记的门一开,她第一眼先看向门口那几只花篮。

江海地产送的花篮还摆在门口,花叶被夜露打湿了一点,看着还很精神。

她刻意收回目光不去看,转头去洗漱,水一冲到手上,她才觉得自己清醒了些。

林记开张第二天,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她没时间去胡思乱想。

她立在厨房门口,拿着本子和笔,开始列清单。

昨天卖得最好的卤鸭脖、卤藕、绿豆汤,今天都得多备一些。瓦罐汤昨天卖得太快,后来有几个老顾客没吃上,今天也得多煨几罐。

林美言把围裙系上,先去看昨晚泡着的藕。

藕是顾开华昨天晚上又托人送来的,白白胖胖一大盆。

她拿刀切了藕节,放在水里冲了冲,泡在一旁,又低头去看火,灶膛里火苗刚起来,煤球烧得还不够旺,她拿火钳拨了拨。

不一会功夫,林记厨房内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工作起来。

到了快六点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言言?”是顾开华,他来得比平时还早。林美言从后厨探头,“舅舅,你怎么这么早?”

顾开华一手提着包,一手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额头上都是汗。

也不知道他是走得急,还是跑过来的。

“我办好了。”

林美言愣了下,“什么办好了?”

昨晚上对方还和她在一起,就算是早上去饼干厂办理停薪留职,也不该这么快的。

“停薪留职。”顾开华把那张纸往柜台上一拍,人还有些喘,见林美言有些纳闷,他这才解释,“昨晚上我回去后,直接去了曹厂长家里。”

“现在厂子里面的效益不好,多一个工人就多一个工资,曹厂长巴不得我立马走人。”

这倒是解释得通了。

曹厂长担心夜长梦多,也担心顾开华会反悔。几乎是连夜带着顾开华去了饼干厂办公室,把停薪留薪的流程走完了。

林美言听完,她放下手里的刀,走过去拿起手续看了起来,纸上盖着饼干厂的章,鲜红夺目,就算是想让人忽视都难。

她一时没说话。

昨天晚上顾开华提这事,她还以为他至少要想两天。

没想到一大早就办好了。

她喃喃道,“舅舅,你这也太快了。”

“快什么快?”

顾开华抹了一把汗,他人胖也怕热,四处找了一眼,瞧着墙上挂着蒲扇,他当即拿下来一阵猛扇。

“我昨天晚上就想好了,我在饼干厂待着,工资发不下来不说,还天天跟人抢活干。厂子里那点效益,你又不是不知道,早一天晚一天都差不多。”

林美言抿了抿唇,她攥着那一张停薪留薪的手续,好一会才柔声道,“可那到底是正式工作啊。”

顾开华听这话就不爱听了,“林记就不是正式工作了?”

林美言一顿。

顾开华挺了挺自己如同怀胎六月般的肚子,“从今天开始,我顾开华就是林记的人了。林老板,给我安排活吧。”

他话音刚落,不知道何时起来的翘翘,她打了个哈欠,“舅爷爷,你先擦桌子。”

顾开华扭头看她,翘翘今天来得也早,头发乱糟糟的成了鸡窝。

顾开华指着自己,“我刚上工,你就让我擦桌子?”

翘翘认真点头,“桌子不擦,客人坐哪里呀?”

顾开华噎住。林美言忍不住笑,“那就听小老板的。”

顾开华拿起抹布,嘴里还嘀咕,“行行行,小老板说话了,我敢不听吗?”翘翘听到“小老板”三个字,脸红了下。

她装作没听见,她跑到林美言旁边,“妈妈,扎头发。”

她自己手太短了,根本够不着。

林美言不让她进厨房梳头,而是去了外面拿了梳子过来,她一边给翘翘梳头,一边看着舅舅擦桌子的背影,心里还是有些沉。

舅舅愿意办停薪留职,说到底还是为了帮她。

林记生意好,人手不够,忙不过来,不过舅舅来了,确实帮她解决了一大半难题。

只是,她欠舅舅家的越来越多了啊。

叶秋菊来得稍晚一点,她还带了几个菜过来,这不刚一进门,就看见顾开华拿着抹布在前厅擦桌子,顿时乐了。

“哟,这是谁啊?这么勤快?”

顾开华骄傲挺胸,像是一只白白胖胖的白斩鸡,“林记正式员工。”

叶秋菊看了一眼柜台上薄薄的一张纸,倒没再说他。她把篮子放到后厨,冲着林美言说,“我早上去市场买了点毛豆和黄瓜,今天不够再去买。”

林美言忙接过去,“舅妈,我来。”

“你忙你的。”叶秋菊把围裙一系,进来就是帮忙,“我看你今天事情更多。”

确实更多。

昨天开业第一天,很多东西都是乱中有序。

今天就不能这么乱了。

菜单要重新定,哪些菜多备,哪些菜少备,什么时候出汤,什么时候卖卤菜,前厅谁招呼客人,后厨谁传菜,都得有个章法。

林美言问,“舅妈,你过来了,今天上班怎么办?”

叶秋菊不在意地摆手,“你不是不知道我们厂子,就比饼干厂好一点,也好不到哪里去,我那个车间超过一半的人都请假了,也不差我这一个了。”

她这是也要留在林记帮忙。

林美言上前抱了抱叶秋菊,“谢谢舅妈。”

叶秋菊摇摇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美言轻轻地嗯了一声,她把昨天的账本拿出来,又把菜单板重新看了一遍。

翘翘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也看得很认真。

她其实很想说,卤鸭脖和卤藕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绿豆汤要放门口。

瓦罐汤要限量,不能让客人等太久。

可是她不能说得太像大人。

于是她小声地提醒道,“妈妈,鸭脖昨天卖得最快,要不要写大一点呀?”

林美言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翘翘眨眨眼,“大家都问这个。”这理由倒是简单。

林美言拿起粉笔,把卤鸭脖三个字重新描了一遍,问,“这样行吗?”

翘翘点头,“行。”她又偷偷指了指绿豆汤,“这个也写大一点,外面热。”

叶秋菊在旁边笑,“我们翘翘还真有点做生意的样子。”

翘翘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抠小碗边。

“我就是看见大家都爱喝。”

林美言看着她,心里软了下。

她没有拆穿,只伸手摸了摸翘翘的小脑袋。

“那妈妈听你的。”翘翘立马抬头,眼睛亮了。

前厅刚收拾完,外面就有客人来了。第一个来的还是昨天没吃上瓦罐汤的张叔。他背着手进门,先看了一眼菜单板,“美言,今天瓦罐汤多不多?”

林美言笑道,“比昨天多备了一些。”

“那好,先给我留一罐,再来一份热干面。”

林美言嗳了一声,立马进了厨房忙活。说话间,又进来两个年轻工人,一个看着林记门口的花篮,一个看菜单。

“卤鸭脖还有吗?”翘翘立马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有的。”她个子小,声音却脆,“刚卤好的,今天还有很多。”

那年轻工人低头看她,笑了,“小掌柜还在呢。”

翘翘红着脸纠正,“我是小老板。”

几个人都笑了,“给我来两根卤鸭脖,另外,给我装两份热干面打包。”

顾开华嗳了一声,拿着笔就开始记录。

虽然一大早忙了起来,不过今天不像昨天那样乱,倒是有条不紊了不少。

昨天是开业第一天,大家都带着一股看热闹的劲儿,进门就东问西问。今天来的人,很多是昨天吃过的,知道什么好吃,也知道怎么点。

有些客人进门就直接说,“来一份卤藕,一根鸭脖,再来碗绿豆汤。”

顾开华记录,叶秋菊传菜,林美言守着灶台。

几个人忙是忙,但比昨天顺手多了。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林美言正在切卤肉,顾开华拿着一叠空碗进来。

“言言,我看这鸭脖、卤藕、绿豆汤,真得天天多备。”

林美言手上没停,“嗯。”

“今天比昨天多备了,还是卖得快。”

叶秋菊在旁边洗碗,插了一句,“瓦罐汤也得多备,就是占炉子。”

林美言把刀放下,想了想,“汤不能乱来。”

“少卖也没事,汤一急,味道就不对。”

顾开华点头,“对,这话像你爸。”

这话一出口,后厨安静了一下。林美言垂着眼,把切好的卤肉装进盘子。过了一会儿,她才笑了下。“像他也正常,我可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她说得轻。

可顾开华听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言言和她爸林同和一模一样。

能少赚一点,但不能砸招牌。

活该他们能把林记开起来。

*

林记的生意好了,司门口横街也跟着热闹。

街坊邻居大多是高兴的。毕竟林记重新开张,横街多了人气,他们这些开小铺子的,也跟着沾光。

可有人高兴,就有人不舒服。中午过了饭点,林记前厅总算空了两张桌子。

林美言端着一盆碗去后院,那边有个水井可以打水用,洗碗什么的也能节约水费。

她刚走到后门,就听见巷子口有人说话。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曹婶。

曹婶一家被林美言赶走以后,也没搬到其他地方,毕竟人生地不熟。

后来选来选去,还是选择待在司门口,和人租了一间十来平的房子,全家七八口人挤在里面。

现在越是过得不好,就越是惦记以前在林记时住的大房子,一家起码有三四十平呢。

她一边嗑瓜子,一边酸溜溜道,“林记这次是真起来了。”

“可不是,昨天我从门口过,里面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曹婶不乐意听这个,她吐了瓜子壳,噼里啪啦,“要我说啊,还是江海地产厉害,报纸一登,花篮一送,谁不知道林记?”

“你这话说的,人家林美言自己手艺也好。”

“手艺好归手艺好,没江海地产,能这么快红起来?”

“我还听说,江海地产那个于总,单独给她送了个花篮。”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我亲眼看见的,红玫瑰呢。”

“啧,那可不是普通关系吧?”

“林老板长得漂亮,又带着个孩子。要真能攀上于总,那才叫本事。”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于总那种人,家里能同意?林老板是不错,可到底有个女儿。”

“有女儿怎么了?有女儿对方还不是照样送了花篮,上报纸打了广告?”

曹婶阴阳怪气,“卖屁股到底是比卖饭菜来的快。”

这话真难听。

大家骤然安静了下。

“曹婶,你这话有些过分了。”

“有什么过分的?她林美言一个寡妇,她不卖。屁。股,人家江海地产的老板能这样帮她?”

“让我来说,就是说一百遍,她也是卖屁股开的林记!”

林美言端着盆站在门后,她面无表情地把一盆子水泼了出去,那水泼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曹婶。

一盆子油腻腻的洗碗水从天而降,泼得曹婶晕头转向,水珠落下,连眼睛都睁不开。

她如同落汤鸡一样色厉内荏道,“谁?谁敢泼你曹婶?”

林美言走到了曹婶面前,她面无表情,“我,林美言泼的。”

“嘴巴这么脏,我给你洗一洗。”

曹婶一僵,没想到林美言会这个时候来。旁边的其他人,也立马住了嘴。

“哎哟,我锅里还炖着东西。”

“我也走了。”

脚步声很快散开,后门安静下来。

只剩下了曹婶一个,曹婶眼瞧着他们都背叛了自己,让她一个人对上林美言。

她也有些发怵,她一边拨开自己油腻腻湿哒哒的头发,一边嚷嚷,“可不是我一个人说的啊,大家都说了。”

“再说了,你有脸做你没脸认啊。”

丢下这话,她一边说一边跑,像是被狼撵一样,很快跑没影了。

他们走了。

林美言站了一会儿,才慢慢低头看盆里的碗,碗上还沾着汤汁,水面上浮着一点油,她把盆放到水槽边,舀了半瓢水倒进去。

水有点凉,手伸进去的时候,她指尖微微缩了下。

其实这些话,她不是第一次听见。从江海地产给林记装修开始,就有人背后议论。

只是那个时候,大家说得还含糊。

如今林记上了报纸,江海地产送了花篮,于江海又单独送了那只玫瑰花篮。

所有事情放在一起,外人会怎么想,她心里不是不清楚。

她不怕别人说她。

她以前受过更难听的话。

她怕的是,翘翘听见。

怕的是,林记刚开张,就被人说成是靠男人起来的。

更怕的是,有些话,她自己都没法反驳得干干净净。

因为于江海确实帮了她,很多很多啊。

装修是他帮的,宣传是他帮的,江城日报是江海地产牵线的,花篮也是他送的。

还有那双鞋——

林美言洗碗的动作越来越慢,哗啦啦的水流把她的手泡得发白,她自己都没察觉。

叶秋菊从前面进来,见她站在水槽边发呆,喊了一声,“言言?”

林美言回过神,“舅妈。”

叶秋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后门,“听见了?”

林美言低垂着眉眼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机械地洗碗。

叶秋菊把手里的抹布往旁边一放,脸色不太好。

“这些人就是嘴碎。你生意没起来,她们说你守着破店没出息。你生意起来了,她们又说你靠江海地产。”

她压低声音,“什么话都让她们说完了。”

林美言轻声道,“我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林美言没答。

叶秋菊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有了数。她叹了口气,“言言,舅妈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林美言点头,“你说。”

“于总这人,我看不透。”叶秋菊说得很慢,“但他对你,确实不一般。”

林美言手指一紧。

叶秋菊继续道,“我和你舅舅都不是瞎子,一个男人,要只是做生意,不会做到这个份上。”

“舅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叶秋菊打断她,“你想说你和他没什么。也想说这些都是公事,对不对?”

林美言垂下眼。

叶秋菊声音放软,“可是言言,很多事,不是你说没什么,就真的没什么。”

林美言没接话,她低头继续洗碗,白色的碗映照着红色纤细的指头,很漂亮。

叶秋菊也没再逼她,她知道林美言这几年过得不容易。从海岛回来,挺着肚子,后来又一个人带着翘翘。

她嘴上不说,可心里头有多少怕,别人不一定知道。

她更知道,林美言性格是这样的,她喜欢什么东西都算清楚,不占对方一丝一毫的便宜。

对待他们这些亲人是这样,怕是对待于江海那个老板也是这样。

可感情这东西,哪是账本上能写明白的?

叶秋菊拍了拍她的肩膀,“算了,先别想太多了,把林记撑稳再说。”

什么流言蜚语,什么男人,都没有兜里面的钱来得踏实。

林美言轻轻地嗯了一声,“我晓得。”

等叶秋菊进后厨后,她还是忍不住看向柜台方向。

那双鞋还在柜台下面。

昨天她说今天还。

今天无论如何,都得还了啊。

*

江海地产那边,也没比林记清闲多少,装修科的电话从早响到中午。

一开始接电话的人还以为是有人打错了。

后来才发现,全是来问装修的。

“林记是不是你们装的?”

“我们也有个铺面,能不能照林记那样弄?”

“我们家房子也想重新刷墙,你们接不接?”

“价格怎么算?能不能先派人看看?”

装修科原本只是试着搭起来的部门,人不多。

这一下子电话打进来,几个人忙得连茶都顾不上喝。

沈秘书路过时,正好听见里面有人喊,“再记一个,解放路那边有家裁缝铺也想翻新。”

他脚步一停,顿时高兴了几分。

哪里只是林记火了啊。

连江海地产装修科也跟着火了。

一直到下午三点多,路清远拿着一沓订单表去了于江海办公室。

他穿着白衬衣黑西裤,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看着斯文,笑起来却有点精明。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就会让你觉得这人是不是又在算计人了。

路清远进来的时候,于江海正在看江海地产二期的图纸,桌上摊着一大片图纸,占据了半壁江山。

于江海微微弯着腰,拿着一支钢笔,用红笔把司门口外街那块地圈了出来。

路清远瞧了一眼,笑了下,“还看呢?”

于江海没抬头,“有事就说。”

言外之意别废话。

路清远把订单表放到他桌上,一脸郑重,“老于,咱们江海地产装修科爆了。”

于江海这才抬眸。

路清远拉开椅子坐下,他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兴奋,“上午十几个咨询,下午又来了七八个。商铺最多,住宅也有。照这个架势,装修科那几个人,明天就得忙疯。”

一旁立着打下手的沈秘书,忍不住接了一句嘴,“这还只是开始。”

路清远看他一眼,“沈秘书现在倒是很懂。”

沈秘书立马谦虚,“都是老板安排得好。”

路清远笑了一声,他看向于江海,“我承认,我之前看错了。”

于江海没说话,只是翻了一页订单。

路清远继续道,“我原先还以为,你弄装修科是为了林知青。”

沈秘书眼皮一跳。

这话他可不敢说。

也就路清远敢。

于江海看完订单心里有数,他抬眸,语气冷冷清清地问,“现在呢?”

“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沈秘书差点咳出来。

路清远却不慌不忙,“但这不妨碍你确实做对了。”

他拿起订单表,点了点上面的名字。

“普通人看不懂我们那些楼盘规划图,也不懂什么户型、采光、动线。”

“你跟他说十遍江海地产装修科多好,他未必信。”

“可林记摆在那里,他能看见。”

“以前破破旧旧的小饭馆,重新一装,干净,敞亮,还能做生意。”

“他一看,就知道这钱花得值。”

路清远说到这里,笑了下,语气难得有些得意,“这一个样板,比我们做十场宣传都有用。”

沈秘书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

这话说得有道理。

虽然他心里知道,老板一开始肯定有私心。

可结果就是结果。

林记起来了。

装修科也起来了。

谁还能说老板只是为了林知青假公济私?

路清远推了推眼镜,真心实意地夸赞,“于总,你才是高瞻远瞩啊。”

于江海把订单表放回桌上,神色从容,语气淡漠,“少拍马屁。”

“这不是拍马屁,这是真心话。”

路清远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算盘也是真响。”

于江海看他。

路清远一点也不怕,“林记红了,装修科红了,人情也送出去了,公事私事,这是一样都没耽误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秘书低头看地。

地上真干净。

他什么都没听见。

于江海声音淡淡,“你很闲?”

“不闲。”路清远笑,“但有些话还是得说。”

他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二期手续快下来了,司门口外街那边,最迟月底能动起来。”

沈秘书一听司门口,忍不住抬了下眼。

司门口外街离林记太近了,近到走几步就能吃上一顿饭。

一旦开工的话,那岂不是意味着老板更近林知青一步了?

路清远也看出来了,他慢悠悠道,“二期开工以后,那边工人多,项目上人也多,林记就在旁边,生意只会更好。”

于江海道,“那是她的本事。”

路清远笑,“我又没说不是。”

他说完,神色稍微正了点,“不过还有件事。”

于江海抬头。

路清远道,“林记这两天风头太盛,外面说什么的都有。”

于江海手里的笔停了下,“说什么?”

路清远没绕弯子,他继续说道,“说林记靠江海地产起来,也说你和林知青关系不一般。”

听到这话,于江海神色不变,喜怒不形于色。

路清远假意安慰,“你别光想着生气,嘴在人家身上,你管不住。”

接着,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不过,这不是你想要的局面吗?”

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骤然听到这话,沈秘书恨不得自己能消失。

他不想听啊。

他一点都不想听。

于江海啪的一下子放下钢笔,目光陡然犀利了几分,声音冷淡地质问,“你想说什么?”

路清远也觉得头皮发麻,不过却还是侧面提醒,“老于,你要是真为了她好,有些事就不能压太急。”

“你别忘了,五年前林知青就是这样离开的。”

偷偷的离开。

一夜之间,悄无声息,消失的干干净净。

如果老于再这样继续下去,林知青不是没有可能再次突然消失。

这话说完,办公室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秘书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想原地消失!

原地消失!!

于江海垂眸,目光晦涩不明。

办公室的时钟滴滴答答的响着。

气氛也越来越凝滞,不知道过了多久,于江海睁开眼,他看着桌上那份订单表,过了片刻,他突然问道,“林记今天怎么样?”

沈秘书立马道,“生意很好,我上午让人去看了,客人不少。顾舅舅好像也办了停薪留职,现在正式在林记帮忙。”

于江海嗯了一声。

路清远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摇头。

“我说了半天,你就听进去这一句?”

于江海抬眼看他,一言不发。

路清远立马站起身,“行,我闭嘴。”

他拿起文件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秘书一眼,“沈秘书,辛苦。”

沈秘书笑得僵硬,我辛苦你个仙人板板。

什么话都敢说。

把他丢在这里擦屁股!

路清远!!!我日你八辈子祖宗!

等路清远走了,办公室里才安静下来。

于江海没有继续看图纸,他把钢笔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一下又一下。

敲得沈秘书心里头七上八下。

良久后,于江海突然问道,“沈秘书,你说我做错了吗?”

沈秘书没有回答,他也不能回答。

正当他绞尽脑汁的时候。

于江海转动椅子,他面朝窗户外面,声音冷沉,“从和她见面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

沈秘书也不敢问。

他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自家老板,又迅速把头低了下去。

他好像听到了不得的东西。

“你说,她会来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