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
沈秘书在犹豫,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着里面似乎没动静了,他这才敲门小心翼翼道,“老板,我把岳大夫喊过来了。”
其实,这是他擅自做主了,没有经过老板的允许就把岳大夫给喊过来了。
屋内。
于江海终于将目光从林美言的脸上离开,他喉结滚动,起身站着平复了好一会情绪,这才冲着外面说道,“进来。”
沈秘书深吸一口气,这才领着岳大夫进来,岳大夫还想嘀咕两声,但瞧着沈秘书这般严肃
他到底是忍了下去。
等岳大夫进来,瞧见于江海的床上竟然躺着一个女人的时候
岳大夫的眼珠子都瞪大了几分,简直是不可思议!
于江海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这说出去谁敢信?
岳大夫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眼瞎了,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可是没错啊。
确实是躺着。
他几乎是疯狂地想和沈秘书交换眼色。
可惜,这会的沈秘书低眉顺眼,好像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信号。
岳大夫哎哟哎哟的叫,“难怪沈秘书你非要说,今天就是下刀子也要我过来。”
“不枉我特意和人换了调休过来啊。”
这一趟没白跑。
岳大夫工作的医院很出名,不过更出名的是他自己医术超群。
当初于江海刚回来成立江海地产,影响了不少人的利益,最开始的那两年说一句常在河边走也不为过。
于江海和路清远经常受伤,而岳大夫就是负责给他们看病的人。
一次两次三次,次数多了,岳大夫也不得不感慨,于江海这人真是命硬,也命大。
只是这么多年来来去去,他从来没有见过对方面前出现过任何异性。
在岳大夫想入非非的时候,于江海发话了,他嗓音透着几分嘶哑,“岳大夫,你帮她看看。”
岳大夫点头,他这才把自己的医药箱取下来放在了一旁,他这人早些年学的是中医,后面发现西医的效果更快。
他又去学了西医,简单来说就是中西医结合。
所以他既会中医的把脉,又会西医的开药。
他落座下来先是给林美言把脉,当他把自己的手指搭在林美言细白的手腕上时,他能明显感觉到于江海那刺目的目光。
有些逼人,恨不得把他那一双触碰过林美言的手给剁掉才好。
岳大夫回头,嘴角抽了抽,“要不,于总,您来把脉?”
这话可是含沙射影的。
于江海神色不变,吐字清晰,“你给她看便是。”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看岳大夫搭在林美言手腕上的手,他可能是生病了。
他不能见到任何异性和林美言有肢体接触。
哪怕这个人是大夫也不行。
于江海用残存的意志起身,走到了窗户边,他不回头,也不观看。这样的话,他就能牢牢的将内心深处的那一头怪兽给关死。
不再让它出来。
也不会再吓着她,从而让她再次在他的眼前消失不见。
在于江海没有观看的时候,岳大夫在给林美言把脉,他越把脉越心惊,到了最后,他眉头渐渐拧紧,“这位患者气血两虚,心脾俱损,脉象细弱无力,兼见脉律虚缓。”
这话一落,敞亮的屋内瞬间安静了下去。
于江海微微皱眉,沈秘书脱口而出,“岳大夫,还请你说人话。”
说这种专业术语谁听得懂?
岳大夫摸了摸自己不存在的胡子,他叹气,“这位女同志长期劳倦,心神失养所致,体虚已久,需好生调养。”
这下大家都听明白了。
沈秘书偷偷去看于江海的脸色。
于江海脸上挂着几分担忧,这是少许的情绪外露,“那她现在?”
“需要静养休息。”
岳大夫话刚落,林美言像是被周围惊醒了一样,她睁开眼看着四周。
岳大夫也注意到了,他离林美言是最近的那个,当看到林美言睁开眼的那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这女同志的眼睛好漂亮啊。
秋水一样的杏眼,如同一汪清泉一样干净。
林美言微微蹙眉,她显然不知道这是哪里,她四处看了下,在瞧见于江海立在一旁时。
她稍微安心了片刻。
连带着林美言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心态,似乎已经转变了一些,起码对于她来说,处在一个有于江海的地方,或许她会拘谨,尴尬,但是绝对是安全的。
“同志,你醒了。”
岳大夫的出声,也惊到了站在窗边的于江海,他回头,四目相对。
他能在林美言的眼中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于江海三两步走到了床边,他和林美言眼神交汇,“你晕倒了,听听大夫怎么说。”
一句话就交代清楚了所有事情。
林美言怔了下,她下意识地去看岳大夫,岳大夫说,“同志,我瞧你身体亏空得厉害,需要好好休息啊。”
这些年林美言几乎一天都没有休息过。
她带着孩子寄人篱下住在舅舅家,她又要强不想给舅舅添太多麻烦,为了养活女儿,为了开张林记,为了攒钱买房给翘翘落户。
她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了。
不过这话她不能现在说。
她知道也了解于江海的脾性,若是拒绝,他则会不依不饶。
想到这里,林美言选择顺从了岳大夫的话,她点头,“大夫,我会好好休息的。”
撒谎。
她在撒谎。
林美言每次撒谎的时候,她就会不自觉地眨眼睛。
她的这个习惯,于江海很多年前就知道,所以骗人,自始至终她都在骗人。
当意识到这里,于江海神色冷峻,甚至还有些臭,“岳大夫,你直接给她开药吧。”
岳大夫听到这话,年纪轻轻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老态,“大郎,要不我给你开药吧?”
这是药的问题吗?
药品在治病时,大多数时候起到的都是辅助作用。
于江海听到岳大夫这般调侃,他脸色更加冷峻了几分。唯独,躺在床上的林美言,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夫,我知道我的身体,我会照顾好自己。”
瞧着她笑了,于江海的神色才好看了几分。
岳大夫喜欢这种听话乖觉的病人,他当即就说道,“食补药补一起来。”
“你平日多吃一些肉,补充营养,晚上也别熬太晚了记得休息,我在给你开几副中药,你按时喝一喝就差不多了。”
林美言嗯了一声,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岳大夫的速度很快,他当即写了一个方子,交给了林美言,“你按照这个方子去抓药,一日三次按时吃。”
林美言低头看了一眼,她点头道谢。
于江海,“外面的药质量不好,你直接从医院给她抓。”
岳大夫所在的医院是整个江城最好的医院,他们医院的药品也和外面卖的不一样。
岳大夫叹口气,“一样的都是一样的,我这次出来没有带药,等我回到医院再开来回没有一个小时搞不定。”
“让沈秘书送你回去,顺带把药抓了。”
安排的倒是顺手。
沈秘书答应的也干脆,“刚好我要送岳大夫回医院。”他是临时抓壮丁把岳大夫从医院抓过来的。
岳大夫这才作罢,“那行吧,我抓了让沈秘书给你带过来。”
他都要出门了,突然又探头回来,“于总,你是不是要好事将近了啊?”
“若是好事将近,务必请我喝一杯喜酒。”
这话一落,林美言脸色有几分尴尬,她有心解释,可是她所处的环境太过暧昧了,她是在于江海的床上醒来的。
于江海倒是淡然,他冲着岳大夫说,“一定。”
答应的倒是干脆。
仿佛他和林美言结婚是必然的事情。
岳大夫和沈秘书一离开,偌大的房间内只剩下了林美言和于江海,这对于林美言来说,相当于如坐针毡。
她刚要从床上起来,却被于江海骤然按住了手腕,他在上方,林美言在下方。
两人呼吸交缠。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过暧昧了。
林美言有一瞬间的僵硬,她被迫仰头看着对方,两人距离太近,以至于呼吸交织。
她甚至能够闻到于江海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很清香,也很好闻。
这个姿势让林美言实在是不自在,她顿了下,试图挣脱对方,但是努力了三次却没能出来。
“于总。”
林美言不得不硬着头皮喊,“松开。”
那一声于总,仿佛一下子把于江海给激怒了一样,他不松手,就那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冷沉,像是夹杂着一缕寒冰。
“用人时于江海,不用人时于总。”
“林美言,我怎么不知道你现在如此假面?”
这话一落,林美言的脸色骤然苍白了下去,她的皮肤本来就白,从于江海这个角度甚至能够看到,她眼皮上的淡紫色血管,狠狠地一颤。
于江海瞧着她这一副模样,他也后悔了。
但是覆水难收。
林美言低垂着眉眼,她避开了于江海那凌厉灼烫的目光,她声音淡淡,“于总说什么就是什么。”
“毕竟,我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不是吗?”
于江海的下颌紧绷着,他胸口剧烈的起伏了片刻。
旋即,他抬头凝视着她的脸,不错过一丝一毫的神色,他冷嘲,“是吗?”
“那我如果要做些什么?你也答应吗?”
林美言愕然,她抬头还没问出来答应什么?
下一秒,于江海就钳制住了她的下巴,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的唇。
旋即,低头猛然亲了上来。
他的吻很急也很凶,带着近乎撕咬的力道,咬着她的唇。
林美言在这汹涌的吻中,差点没站稳,不过更多的却是愤怒。
她用着牙齿狠狠地咬了过去,直至把他的嘴角咬破了,两人交缠的气息中多了一丝铁锈味。
哪怕是这样于江海依然没有松口,他旁若无人的吻着,极为投入贪婪。
眼看无法分开。
林美言又气又急,她抬手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于江海的脸上,面带薄红,唇色潋滟,“于江海,你在做什么?”
骤然被扇了一巴掌,两人终于拉开了距离。
于江海的脸上瞬间出现了一个巴掌印,鲜红的,明显的,甚至是刻薄的。
于江海并没有动怒,他抬手摸着自己被林美言扇过的脸,似在摩挲那一个巴掌印。
他抬眸看向林美言,眸光晦涩,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但是林美言敢确认,那绝对不是生气。
反而——
反而她还在她舅舅的脸上看到过,每次她舅妈要是扇了她舅舅,她舅舅就是这个眼神,是兴奋,是回味。
林美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她和于江海拉开了距离,她提着包转头就走。
高跟鞋在室内发出一阵哒哒哒的声音,那是只有女人才会留下的声音。
这一次,于江海没有挽留,他只是抬手摩挲着自己的唇,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他声音低的发闷,“做什么?”
“亲你。”
最后两个字哑的要命,也苏的要命。
都已经走到门口的林美言,她脚步一僵,提着包快速离开。
沈秘书进来的时候,被自家老板这笑给吓了一跳,他手里的药包差点掉了下去,“老板。”
他低眉顺耳,“这是岳大夫给林知青开的药。”
他不敢去看,也不能去看。
因为自家老板的脸上,正多出了一个鲜明的巴掌印。
谁敢一巴掌扇在他老板的脸上?
除了林知青,他几乎不做他想。
“老于,规划图全部都审核通过了,你来敲定个日子,江海地产二期就要开始动工了。”
路清远提着公文包,风尘仆仆的进来。
他刚一进来,就瞧着了于江海脸上,那五根手指印,他愣了一会,还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卧槽,谁打你了啊?”
“不对,谁扇你了啊?”
“整个江海地产上上下下两百多号人,谁敢扇你啊?”
于江海是谁?
那可是整个江海地产的神啊。
他带领着江海地产一路走到现在,可以说江海地产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崇拜着他。
于江海摸了摸脸,他并没有搭理路清远,而是冲着沈秘书说,“把药给她送过去。”
沈秘书低眉顺耳,“我这就去。”
他甚至都不敢去抬头,也不敢去接路清远的话。
他怕自己一接话,就成替死鬼了。
于是,沈秘书全程弓着腰,就如同古时候的大太监一样,恨不得把自己存在感降低,在出去的时候,还不忘把门给带上。
当门关上的那一刻。
沈秘书轻轻地吐了一口浊气,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才惊觉自己后背都湿完了。
他喃喃道,“还好我机灵跑得快。”
至于路总,就让他来迎接老板的怒火吧。
老板被林知青扇巴掌这种热闹,他可不敢凑。
想到这里,沈秘书的脚步越发飞快了几分,提着一包药活脱脱的就跟身后有狼追一样。
他走了,办公室内却不宁静。
路清远好像不知道自己在作死一样,他一把取下了自己的公文包,放在了办公桌上,转头朝着于江海走近了几步。
不,是凑近了几步。
“不是,于江海,你在自己的办公室还被人扇了啊?”
于江海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他并不生气,反而嗯了一声。
不知道路清远是不是错觉,他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不易察觉的得意。
见鬼了吧。
被人扇了巴掌,他不生气反而有些得意?
这是哪门子的情绪?
于江海并不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拿过规划图,“所有的都审核通过了?没有问题?”
“你先回答我,你怎么被人扇了?谁这么胆大包天敢扇你?”
路清远这会倒是忘记正事了,反倒是一心八卦起来。
于江海没理,低头看着规划图,优越的骨相和皮相在此刻,都被那一个鲜红的巴掌印给破坏掉了。
他不回答,路清远却有自己的猜测,“林美言?”
“是林美言扇的你吧?”
“不对啊,如果真是林美言扇的你,你怎么还让沈秘书上赶着给她送药。”
“于江海,你有毛病吧?”
人家是做的好得到奖励。
怎么到了于江海这里,自己被人扇了一巴掌,屁颠颠的把药给人家送过去。
怎么?
这是奖励林美言扇了他一巴掌吗?
于江海抬眸,目光冷冷清清,“你话太多了。”
显得有些聒噪。
路清远犹不死心,“老于啊老于,你让我怎么说你?她扇了你,你不把报复回去,你反而还送药?”
“啧啧啧。”
一连着三声啧啧啧,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
于江海倏地扔下了规划图,规划图噼啪一声打在办公桌上,这让路清远下意识地看了过来。
熟悉于江海的人都知道,这是他要生气的前兆。
“她为什么不扇你?”
“什么?”
路清远有些跟不上于江海的话。
“她为什么不扇你?”于江海摸着自己脸上新鲜出来的五根手指印,慢条斯理道,“她为什么扇我不扇你?”
这话给问路清远问懵了,“不是,林美言怎么可能扇我?”
“我俩不熟好吗?”
“这不就是了。”于江海的声音还是冷冷淡淡的,“她爱我才扇我。”
“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不扇你?”
路清远,“……”
路清远,“……”
天雷滚滚,好大一盆子狗血啊,老天爷啊,来一道天雷劈死他吧!
他再也不要听冷酷无情的于江海,来说这种恋爱脑极致的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抬手指着他脸上红彤彤的五指印,“你觉得林美言扇你是爱你?”
于江海紧绷着下颌,他声音淡漠,“不然?”
就连这一巴掌,也是他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
路清远,“……”
路清远躺在沙发上,有一瞬间好想和于江海分道扬镳啊。
有这么一个恋爱脑的合作伙伴,他甚至觉得江海地产的前途堪忧。
可惜,让路清远多虑了,能让于江海有恋爱脑的次数很少,就算是有,那也不过是他昙花一现。
他很快就投入了工作,用极为挑剔且苛刻的目光评判审核过的规划图,“审核报告有三处问题,去找王局重新谈。”
路清远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了,“哪里有问题?”
于江海拿着黑色钢笔,骨节分明的手被黑色钢笔映照着,有一种相得益彰的矜贵感。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同时,还有这个地方。”
“江海地产二期项目规划图一旦敲定审核,所有规划都会按照这个来,你觉得如果他们给你下套,你会钻进去吗?”
“什么?”
路清远有些跟不上于江海的脑子了,他不明白,他只是去拿一个审核规划图,怎么就变成了别人给他下套了?
于江海指出审核报告上的一行字,当路清远看清楚后,他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一条我没看到。”
于江海薄唇吐出一个字,“改。”
“规划局那边出了鬼,你去查,谁在给江海地产二期项目使绊子。”
江海地产二期项目从拿地,再到规划一直都是万众瞩目。
不可能再要开工之前的临门一脚,出这么大的问题。
一旦规划图出了问题,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满盘皆输。
“是。”
路清远立马起身,收拾了规划图转头就要离开,他都走到门口了,却突然回头说一句,“老于。”
“我不该说你是恋爱脑。”
不,就算是恋爱脑的老于,也依旧强的可怕。
于江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低头拿起烟,点了一支,笔直的烟雾升腾,撩红了他的眉眼,“告诉王局,对方给的筹码,我们可以给双倍。”
路清远一愣,他猛地反应过来,“你是说薛建设那个龟儿子在捣乱?”
于江海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起身拿起了西装,率先推开门,给出一个结论,“我随你一起去。”
路清远猛地反应过来,一路碎碎念,“你和我一起去我就放心了不少。”
“若是规划图顺利,我们最快什么时候能开工?”
“九月。”
“那也不到半个月了啊。”
于江海没理,甚至嫌聒噪,他站在电梯里面闭目养神,想起来的却是林美言立在电梯里面害怕的样子。
于江海摸了摸脸,旋即突然笑了下。
不知道她到家了没?
*
林美言从江海地产顶楼下来,因为太过生气,她直接冲到了电梯里面,以至于从十四楼到一楼,这漫长的一分钟。
等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一楼,她这才惊觉已经下了楼。
甚至,她忘记了害怕。
因为愤怒的本身,掩盖过了害怕的情绪。
林美言站在江海地产一楼电梯口,她平静地回望着那个让她多次都害怕的电梯。
此刻,她竟然觉得这个黑乎乎的电梯匣子,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林美言提着包离开,一路坐着公汽回到了林记,她刚迈进门槛,顾开华便第一个抬起头。
“回来了?”他手里还攥着抹布,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显然是一直心不在焉地等着她。
叶秋菊在后厨切藕带,闻言也探头看了一眼。翘翘本来蹲在小板凳上数零钱,一见她回来,立马把那几枚硬币一股脑塞进小铁盒里,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妈妈。”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鞋子还了吗?”
顾开华也跟着凑热闹,“还有卤藕呢?送出去了没?”
林美言脚步顿了下,她一路上都在想,回来以后若是被问了该怎么说。
可真到了这一刻,那些打好的腹稿,反倒像是堵在了喉咙里。她垂着眼,把包放在柜台上,声音轻轻的,听不出太多起伏,“还了。”
“东西也送到了。”
翘翘眨了眨眼,“那于叔叔说什么了吗?”
林美言指尖一蜷,她脑子里几乎是立马浮现出那人压着她,低头亲下来的样子。还有他最后那一句,低低的,哑得厉害。
亲你。
林美言耳根一热,面上却越发镇定了些,她不去看翘翘,只低声道,“没说什么。”
“鞋子还了,话也说清楚了。”
顾开华刨根问底,“说清楚什么了?”
叶秋菊倒是没出声,只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她。
她那目光太过通透,像是要把林美言那层强装出来的平静给看穿一样。
林美言捏着包带,轻声说道,“我跟他说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江海地产是江海地产,林记是林记。”
“往后,我们也不会再有什么关系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林美言自己都没抬头。
她怕一抬头,就被人看见自己眼里的慌乱。
顾开华他们一愣,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言言。”
“真的——”他还没问出来。
林美言斩钉截铁地说,“真的,没有关系了。”
只是她话音才落,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道急刹声。
轮胎碾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林记里的人都下意识地朝门口看去。
下一秒,沈秘书提着一大包药,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了门,“林知青。”
他跑得额头都见了汗,进门后还顾不上喘匀气,就先把药包往柜台上一放,“可算追上您了。”
瞧着沈秘书的出现,林美言一下子僵在原地。
顾开华看看药包,又看看林美言,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了,“这是?”
沈秘书一贯会做人,这会儿更是把笑容摆得周周全全,“这是岳大夫给林知青开的中药。”
“老板刚好临时有事,要去和路总办二期规划的事情走不开,就让我赶紧给您送过来。”
“岳大夫医术很好的,在江城都是数得着的,他说了,林知青您这些年太劳累了亏了底子,药一定得按时喝。”
“这药虽然苦是苦了点,但是多喝几副就能调理好不少。”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前厅原本还有两个坐着歇脚的客人,这会都不说话了,只是好奇地看了过来。
顾开华张了张嘴,盯着林美言,似乎在问,“这就是你说的没有关系了?”
这药都给送上门了。
还能没有关系?
翘翘也睁圆了眼睛。
就连叶秋菊手里那把菜刀,都在案板上停了一下。
大家齐刷刷地看向林美言。
林美言喉咙一阵发紧,她几乎想也没想便说道,“沈秘书,麻烦你跑这一趟了。”
“不过这药我自己去抓也一样。”
“哪里一样啊。”沈秘书立马摆手,纠正她,“这是江城医院大主任岳大夫亲自开的方子,又亲自给抓的药,连分量都是配好的。”
他生怕林美言不要,还特意补了一句,“老板说了,身体是自己的,您再忙也得顾着点。”
这话一出来,顾开华的表情更精彩了,他肩膀上的抹布都差点掉下来。
叶秋菊抬眼看了一眼林美言,那一眼里什么都没说,可林美言就看懂了,舅妈在取笑她!
林美言脸上有点发热,她真想把沈秘书这张嘴给缝起来。
沈秘书却半点没察觉气氛有什么不对,还尽职尽责地交代,“药是三副,回去先用砂锅煎,头煎二煎记得兑一块儿,一天三次。”
“饭后喝最好,别空着肚子。”
“岳大夫还说了,您得早些休息,不能再熬了。”
林美言只觉得每听一句,周围就要静上一分。
她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我知道了。”
“那就好那就好。”
沈秘书把事情交代完,这才像是终于放心了一样。
他退后两步,又笑着补了一句,“那我就不打扰您做生意了。”
“老板那边还等着我回去。”
他说完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挥了挥手,“药一定记得喝啊。”
林美言,“……”
她只能又点了下头。
等沈秘书彻底走远,门口重新安静下来后,顾开华这才慢慢把目光挪了回来。
他看着柜台上的那一大包中药,半晌才憋出来一句,“言言。”
“这就是你说的,没关系了?”
那胖乎乎的脸上,怎么看都是吃瓜的表情。
那可是江海地产的大老板啊,对自家外甥女都照顾成这样了。
这能是没关系吗?
林美言一时语塞。
叶秋菊把菜刀放下,拿围裙擦了擦手,语气倒是平静,“还真是说得清清楚楚。”
这话听着平平淡淡,落在人耳朵里却格外有味道。
翘翘站在柜台边,小脑袋左转一下,右转一下。
她最后看了看那包药,又看向林美言,小声问,“妈妈,于叔叔是在关心你吗?”
林美言心口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不是。”
“只是大夫开的药。”
这解释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
顾开华啧了一声,到底没继续拆穿,只是伸手去拎那药包,“还挺沉。”
“这得放哪儿?”
叶秋菊接了过去,直言道,“放后厨去,一会我来给言言煎药。”
她顿了顿,又看了林美言一眼,“先做生意吧,外头还有客人等着。”
这话算是给她留了面子。
林美言轻轻嗯了一声,只是瞧着那案板上放着的几包中药,她的头又开始疼了起来。
她去还鞋的初衷是为了和于江海划清楚关系的,可是现在,这些关系好像斩不断理还乱了。
她只能让自己陷入忙碌,不去想这些。
到了傍晚,林记又慢慢忙了起来,六点多的时候,也就是吃饭的点,来的客人也慢慢变多了。
有下工回来买卤味的,也有顺路进来喝绿豆汤、吃晚饭的。
顾开华在大堂跑前跑后,嘴上嚷嚷忙死我了,忙死我了,可是瞧着他那动作却没有停下来过。
叶秋菊在后厨切菜拌藕带,时不时还要抬头盯一眼外面的火候。
翘翘照例守着她那桶绿豆汤,一边收钱,一边拿着小本子认认真真地记谁多给了,谁少找了。
瞧着大家好像都没啥变化。
可林美言知道,有变化的,她的心态又变了。
林美言站在灶台前切鸭脖的时候,手底下的刀差点滑了一下。她去拿酱油的时候,余光又总是不受控制地扫到后厨角落里的那包药。
就连给客人盛绿豆汤的时候,她脑子里也会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男人立在她面前,眼神沉得发烫。
他说,“那我如果要做些什么,你也答应吗?”
再后来,就是那个不讲道理的吻。
想到这里,林美言手一抖,差点把绿豆汤给洒出去。
“言言。”叶秋菊在后面叫她,“你想什么呢?”
林美言恍惚地回答,“没什么。”
她低下头,把那点翻腾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一直忙到天黑,最后一桌客人走了,林记这才安静下来。
顾开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坐在长凳上直喘气,“不行了不行了,我这把老骨头真是要交代在这里。”
翘翘也困得眼皮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林美言打了热水,给她擦了脸和手,轻声哄,“先去楼上睡,好不好?”
翘翘困得声音都软了,“那妈妈呢?”
“妈妈一会儿就上来。”
“真的?”
“真的。”
翘翘这才放心了,她伸出小手抱了抱林美言的脖子,奶声奶气,“妈妈也要乖乖喝药哦。”
林美言动作顿了下。
她还没说话,顾开华先在旁边乐了,“你看,连翘翘都知道要管你。”
叶秋菊白他一眼,“少说两句,去把翘翘抱上楼。”
顾开华嗳了一声,这才起身把翘翘抱走。
楼下只剩下林美言和叶秋菊。
叶秋菊把后厨收拾妥当后,便去角落里拎出那包药,拆开来闻了闻。
药味一下子就散了出来。
苦,涩,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草木气。
“我去给你熬。”
林美言下意识道,“舅妈,不用了吧。”
叶秋菊头都没抬,“大夫都开了,为什么不用?”
她做事向来麻利,洗砂锅,倒水,下药,一样样都不耽误。煤炉子上的火慢慢烧起来,没一会儿,那股药味就越来越重。
顾开华从楼上下来倒水,闻到味道,整张脸都皱起来了,“这药也太苦了。”
叶秋菊拿勺子敲了敲锅边,“嫌苦你别喝。”
“我也没说要喝啊。”
顾开华缩了缩脖子,立马端着搪瓷缸跑了。又过了一会儿,药熬好了。
叶秋菊把黑漆漆的一碗药端到她面前,“喝吧。”
林美言低头看着,那药汁颜色浓,光闻着都觉得发苦,她没接。
叶秋菊有些意外,“怎么了?”林美言沉默了一会,忽然低声说,“舅妈,我不想喝。”
叶秋菊一怔,“嫌苦?”
林美言垂着眼,声音很轻。
“嗯。”
“我不想再吃苦了。”
这话一落,屋里便静了静,煤炉上的火还在噼啪响着,映得她半边脸明明灭灭。叶秋菊看着她,心里突然有些发酸。
这几年林美言嘴上不说,可她吃过多少苦,她这个当舅妈的都看在眼里。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白天黑夜地熬,熬着挣钱,熬着开店,熬着把林记重新撑起来。
她不是不怕苦,她是没法子。
叶秋菊把药碗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声音也放轻了些,“不想吃苦也得喝。”
“言言,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你要为自己想,也得为翘翘想。”
“她还那么小,事事都指着你。林记才刚开起来,一大家子都靠着你撑着。你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顶梁柱哪能说倒就倒?”
“我们能帮你一把,可谁也替不了你。”
林美言坐在那里,久久没说话,过了片刻,她才伸手把那碗药接了过来。
“我知道。”她低低地说了一句,便仰头喝了下去。
药汁一入口,苦味便一下子漫开了,从舌尖苦到舌根,再一路顺着喉咙往下,连心口都像是跟着发涩。林美言忍不住皱了皱眉。
可也就是在这苦意里,她却突然又想起了白天的事。想起于江海压着她手腕时,眼底那点被逼出来的狠。
想起他低低冷冷地问她,用人时于江海,不用人时于总。也想起后来,他俯身亲下来时,唇上的温度和力道。
那分明是一个凶得过分的吻。
可到了最后,他站在门边,嗓音却低哑得不像话。
他说,亲你。
几个字而已,却像是带着火,烫得她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林美言把药碗搁在桌上,指尖都有些发颤。
叶秋菊看着她这副神色,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
她没追问,只递过去一颗提前备好的冰糖,“压一压嘴里的苦。”
林美言把糖含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却没把那股乱意压下去。再这样下去,她早晚还会陷入当年的境地。
她不年轻了,也没有年轻时破釜沉舟的勇气,能够勇敢地带着肚子里面的孩子,离开海岛,离开于江海。
再来一次,她真的没有勇气了啊。
林美言端着空药碗,就那样坐了好一会儿。
叶秋菊瞧出了什么,她试探地开口,“对——于江海,你是怎么想的啊?”
林美言抬头,她脸色茫然,说出来的话,却透着几分力度,“如果我说,我恨他呢?”
她恨于江海。
她拼命地逃离于江海。
可是,才平静了五年而已,他又出现了,而且还这般简单粗暴地打乱了她的生活。
叶秋菊听到这话,她重重地叹口气,“没有爱,哪里来的恨呢?”
林美言苦笑了一声,她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她抬头看向叶秋菊,声音很轻,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坚决,“舅妈,林记步入正轨了,我想相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