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母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哀哀戚戚,在这一刻那一双含泪的双眸里面,似乎在控诉于江海的绝情。

于父咬着牙,往后倒退了几步,“好,好,好,你们一个两个都好得很。”

“翅膀硬了,连父母的理都敢挑了。”

于江海没有再同他争,他抬手,看向沈秘书,“送客。”

沈秘书立刻带着保安上前,这一次,于父再不走也不行了。

于母扶着他,声音发颤,“老于,先走吧,先走。”于父还想甩开她,可他胸口疼得厉害,手指按在拐杖上,指节白得吓人。

路清远也走过来,声音没了玩世不恭,“于院长,别真闹到叫救护车。”

于父恶狠狠地看了林美言一眼,林美言没有躲。于江海往她身前一站,挡住于父的视线。

“走。”于父恶声恶气地说出了这个字。

沈秘书面带微笑地抬手,“于院长,这边请。”

于父被于母和保安半扶半请着往外走,大厅里没人说话,他们都在行注目礼,目视着于父和于母离开。

在经过于清雅的时候,双方对视,于清雅选择避开了父亲的目光,她低垂着眉眼。

她的选择已经很清楚了。

于父似乎失望到了极点,于母想去喊一声清雅,却被于父给制止了,“走!”

在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他没有输。

于江海也没有赢。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分外丢脸!

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沈秘书才抬手擦了一把汗,这汗擦完他立马回头挤出一个笑,招呼,“各位,今天是小老板生日,蛋糕还没分完呢。”

没人接,气氛有些冷沉。

沈秘书咬牙,亲自端起一盘蛋糕,塞到小敏手里,“小朋友,刚才不是你最想吃吗?”

小敏看看他,想了想,她把蛋糕端到翘翘面前,安慰她,“翘翘,我们一起吃。”

翘翘低头看那块摔歪的奶油蛋糕,吸了吸鼻子,“好。”

孩子的声音一出来,大厅里的气氛才像是重新流动起来。

于清雅拿着话筒,声音还有些哑,“那我们继续祝翘翘小朋友五岁生日快乐。”

台下掌声又响起来,没有刚才那么齐,翘翘站在孩子堆里,被小敏和陈小满围着,小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林美言看着她,于江海握住她的手,林美言回头,发现他一直在看自己。

她低声问,“疼吗?”

于江海怔了下。

“刚才那些话。”林美言说,“疼吗?”

于江海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林美言眼睛发红,“以后谁再骂你,记得骂回去。”

于江海看了她半晌,“言言。”

“嗯?”

于江海忽地沉默了下去,他只是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下。

现场原先还凝滞的气氛瞬间炸了。

不知道是谁带头开始,“亲一个,亲一个!”

“对对对,亲一个!!”

伴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浪潮,于江海第一次在人前就这般啄了下林美言的唇。

哗啦一声。

热闹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把原先那点冰冷和凝滞,也都给驱散了。

于清雅亲亲松一口气,她接着采访,不过镜头没有再对准刚才那场闹剧,而是对准了于江海和林美言轻吻的镜头。

咔嚓一声,镜头被定格了下来。

于清雅突然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她喃喃道,“哥,你一定要幸福啊。”

散场前有江海地产的老员工,把酒杯往林美言面前举了举,“林老板,刚才那几句话,听得我这大老爷们都堵得慌。”

林美言顿了下,她柔声道,“谢谢你们能理解于江海。”

“他人很好,绝对不是于院长口中的那种人。”

每一个人林美言都会不厌其烦的解释一遍,于江海想说不用,但是林美言说,“于江海,你的名声很重要。”

就像是于江海觉得她的名声很重要一样。

于江海眸子里面翻江倒海,他紧紧地牵着林美言的手,十指相扣,一点都舍不得松开。

他的言言。

他拥有着天底下最好的言言。

晚上散场的时候,林美言已经累得不想说话。

翘翘抱着小礼物,趴在于江海怀里打瞌睡。

于江海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林美言往外走。

沈秘书追上来,“老板,车备好了。”

“先送她们回林记。”于江海嗯了一声。

沈秘书刚要应,前台那边忽然有人跑过来,“于总,电话。”

于江海停下脚步,前台小陈脸都白了,颤颤巍巍道,“是……是您母亲打来的。”

林美言下意识看向于江海,“去吧。”

“听一下,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于江海沉默片刻,这才把翘翘交给她,转身接过电话。

电话那头,于母哭得声音都变了,“江海,你爸爸心脏病犯了。”

“人在医院。”

于江海神色有些漠然,“既然在医院了那就去找大夫,找我做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下,似乎没想到于江海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于母沉默了好久,“江海,他是你爸爸啊。”

“他现在在医院危在旦夕啊。”

“我会让沈秘书过去安排。”

于母哭了起来,她更想让自己的儿子来医院照看,而不是沈秘书这个外人。

可惜,于江海并没有给她过多的机会,便直接挂了电话,转头冲着沈秘书吩咐,“你一会去一趟医院。”

沈秘书点头称是,“那您?”

“我送他们回去。”

他的声音很淡,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冷空气给吹走一样。

回程的路上大家都安静得可怕。

翘翘捧着自己的生日礼物,她窝在林美言的怀里,低声问,“是不是如果我不过生日,那个老爷爷就不会这般生气了?”

这话一问,逼仄的车内瞬间安静了下去。

“不是。”

回答她的是坐在前面的于江海,他神色温和,“翘翘,就算是没有你,那个老爷爷还会生气。”

“为什么?”

“因为他不满的是我。”

翘翘喔了一声,从座位上爬到了前面中间的位置,她歪头,“爸爸,你这么好,为什么老爷爷会不满你?”

这个问题很好,以至于顾开华和叶秋菊都跟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还是于江海说,“每个人的喜好都不一样,所以会不喜欢一个人也很正常。”

“那你这么好,老爷爷却不喜欢你,他肯定是大坏蛋!”

稚嫩的声音,却让大家都笑了起来。

“嗯,老爷爷是大坏蛋。”

这一次连于江海都没有反驳,他开着车子从后视镜里面看到了翘翘,也看到了林美言。

四目相对。

林美言冲着他笑了下,好像在说,“于江海,你还有我们啊。”

*

过了腊月二十八距离过年还有两天,林美言原本打算把林记关门,大家好好休息两天的,但是顾开华和叶秋菊都不肯。

“电视台广告的余热还没结束呢。”顾开华振振有词,“这个时候关门休息,那不是把钱都拒之门外吗?”

“我不接受。”

向来和顾开华唱反调的叶秋菊也说,“我们不休息,过年也开业。”

“舅舅——”林美言还想劝两句,但是顾开华却很坚决,“别的不说,早上那一顿我肯定要开。”

“晚上吃团圆饭守年夜,那我就不开门。”

“但是早上那一顿我必开。”顾开华似乎很坚决,“一天一千块,美言,你不赚我们来赚。”

一天这么多钱,还过什么年啊?

只要没死,就往死里干!

林美言,“……”

林美言从来都不知道自己那个向来懒散的舅舅,竟然还有这么勤快的时候,她去看叶秋菊,叶秋菊也说,“我今年不过年,我要开店。”

林美言,“……”

她选择沉默,“既然你们过年也要开店,那就提前把货备好。”

“我担心到了年三十还有初几,到时候买不到碱面,萝卜白菜豆腐这些。”

叶秋菊,“我到时候会和面店的老板商量,让他提前给我留够碱面和湿面条。”

“至于豆皮这些,我让老顾今天多出去买点米面粮油回来。”

这是为了决战春节做准备了。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去看顾开华,顾开华说,“我早上忙完了,就去备货。”

林记有面包车备货这是超简单。

“那林记小吃正常开,但是林记饭店我打算休息到正月初五再开业。”

林记小吃卖的是早餐,而林记饭店卖的是中餐和晚餐,这大过年的家家团圆,没有人出来吃中餐和晚餐。

而且,她也有私心,在不差钱的情况下,她想多陪陪翘翘。

敲定了一些细节后,顾开华备货,叶秋菊忙着做饭。

至于服务员这边林美言问了一圈,“过年期间你们谁愿意留下帮忙?”

胡桂芬摇摇头,“我要给孩子们做饭,怕是走不开。”

罗嫂子也说,“我家也是一大家子,我要是过年不在,他们连饭都吃不上了。”

“我留下吧。”

吴小燕很干脆,“反正我在家也挨骂,吃好的也轮不到我,过年期间我正常上班。”

“那成。”林美言点头,“那小燕你就正常上班,过年期间我给你单独包一个加班红包。”

这话一落,胡桂芬有些后悔,早知道她也留下了,毕竟能多赚钱,但是想到家里那一家子,到底是放弃了。

罗嫂子也差不多,她叹口气,“我要是没结婚没拖家带口,我过年也就正常上班了。”

她是一点都不喜欢过年的,忙死个人,还要被人埋怨做的不好吃。

林美言倒是理解,结婚以后拖家带口,大多数时候都是身不由己。

等林记都安排妥当后,顾开华去采买,叶秋菊忙厨房。

林美言则是把公告贴了出来——林记小吃过年期间正常营业。

当这个公告贴出来的时候,周围的街坊商铺都跟着震惊了,“美言啊,你们过年都不休息啊?”

开过店的人都知道,守店的人是没有休息时间的,一年到头几乎全年在店,除了过年能休息个三五天。

林美言贴好了公告,她看了一眼方向没歪,这才点头,“不休息。”

“你们这真是卷死我们算了。”

“过年都不休息,那啥会休息?”

这话林美言回答不了,她笑了笑没接话,倒是陈老板试探地问自家婆娘马长梅,“要不我们过年也不休息?”

马长梅冷笑,“你可以不休息,我肯定要休息。”

“家里四个孩子,两个读大学回来,一个处了女朋友,家里没个人你觉得像话吗?”

“这倒也是。”

陈老板觉得惋惜,“那算了,过年这个钱我们不挣了,留给林记吧。”

其他人也纷纷都说,“我们过年还是要休息的。”

“林记,你们过年饭菜啊。”

这话说的林美言笑得和和气气,“我们大家都发财。”

轮到肖红月的时候,她有些犹豫,“林记都开门了,你说我的秀玉开门吗?”

林美言想了想,“那就要看你想不想过年再赚钱了。”

“谁不想赚钱?”肖红月叹气,林美言说,“那你就开着。”

“过年的时候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那些出来逛街没地方去的人,反而成了你的潜在客户。”

“我要是你,我就把服装店给开着。”

肖红月有些震惊,“美言,你行啊,你现在这经商头脑蛮厉害啊?”

林美言不想搭理她,她去把林记饭店的公告也贴了,腊月二十九就休息了,一直到大年初五开业。

她贴完回来的时候,顾开华已经采买结束了,光碱面他备了快两三百斤。

除此之外,还有湿面条一百斤,外加一整袋子的干米线和一百斤面粉,一百斤米。

鸡蛋,五花肉,萝卜白菜更是样样俱全。

林美言瞧着这么多东西,她觉得吓人,“舅舅,你打算直接卖到正月去?”

顾开华有些不高兴,“还卖到正月去?你也太小瞧了我了。”

话落,他扛起一袋子面就进了店铺,“按照我们林记现在的生意,这些货能坚持到正月初三,我觉得都了不起了。”

“我还想多卖来着,但是人家面店老板不肯给我了。”

“说过年物资紧张,要限购。”

林美言看着那一车东西,她下意识道,“这些肯定够的。”

“过年家家户户都做好吃的,没有多少人出来吃饭的。”

这话顾开华不爱听,他闷头把东西搬进去。

林美言轻轻打了下嘴,这才跟着一起拿着采购单进行入账。

还真被顾开华说对了,腊月二十九号中午林记的生意都还挺好的,一直到了下午六点多,这才慢慢少了起来。

顾开华拿了个喇叭,在外面循环播放,“林记过年期间正常开业,林记过年期间正常开业。”

“舅舅,你越来越有做生意的头脑了。”

反正拿着喇叭在门口循环这件事,她是没想到的。

顾开华得意地扬着下巴,“那是必须的。”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

他喜滋滋的把喇叭架在最高处,任由声音传出去,不消半个小时整个司门口的人,都知道林记过年不关门了。

等到了晚上准备关门的时候,顾小林和胡丽华抱着孩子过来了,一起过来的还有顾小月和顾小河。

“妈,明儿的过年你们还开业,那我们还怎么吃团圆饭?”

往年过年都是一家子团聚的。

叶秋菊解了围裙,“今年家里不吃团圆饭了,你和小林自己在宿舍吃就行。”

“小月和小河过年没地方去,那就来林记给我帮忙。”

顾小月举手,“我没问题。”

“我也没问题。”顾小河闷闷道。

眼看着他们都有了去处,胡丽华微微皱眉,“那我和小林呢?”

叶秋菊看了一眼她,“第一,你们结婚成家了,过年可以在宿舍一家四口团聚,第二,你也可以把小林和孩子带到你娘家过年,都随你们。”

“妈,哪有出嫁闺女过年回娘家的?”胡丽华跺脚,“我和小林能不能过年也来林记?”

她是看出来了,林美言过年肯定在林记,同样的,那于江海也会来。

于江海是谁?

他可是江海地产老板,他要是在林记过年的话,那这菜肯定丰盛的不行。

“你来也可以,早上四点来给我帮忙,能做到吗?”叶秋菊声音淡淡。

胡丽华皱眉,“妈,这大过年的。”她还要说,被顾小林拽了下,“妈,既然你们过年要开店忙,那我和丽华就自己在家过年了。”

叶秋菊嗯了一声,“我和你爸开业多开一天,你俩就能每个月按时拿五十块,如果折腾的我们开不了店。”

“那这五十块你们也甭拿了。”

打蛇打七寸,钱就是胡丽华和顾小林的七寸,两人瞬间熄了火,“那我们大年初一让浩浩来给爷爷奶奶拜年。”

这一次,叶秋菊没有拒绝,等他们离开后,顾小月站在门口,还有些不解,“我大哥大嫂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大哥以前挺好啊。

美言姐回来带着孩子住不下,大哥主动申请宿舍搬出去住,就为了把家里位置腾出来,给美言姐和翘翘一个活路。

“有钱了,人心就变了。”

叶秋菊倒是看得开,她还不忘记敲打下自家这两个孩子,“你俩别学你大哥大嫂那样,有钱了就变心。”

顾小月吐了吐舌头,“那你也得我有钱才行啊。”

顾小河笑嘻嘻,“我有钱了。”他扫了一眼林记,“我点两碗热干面,吃一碗倒一碗。”

叶秋菊,“……”

“糟心的孩子。”

不过眼瞧着这俩孩子还嬉皮笑脸的,叶秋菊的心里这才松了松,她冲着在一旁的林美言说,“明天年三十你和翘翘就不用早起过来了。”

“难得放松睡个懒觉,也多陪陪江海。”

林美言点点头,对于顾家的事情,她都不参与了。

等晚上回到林记饭店,于江海正在哄翘翘睡觉,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他抬手轻轻地嘘了一声,林美言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睡着了?”

“刚睡。”

林美言走过来看了看,翘翘睡着了,脸蛋白净,像是小天使一样。林美言下意识地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她刚亲完,一抬头就对上于江海的目光,对方明明没说话,但是林美言就是看明白了,他也很渴望。

林美言失笑,“你怎么还和孩子吃醋?”

“她有我没有?”

很淡的语气。

这让林美言有些无可奈何,她踮脚在于江海的额头上亲了下,于江海瞬间捉住了她的手,加深了这个吻。

一路从房间出去,两人都没分开过。

吻到最后林美言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她忍不住挣脱了几分,“再亲下去你毛衣织不完了。”

“那就等等。”

于江海舍不得丢开,最后还是林美言咬了下他的唇,当双方的嘴里多了一丝铁锈味时,于江海这才不紧不慢地松开。

“言言。”

有些不满。

林美言转头进屋拿起了毛衣,“你看,就剩下一个尾巴了。”

“于江海,大年初一那天肯定要让你穿上新毛衣!”

于江海轻叹一口气,抱着她去了床边,“比起新毛衣,我更喜欢你多陪陪我。”

江海地产过年忙,林记过年也忙。

他和言言之间只有每天晚上才能见面,他不喜欢这样。

林美言拿着即将完工的毛衣,往他身上比划了下,“我从腊月二十九开始休假,休到大年初五开业。”

“这还不是陪你?”

于江海有些意外,他把林美言往怀里带了几分,“真的?”

“自然是真的。”

于江海没言语,好一会才说,“那过年确实要好好安排安排。”

这是他和林美言分开五年后,第一次一起过年。

而且他们之间还有了翘翘。

林美言嗯了一声,确定毛衣尺寸差不多,她这才柔声问道,“你过年有什么安排?”

于江海低头看她手里的毛衣,灯下,毛衣已经织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点收尾,他抬眸看着她,“陪你。”

言简意赅。

林美言手里的针停了下。

于江海又补了一句,“还有翘翘。”

林美言抬头看他,“就这些?”

“不够?”

林美言被他问得说不出话,她把毛衣往他身上一搭,挡住他看过来的眼神,“够了。”

于江海低笑了一声,夜里,毛衣到底没有织完。林美言被于江海抱着,针线筐搁在床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那一张木头床早已经不堪重负,摇摇晃晃。

恍惚间,林美言好像听到于江海说,“要换一张床了。”

*

年三十早上,林记小吃的灶火比天亮得还早。

顾开华扛着一袋碱面从后门进来,嘴上一阵碎碎念,“上辈子杀猪,这辈子开早餐店!!”

“你上辈子杀猪不杀猪我肯定不知道,但你这辈子肯定欠我。”叶秋菊正在案板前切葱,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欠你什么?”

“欠骂。”

顾开华,“……”

他把碱面往墙角一放,揉着肩膀,“行行行,你现在是林记小吃的大掌柜,你骂我,我受着。”

叶秋菊手里的菜刀剁得哐哐响,“少贫,去把芝麻酱搅开,别结块。”

顾开华嘴上说累手却没停,把芝麻酱搅开,将面汤烧上,豆皮的糯米也蒸好了。

外头天刚蒙蒙亮,第一批客人就来了,“老顾,真开门啊?”

顾开华立马把喇叭拿起来,“开!林记小吃过年不打烊,热干面豆皮牛肉粉都有!”

叶秋菊翻了个白眼,顾开华嘿嘿一笑,把喇叭往门口一挂,又回头冲客人说,“年三十还让你们吃上热乎的,这叫什么?”

有人接话,“这叫发财。”

还真如同说的那样,确实叫发财。

他们都以为年三十大家过年去了,没人来吃饭,倒是没想到情况截然相反。

因为外面早餐店都关闭了,只开了林记一家早餐店,这不得了啊。

不止是司门口的人过来吃饭,还有隔壁几条街的人出来找早餐店,也都找到了这里。

这下好了,林记忙死了。

顾开华之前准备了几百斤的碱面,光三十号早上就卖了一大半。

更别提,还有粉面豆皮了,几乎全部卖光,甚至忙到最后连收钱的功夫都没了。

实在是太忙了,叶秋菊和顾开华两人负责下面。

吴小燕负责做豆皮,做豆浆,做蛋酒,但凡是付钱的,顾开华就在那吆喝,“自己付钱自己找零啊。”

“都是自己人,我就不来虚的了。”

这简直是给大家极大的信任了,王叔自发在这里帮忙收钱,盯着人,“来来来,你的五毛,你的三毛,你的五块二。”

“打包?你还打包三份热干面?”

“秋菊,给这位小伙子打包三份热干面。”随着王叔和邻居的帮忙,整个林记的压力瞬间小了许多。

到了十点多的时候,吃早饭的人少了一些,顾开华趁着空把钱拿出来数,一张一张毛票被他抚平,硬币哗啦啦滚进铁盒子里。

叶秋菊看他那样,嫌弃道,“刚才不是说欠了林记的吗?”

顾开华数着钱,嘴都快咧到耳朵根,“欠就欠吧。”

“这种债,我愿意欠一辈子。”

吴小燕在旁边洗碗,听见这话忍不住笑。

她今天也来得早,身上系着林记新发的围裙,头发用黑皮筋扎起来,脸冻得红扑扑的。

林美言过来的时候,林记小吃已经忙过了一波,她原本以为自己来得不算晚,结果一进门,顾开华就开始显摆,“美言,你看。”

他把钱盒子往她面前一推,“这才一早上。”

林美言低头看了一眼,也有些意外,“这么多?”

“我就说吧。”顾开华腰板都挺直了,“过年不休息肯定能发财。”

叶秋菊擦了擦手,走了过来笑着说,“别听你舅舅吹,今天主要是附近几家都关门了,大家没地方吃早饭,才都往咱们这边来。”

“那也是生意。”顾开华把钱盒抱回去,“我不管,我今天心情好。”

他说着又扭头看吴小燕,“小燕,晚上别走啊,年夜饭你也一起吃。”

吴小燕手一顿,有些拘谨,“顾叔,我就不吃了吧。”

“为什么不吃?”

“我……我下班以后回去。”

叶秋菊看了她一眼,“回去挨骂?”吴小燕脸红了下,没说话,叶秋菊揽着她肩膀,低声说,“留下一起过年吃团圆饭。”

吴小燕小声道,“我就是个干活的。”

“干活的怎么了?”叶秋菊把洗好的碗往架子上一放,“今天吃饭不分员工不员工,多双筷子的事。”

顾开华也说,“就是,你要是不吃,那你就是看不起我老顾!”

吴小燕被他说得不知道怎么接,林美言笑了笑,“留下吧,晚上大家一起守岁。”

吴小燕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林记做完中午那一顿后,到了下午两点多,终于提前关门了。

顾小月和顾小河也过来了,一个贴窗花,一个扫地,翘翘穿着新棉袄,抱着一叠红纸跑来跑去,“妈妈,这个福字贴哪里?”

林美言刚要说话,顾开华已经抢答,“贴钱盒子上。”

叶秋菊拿着鸡毛掸子出来,冷笑一声,“你怎么不把福字贴你脑门上?”

顾开华认真想了下,“也不是不行。”

翘翘咯咯笑,拿了一张小福字,真要往他脑门上贴,顾开华还配合地弯腰,“来,小老板,给舅爷爷贴个发财福。”

翘翘弯腰哈哈大笑。

到了最后这对联还是交给了于江海,于江海个子高,他甚至不用站在凳子上,便直接把对联贴上了,“怎么样?”

他回头,面容俊美白皙,眉目深远,分外好看。

林美言稍微离远了点,她端详了片刻,“在往左边来一点。”

于江海挪了下对联的方向,又问,“好了吗?”

林美言摇头,“左边高了点。”

于江海往下挪了挪,林美言忙说,“又低了。”

他停住低头看她,眼里泛着笑意,“林老板的要求这么高?”

“林家的门面,不能歪。”林美言一本正经地说。

于江海看了她一会,忽然笑了,林美言被他看得不自在,“笑什么?”

“没什么。”他把对联按平,手掌在红纸上压了压,“听你的。”

“我们家林老板最大。”

林美言愣了下,她在旁边扶着方向,等贴好后她仰头,“于江海。”

“嗯?”

“今年我们在一起贴对联。”

很奇妙的感觉。

她和于江海在海岛待了那么多年,都不曾贴过,知青点轮不到林美言来贴,而于家不能贴。

至于他们屈居的那个山洞则是不敢贴。

说起来,这还是她和于江海认识的第十六年里,第一次一起贴对联。

于江海也想到了什么,他回头眸光温软了几分,嗓音低哑,“言言,我们以后每年都会一起贴对联。”

“会有无数个岁岁朝朝。”

他会陪伴着她的后半生,不错过每一年的对联。

于清雅就是这时候来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面前的场景,在她眼里向来冷峻寡言的大哥,此刻却眉眼温柔,那眼神里面的喜欢似乎要倾泻出来了。

那是于清雅过去的人生里面,从来没有见过的场景。

她停在原地,好一会都不敢打断这一幕。

“清雅,你来了,怎么不进去?”还是顾开华出来倒水发现的她,他这一喊,林美言回头,便看见于清雅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还有一网兜苹果。

像是一下子被惊醒了一样,她顿了下,微微一笑,“嫂子。”

“我来蹭饭。”

林美言怔了下,她没有问她怎么会在年三十的时候出现在林记门口,只是柔声道,“回家吃饭就回家吃饭,怎么还带礼物?”

于清雅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眼睛有些酸涩,“就想着翘翘爱吃苹果,我就带一些。”

于江海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于清雅便感觉自己好像被大哥看透了一样,她立在原地蜷了下手指,好一会才说,“哥,我不想回家过年。”

“也不想回家面对争吵。”

于家的每一年过年都伴随着争吵,这些争吵伴随着于清雅的童年,少年,以及现在的青年。

“你不用解释。”于江海神色淡淡,“你嫂子愿意欢迎你就行。”

于清雅有些窘迫,她下意识地去看林美言,林美言张开双臂,笑容明媚,“清雅,欢迎你来林记过年。”

这话一落,于清雅眼眶一热,她下意识地把头低了下去,无人看到的地方,一颗豆大的眼泪滴在林记的门口。

林美言牵着她手,往林记里面走,“好了啦,新年新开始。”

“我们的小清雅也长大一岁,越来越好。”

小清雅。

这个词一出,于清雅愣住了,她已经许多年都没听过这个称呼了。当初在海岛的时候,只有林美言会这么称呼她。

每次她和自家大哥约会结束,她会让大哥带一把树莓,带一把红毛丹,再或者是荔枝还有黄皮果。

她从来都没让大哥空手回来过。

于清雅突然喊了一声,“嫂子。”

“嗯?”

“我也祝你和大哥岁岁平安,白头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