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安静了下来,叶秋菊狠狠地瞪了一眼顾开华,“不会说话就闭嘴啊。”

“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这玩意儿就是再好,你也不看看这是谁送过来的?”

顾开华倒是收起来了嬉皮笑脸,“秋菊,我知道是谁送过来的,但是对于成年人来说,我们都不讲虚的。”

“说得再直白点就是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起码姓于的老登给的这些东西,让我看到了他的一份诚意。”

“别像是那种说的天花烂坠的,结果到最后真让他付出点什么的时候,活脱脱跟要了他命一样。”

这话其实得到了于清雅的赞同,“顾舅舅说的有理。”

“我爸不是一个特别大方的人,同样的,我妈也是。”

“这些宝贝被他们攥在手里好多年,不肯给任何人却给了翘翘,说实话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这话一落,大家都看了过来,于清雅轻咳一声,“你们别觉得我说的是假话呀,我说的都是事实。”

这个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她更了解父亲的人了。

“嫂子,这一趟我本来不想跑的,但是我父亲以死相逼,我这是被逼的没办法了,才把东西送了过来。”

于清雅的目光落在那金银首饰上,“我的责任是把东西送过来,至于收不收,嫂子你来做决定。”

她不可能去强迫对方的。

林美言伸手去摸了摸那玉手镯,说实话那玉手镯很漂亮,碧绿碧绿的,透着几分盈盈水光,圆润清透,光看着就价值不菲。

这个玉镯子甚至还可以当做传家宝的存在,至于那些金手镯也不差,瞧着款式比较老,但是用料却极为扎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瞧着林美言在细细地摩挲这些东西,叶秋菊提心吊胆的,“美言,你可想清楚啊。”

“拿人的手短,吃人的手软,你一旦收下来了,就没有回头路走了。”

这些东西何尝不是于父用来试探人心的呢?

只要林美言收下一次,退让一次,后面就会有无数次。因为人的欲望是无穷的,只会不断向下再向下。

“舅妈,你多虑了。”林美言挨个摩挲完后,她迅速地收回手,好像之前去摸那些金银细软的人不是她一样,“金银首饰谁不喜欢?”

“我也喜欢。”

“就算是我讨厌于院长,但是也不可否认这些首饰的价值和精美。”

叶秋菊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了下,她把手里的抹布丢到桌边,“可是美言,钱是钱,钩子是钩子。”

顾开华一愣,还有些没听懂,“什么钩子?”

“你光看见金子亮,没看见后头拴着绳?”叶秋菊没好气,“今天美言要是收了,明天于院长就能说,翘翘戴了于家的镯子,拿了于家的东西,就是于家的人。”

“后天呢?”

“后天是不是要让翘翘改姓?”

“再往后,是不是要说孩子花了于家的钱,就该听于家的安排?”

顾开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林美言站在桌边,看了好一会儿,再次伸手把檀木盒子的盖子合上。

咔哒一声,那点金光被盖在了里面。

仿佛之前去摩挲这些金银首饰的人不是她一样。

顾开华的眼皮跟着跳了一下,真金白银啊,他要说一点都不可惜,那是装的,可叶秋菊说得也没错,这东西烫手。

林美言闭了闭眼,在睁开时,便多了几分决断,她把盒子推回到于清雅面前,“清雅,你拿回去。”

于清雅怔了下,“嫂子。”

“我不针对你。”林美言声音不高,“是我不能收。”

于清雅看着她,林美言说,“翘翘现在还小,她不懂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也不懂拿了这些东西以后要还什么。”

“我不能趁她不懂的时候替她收下。”叶秋菊听得点头,“就是这个理。”林美言继续道,“如果于院长是真心想给翘翘,就等翘翘长大。”

“等她能听懂这些东西背后的意思。”

“到时候,他亲口问翘翘要不要。”

“翘翘要,我不拦。”

“翘翘不要,也没人能逼她。”

于清雅眼圈有点红,她低头把手放在檀木盒子上,半晌没动,她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说实话,林美言拒绝的时候,她反而松了一口气,是那种如释重负。

林美言看她这样,握着了于清雅的手,轻叹一口气,“清雅,我知道这趟差事不好做。”

于清雅摇摇头,她犹豫了许久,这才袒露了内心,“嫂子,说实话,你要是真收了,我可能还会不舒服。”

这话一出来,顾开华都愣了,于清雅没避开大家的目光,她抬头眼睛红着,脸上的笑容却带着几分落寞,“我当他们女儿这么多年,他们都没想过给我。”

“现在却能一口气拿出来给翘翘。”

“我知道翘翘没错。”

“我也喜欢翘翘。”

“可我拿来的时候,心里就是堵得慌。”这话如果一直憋着,才会结成疙瘩,如今说出来了,反倒没那么难堪。

不等林美言他们回答,于清雅便喃喃自语,“这让我觉得我给他们当亲生的女儿,其实也不过如此。”

林美言绕过桌子,抱了抱她,于清雅比她高一点,可这会儿低着头靠在她肩上,倒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嫂子,我是不是很小气?”

“不是。”林美言拍了拍她的背,“你只是也想被他们看见。”于清雅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赶紧抬手擦掉,“让你们见笑了。”

明明来送东西的是她,可是委屈难过的还是她。

叶秋菊拿了帕子塞过去,“哭就哭,有什么丢人的。”顾开华也赶紧道,“就是咱家又没人笑你。”

“谢谢。”于清雅拿帕子捂了捂眼睛,平复了一会儿情绪,过了一会儿她把东西重新包好。林美言说,“天黑了,让江海回来送你。”

“不用。”于清雅把布包提起来,“我自己回去。”

“这是他让我送的。”

“也该我自己还回去。”叶秋菊有些不放心,“你一个人行吗?”

于清雅点头,“我行。”她说完,又看向林美言,“嫂子,你别怪我今天把东西拿来。”

“我没怪你。”

“那就好。”

于清雅提着东西出门,外面天已经黑了,司门口街口有孩子在放小鞭炮,噼啪两声,把她吓得肩膀缩了下。

她站了一会儿才往外走,顾开华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叹气,“这姑娘也不容易。”叶秋菊把桌上的红绒布折起来,“于家就没几个容易的人。”

“有钱人家也难啊。”

“难什么难?”叶秋菊白他,“让你选,你是要没钱的难,还是要有钱的难?”顾开华立马道,“那还是有钱的难吧。”

叶秋菊抬手又要拍他,顾开华赶紧躲开,嬉皮笑脸,“我就说说。”

林美言没笑,她把桌子擦了一遍,布包走了,桌面空了下来,可她还是觉得那一片地方有些刺眼。

翘翘从后面探出头,“妈妈,姑姑走了吗?”林美言弯腰,“走了。”

“她哭了吗?”

“哭了一点点。”翘翘想了想,从自己的糖盒子里拿出一颗水果糖,放到柜台上,“下次姑姑来,给她吃。”

林美言摸了摸她的头,“好。”

于清雅回到于家时,于父正靠在沙发上,他身体还没完全养好,脸色发灰,明明屋子内烧着炉子,他腿上却还是盖着一条厚毛毯,旁边放着药杯。

于母听到门响,先站了起来,“清雅?”于清雅进门,把两个布包放到茶几上,于父一看那布包,脸色就变了,“怎么又拿回来了?”

于清雅把檀木盒子拿出来,原样摆好,“我嫂子不收。”

于父盯着她,“不收?”

“嗯。”

“她看清楚了吗?”于清雅抬头,“看清楚了。”于父坐直了些,手按着沙发扶手,“她知道这里面都是什么吗?”

“知道。”

“她不要?”

“不要。”

于父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他伸手把檀木盒子打开,金镯子,金戒指,翡翠镯子都在一样不少。

于母跟着松了一口气,她这一口气松得太明显,于清雅看见了,于父也看见了,于母有些尴尬,把手里的药碗往旁边放了放,“我不是那个意思。”

于父没理她,他还是看着那些东西,“这么好的东西,她竟然不要?”

“爸,不是所有人都爱真金白银。”于父皱眉,于清雅站在茶几旁边,“更何况,我嫂子不是没见过钱的人。”

“林记现在生意很好。”

“你给的这些东西,她以后也能给翘翘赚出来。”

“她自己赚来买给翘翘,腰板是直的。”

“可你给的,她要了,就要受你拿捏。”于父脸色沉了下来,“她是这样和你说的?”

“没有,她没和我说这些话,是我自己看出来的。”于清雅垂眸,她扯了扯嘴角,“我嫂子是个善良的人,她还给我留了台阶。”

“她说,如果你是真心想给翘翘,就等翘翘长大以后,亲口问翘翘要不要。”

于父冷笑,“她倒是会说。”

“她说得没错。”于父抬头看她,于清雅也看着他,“你现在给,不是给翘翘。”

“你是在买翘翘。”屋里安静了一下,于母像是那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一样,立马就呵斥了起来,“清雅,你怎么和你爸说话的?”

于清雅没理她,对于她的呵斥也只是恍若未闻,她只是低头看着茶几上的首饰,那些东西她小时候就见过。

那只翡翠镯子,她馋了好多年,小时候她趴在母亲的梳妆台边,偷偷拿起来过一次,镯子冰凉凉地贴着掌心。

还没戴上,就被于母夺回去了,于母当时说,“小孩子家家的,碰坏了怎么办?”

后来她长大了,于母也没说给她,如今这些东西摆在眼前,还是没她的份。

于清雅突然问,“爸,妈。”于母被她叫得心头一跳,于清雅忽地低声问,“这些东西在家里放了这么多年,你们有没有想过给我留一件傍身?”

于母张了张嘴,好一会才说,“你一个姑娘家,要这些做什么?”

于清雅笑了一下,像是重复一样,“姑娘家要这些做什么?”

于母也知道这话不好听,可话已经出口了,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你以后要出嫁的。”

“你夫家条件肯定不会差。”

“到时候他们自然会给你买。”于清雅低头看着那只翡翠镯子,“所以不是不给。”

“是从来没觉得我需要。”

于母脸上挂不住,“清雅。”于父硬声道,“这是给翘翘的。”

“于清雅,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你是个好孩子,乖孩子,你怎么和一个后辈抢东西?”

本来于清雅的情绪还在收敛着的,听到这话,她整个人瞬间尖利了起来,“我是好孩子,我就不能想要这些东西,我是好孩子,所以我就不能去和后辈抢东西?”

“天底下谁规定的好孩子就要吃亏?就要谦让,就要去当那个吃了亏还要舔着脸笑着哄你们的傻子?”

这话一落,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于父一拍桌子,怒喝一声,“于清雅,你看看你说的是什么话?”

“人话。”于清雅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因为她是我哥的孩子?”

“因为她以后可能姓于?”

于清雅一句一句问,“那我呢?”

“我也姓于。”

“我不是你们的亲生孩子吗!?”于父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你是在指责你父亲吗?”

“我不能指责吗?”于清雅看着他,“你宁愿把这些东西给一个刚认回来的孙女,也没想过给我。”

“你是看重翘翘吗?不,你不是的!”

“你只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哥结扎了,他这辈子只有翘翘一个孩子。”

“所以翘翘才成了你眼里的宝贝。”

于父脸色发青,于母慌忙扶住他,“老于,你别气。”于父推开她的手,“于清雅!”

“我说错了吗?”于清雅眼眶红了,可她没退,“我不贪图这些东西。”

“我贪图的是你的偏心。”

“可你连这点偏心都不肯给我。”

于父喘了两口气,于清雅继续道,“你不止不给我,还要踩着我,让我去替你送东西。”

“你不敢去找我哥,因为你知道你使唤不动他。”

“你也知道我不想去。”

“所以你说你身体不好,说你活不了多久了,说你死之前就这么一点心愿。”

“你知道我心软。”

“爸,你就是欺负我心软。”于母听不下去了,“清雅,你爸才刚从医院回来。”

“那我呢?”于清雅看向她,“妈,我就不会难受吗?”

于母顿住。

于清雅把包带拽紧,“你们不爱我,也不爱我哥,更不爱翘翘。”

“你们爱的,是于家的脸面。”

“是于家不能断后。”

“是以后还有人姓于。”

“可我们都是活人。”

“我哥是活人,我也是活人,翘翘也是活人。”

“我们这么多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姓吗?”于父被这几句话扎得脸色发白,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你放肆!!!!!”

“我就放肆了!”于清雅站在原地没躲,她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讥诮,“下一次这种讨人厌的事情,不要再找我。”

她拿起包转身就走,于母急得喊她,“清雅!”于清雅没回头,门砰的一声关上。

于父坐在沙发上,胸口起伏得厉害,于母站在旁边,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老于,清雅不是不懂事。”

于父闭着眼,“她被林美言带坏了。”

“她是太懂事了。”

于母看着茶几上的东西,“她明知道这事讨人嫌,还是替你跑了一趟。”

“那只玉镯子,她小时候就喜欢。”

“她盯了多少年,你不是不知道。”于父睁开眼,于母说:“可你让她拿去送给翘翘。”

“老于,你这是剜她的心。”于父声音发冷,“翘翘是江海唯一的孩子。”

“她也是外头女人生的孩子。”于母这话出口以后,自己也愣了下,她不是不喜欢翘翘,那孩子长得漂亮,聪明,也会讨人喜欢。

可喜欢归喜欢,亲疏远近摆在那里,于清雅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而翘翘则是林美言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

这里面隔着一层肚皮啊。

于母坐到沙发旁边,“清雅也是你女儿。”

“你再这样偏下去,她也会怨你。”于父看着那些重新回到眼前的首饰,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道,“她可以怨我。”

“翘翘必须姓于。”

于母知道说不动他了,她把药碗端过来,“先吃药吧。”

“你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以后的事情。”

于父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金银首饰,他忽地问了一句,“你说,林美言不喜欢金银首饰,那她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于母回答不出来,她摇头,“你别执迷不悟了。”

“她就是喜欢什么,也不可能喜欢你送的东西。”

*

于江海回到林记时,前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外头风大,他进门时带进一股冷气,翘翘正趴在柜台上摆她的水果糖,听见门响,立刻抬头,“爸爸回来了。”

于江海脱下大衣挂到门边的衣架子上,他里面穿着一件白色毛衣,那是林美言年前给他织的。

毛衣的针脚不算多细,袖口那里还拆过一次,重新织好以后,林美言总觉得不够平整。

可于江海很喜欢,喜欢到恨不得天天穿出去到处炫耀。

林美言正坐在桌边盘账,她算盘打了几下,又停下来,拿笔在账本旁边记了几个数,于江海走过去,“怎么了?”

林美言抬头看他,翘翘也看着他,林美言放下算盘,好一会才说,“白天清雅来了。”

于江海卷起了袖子边,露出了一节劲瘦的手腕来,“怎么了?”

林美言把于清雅送东西来的事说了一遍,她说得不快,从于清雅提着布包进门,到檀木盒子打开,再到她把东西退回去。

于江海听完,脸色沉了些,“他还没死心。”

“他不止没死心。”林美言把笔放下,“他换法子了。”

“以前是逼。”

“现在是拿东西哄。”

“糖衣炮弹。”翘翘坐在旁边,小声问,“糖衣炮弹能吃吗?”顾开华刚好从后厨出来,听到这句,差点笑出声。

林美言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能吃,吃了要还。”翘翘立刻摇头,“那我不吃。”

其他人闷头笑,不过笑过之后,也有些担忧,“如果他下次还这样怎么办?”

这一次是金银首饰,下一次是什么呢?

于江海沉默了一会,“不会。”

见大家都看着他,他神色平静,“我会处理。”

这四个字说的云淡又风轻,林美言轻轻地嗯了一声,“于江海,于家的东西我不收。”

于江海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他忽地问,“那我的呢?”

林美言愣了下,于江海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林美言被他看得脸上热了一点,拿笔杆碰了碰账本,“你不是入赘了吗?”

“你的本来就是林家的。”

于江海笑了,他笑得很低,胸口跟着震了下,“林老板,算盘打得挺响。”林美言把账本抢回来,“不然怎么养你?”

“我很好养?”

“不好养。”林美言认真道,“吃穿用度都贵还挑剔。”于江海往她身边靠了靠,“那还养吗?”

林美言看了眼旁边的翘翘和顾开华他们,顾开华装作没听见,转身进后厨,叶秋菊也端着水走了,翘翘捂住耳朵,“我的耳朵在休息。”

林美言耳根红起来,她把账本往于江海怀里一塞,“养。”于江海接住账本,翘翘把手放下来,双眼亮晶晶,“妈妈,那我呢?”

“也养。”

“舅爷爷呢?”后厨传来顾开华的声音,“我也能养活自己!”叶秋菊在里面接了一句,“你少吃两碗饭,就是帮言言省钱了。”

前厅一下子热闹起来,林美言跟着笑了下,笑完以后,她又低头看账本,于江海知道她心里还有事,便没急着催。

林美言把最近的账一本一本摊开,林记现在分支多,所以账本也多,账本多了,钱也多了。

可她看着看着眉头拧起来,于江海问,“账不对?”

林美言摇头,“对的,只是过了高峰期后,现在的收入又趋于以前了。”

“无非是多了一个林记小吃的早餐档,所以收入拉高了一截,但是比起过年期间又少了许多。”

“那就扩大客流量。”于江海精准地给出了解决办法。

林美言摇头,“谈何容易,司门口就这么大的量,我的林记饭店能稳住,还是靠的江海地产工地二期项目——”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了下,“客人在哪里,我们就该把饭送到哪里。”

她拿铅笔在账本边上画了一道,“江海地产那边能送,别的地方应该也能送。”

“工地,厂子,单位,学校。”

“只要有一大群人要吃饭,就能做。”她越说眼睛越亮,似乎突然有了主意,于江海看着她,“你想让我替你找?”

林美言把铅笔放下,也没和他客气,“你认识还有别的工地吗?”

她问得很直接,于江海笑了下,“有。”

林美言抬头,下一秒就听见于江海说,“汉街火车站那边在做站前改造。”

“不是江海地产的工程。”

“那边有个小工地,最开始说七八十号人,现在听说又加了人。”

“原先找了附近一家小饭馆送饭。”

“送了两天饭菜凉,量也不够,工人闹过一次,在圈子内都成了笑话。”

林美言听得眼睛亮了,“你要把这个活给我?”于江海摇头,“我给不了。”

“那个工地不是我的。”

“我只能告诉你消息。”

“你自己去谈,价钱自己报,饭菜自己做。”

“能不能拿下,看林记。”

林美言一点也没失望,相反,她把账本往自己面前一拉,“那就够了。”于江海看她已经开始算成本,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背,“别算太晚。”

“就算一会儿。”

“你每次都这么说。”

林美言抬头看他,“于总,你现在管得有点多。”

“入赘女婿不能管?”

“能管。”林美言把算盘往他面前一推,“那你帮我算。”

于江海还真接了过去,他修长的手指拨算盘珠子,动作不急。林美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你还会打算盘?”

“以前在海岛上,什么都要算。”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顿了下,于江海很快换了话题,“一荤一素,一块二。”

“成本呢?”

林美言顺着他说下去,“米饭肉菜加起来七毛上下。”

“路费?”

“面包车开过去二十分钟,算油钱。”

“保温桶够吗?”

“不够要再买两个。”

“人手呢?”林美言想了想,“先试。”

“明天做两样菜,送去让他们尝。”

“如果谈得成,再添人。”于江海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林美言把账本重新收好,翘翘这会儿已经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林美言把她抱起来,“去睡觉。”翘翘趴在她肩上,还不忘问,“妈妈,你要去赚钱了吗?”

“嗯。”

“赚很多很多钱吗?”

“努力赚。”翘翘想了想,“那我明天把糖给你吃。”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于江海跟在后面,听到这里笑了,“那爸爸呢?”翘翘趴在林美言肩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认真分配,“爸爸也有。”

“我爱妈妈,也爱爸爸。”

*

第二天一早,天色不太好,外头刮着风,细小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林记早餐档照常开着,顾开华一边给人盛热干面,一边骂天气,“这鬼天,冻得人手指头都不像自己的。”

叶秋菊把一碗豆皮递出去,顾开华迅速忙碌起来,似乎忘记自己之前说的话了。

等上午那一阵忙过去,林美言已经把两只大保温桶准备好了,她是在林记饭店做的菜,一桶麻婆豆腐,一桶土豆红烧肉。

麻婆豆腐里放了肉沫,红油浮在上头,豆腐切得方方正正,一勺下去,肉末和豆腐都裹着汤汁。

土豆红烧肉炖得久,土豆边缘已经软了,肉块不算大,但每一块都有肥有瘦。

顾开华一闻味道,肚子先叫了,“言言,要不我先尝一口?”林美言把勺子拍到他手边,“这是拿去谈生意的。”

“谈生意也得先试毒啊。”叶秋菊从后面出来,“你是毒?”

顾开华哈哈笑,“我是牛马,我只配干活。”

“走了走了,干活干活,牛马不配吃草料。”

林美言,“……”

面包车停在林记门口,林美言把围巾围好,又拿了账本和一张写好的报价单,叶秋菊看着外面的雪粒子,“要不明天再去?”

“今天去正好。”林美言把围巾往下压了压,“天气不好,饭菜凉得快。”

“如果今天我们送过去还是热的,工头心里就有数了。”

叶秋菊一想也是,“那路上小心。”

顾开华坐上驾驶位,等林美言上车以后,他一踩油门冲了出去,司门口到汉街火车站不算近。

路上有雪粒子,顾开华不敢开太快,方向盘抓得很紧,林美言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放着报价单。

她没怎么说话,顾开华瞥了她一眼,“紧张?”

“有点。”

“你也会紧张啊?”顾开华笑了下,“谈生意哪有不紧张的。”

顾开华嘿嘿一声,“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怕的东西多了。”

“怕什么?”

“怕饭菜不好吃。”

“怕价钱谈不下来。”

“怕人手跟不上。”

“怕林记砸招牌。”顾开华听得直咂舌,“你这脑子一天到晚装这么多事,不累啊?”

“累也得想。”林美言看着前头的路,“舅舅,我不想一直守着原来的店。”

“林记现在是好了。”

“可只靠司门口这些客人,能走到哪里?”

顾开华握着方向盘,半天才道,“你想把林记做大?”

“想。”

林美言说,“想得很。”顾开华这下不说话了,他以前觉得林记重新开起来,能赚钱,能让家里日子好过,就已经很好了。

可林美言明显想得更远,车子到了汉街附近,人一下子多了起来。火车站外头本来就乱,站前广场又在改造,到处堆着砖头,水泥袋和铁架子。

背着蛇皮袋的旅客从路边挤过去,路边还有卖茶叶蛋的,锅里冒着热气,而另外两个卖包子的摊子,前面排了不短的队。

林美言趁着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火车站正门旁边有两家小饭馆,一家写着热干面,一家写着快餐小炒。

两家都坐满了人,门口还站着几个端碗的,热干面那边,一个女人端着面出来,差点和扛包的男人撞上。

双方差点吵起来。

林美言看着这一幕,手指在围巾边上捏了捏,顾开华把车子开慢了几分,他喃喃道,“这地方人真多。”

“饭馆太少。”

“是少。”林美言眼睛盯着那两家店,“而且他们做不快。”

顾开华一听就来劲了,“要是咱们林记来这里开一家,那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被吓住了,开一家?这可不是在司门口旁边搭个棚。

这是火车站。

林美言没接话,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去过工地吧。”

顾开华点头,开着车子慢慢地往前走,车站前改造的小工地就在火车站侧边,外头用木板围了一圈,里面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顾开华把车停好,林美言拿着报价单下车,门口有个年轻工人正在抽烟,看见他们搬保温桶,立刻问,“你们找谁?”

林美言笑着道,“同志,我们是司门口林记的,想找你们工头谈一谈送饭的事情。”

这——

他们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年轻工人立刻把烟丢地上踩灭,“等着,我给你们喊人。”

没多久,一个穿着旧棉袄,头上戴安全帽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姓郑,是这边的工头。

郑工头看到林美言和顾开华,又看了眼车上的保温桶,“你们哪儿来的?”

“司门口林记。”林美言笑容温和,“听说这边工人吃饭不太方便,我们做了两样菜过来,想请大家免费尝尝。”

郑工头没接她之前的话,而是问,“谁和你们说的?”

林美言没绕弯子,“有人说这边原来送饭的饭菜凉,量也不够。”

郑工头哼了一声,“何止凉。”

“饭硬得像隔夜的。”

“菜里油星都找不到。”

“工人干一上午活,吃那点东西,下午哪有力气?”

他说完,才接过报价单看了看,“一荤一素一块二?”

“对。”

“米饭管够?”

“正常管够。”

林美言说,“但不能浪费,谁不够可以添。”郑工头看了她一眼,这话倒是实在,他又问,“你们司门口过来不近吧?”

顾开华拍了拍面包车,“有车。”林美言接道,“二十来分钟保温桶送,到了还是热的。”

“今天这样的天气,如果菜凉了,你们就不用考虑我们。”

郑工头听到这话,才让人搬了两张木板凳出来,“打开看看。”

顾开华立刻把保温桶盖子打开,热气扑出来,麻婆豆腐的香味先散开,辣椒和肉末混着豆腐香,旁边几个工人一下子围了过来。

“这味道可以啊。”

“有肉味。”

“麻婆豆腐里还能有肉?”

林美言拿着大勺,舀了一勺给他们看,“放了肉末,汤汁拌饭下得快。”

顾开华又打开另一桶,土豆红烧肉的味道更重,有人当场肚子响了,旁边人立刻笑他。

郑工头也没绷住,“去,把大家喊一部分过来尝尝。”

“别全喊。”

“工地还干活呢。”没多会儿,十几个工人端着碗过来,林美言没让他们自己盛,她和顾开华一个打菜,一个打饭,麻婆豆腐浇在米饭上,红亮亮一层。

土豆红烧肉再舀一勺,汤汁顺着米饭往下渗,第一个工人端过去,蹲在旁边吃了一口,眼睛立刻瞪圆。

“郑头,这家行!”第二个也跟着点头,“好吃,比前面那家强多了。”

“这豆腐下饭。”

“红烧肉也香,土豆都入味了。”

“饭也是热的。”

有人吃得快,两三口下去半碗饭没了,林美言笑着说,“慢点吃,没人抢。”那工人不好意思地抬头,“林老板,你这饭真不要钱?”

“今天是第一次来,算给大家尝味。”

“要是你们觉得合适,明天开始订,我们再收钱。”

工人们立刻看向郑工头,郑工头自己也端了一碗,吃了一口麻婆豆腐,没说话,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顾开华在旁边看得心都提起来了,郑工头把饭咽下去,“你们一天能送多少份?”

林美言答,“一百份没问题。”

“以后人多呢?”

“提前一天报数,我们能加。”

“中午几点送到?”

“十一点四十之前。”

郑工头又看了一眼报价单,“一荤一素一块二,一百份就是一百二。”

“饭菜热,量够,味道不差。”林美言说,“如果哪天饭菜凉了,或者量不够,你们可以扣当天的钱。”

郑工头抬头看她,“你敢这么说?”

“敢。”

林美言站得很稳,“做饭吃的就是口碑。”

“砸一次,后面就没人信了。”郑工头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碗,“行。”

“明天先送一百份。”

“菜式呢?”

“你定。”

林美言把一张写好的菜单递过去,“明天可以做红烧豆腐,青椒肉丝,后天做土豆烧鸡、炒白菜。”

“每三天换一次菜单。”

“你们要是有什么忌口,也可以提前说。”

郑工头这回把菜单接过去看了,“你准备得倒是全。”

“出门谈生意,总不能空手来。”郑工头笑了一声,“明天送。”

顾开华差点当场搓手,林美言压住脸上的笑,“那我们明天十一点四十之前送到。”

“钱呢?”郑工头说,“先日结三天,后面再按周结。”

林美言点头,“可以。”生意定下来,顾开华搬保温桶时,整个人走路都轻了,等坐回车里,他才忍不住拍方向盘,“美言谈成了!”

“一百份啊。”

“一天一百份,一个月下来,不得了啊。”

他来之前甚至没抱多大希望,总觉得美言步子拉的太快了。毕竟,林记小吃才开没多久呢。

又来搞新订单,他们能忙得过来吗?

可是新订单真接到手里的时候,反而没了担忧,只有一门心思,那就是干!

林美言把报价单收好,她倒是冷静,“舅舅,先别高兴太早。”

“明天送得好,才算真的稳。”

“那肯定稳。”顾开华笑得嘴都合不上,“咱们林记的饭菜,谁吃了不说好?”

回去的时候,林美言没急着离开,而是选择和顾开华一起,在火车站附近转悠着,只见到旅客一拨一拨从里面出来。

说一句人山人海也不为过,而那两家饭馆依旧挤得厉害,卖茶叶蛋的锅旁边也围了一圈人。

林美言冲着顾开华说,“舅舅,咱们再过去看看。”

顾开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啥?”

“看饭馆。”

林美言沿着火车站门口走了一圈,她看了旅客吃饭的每一个地方,店铺小地方也小。

这些旅客们没地方坐,有人端着碗站在旁边,也有人蹲在路边,就这凉飕飕的冷空气一起下饭。

林美言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似乎在盘算着什么,顾开华后知后觉,“美言你该不会真想在这儿开一家吧?”

林美言没立刻回答,火车站的人不是司门口的老街坊,老街坊的客流量是固定的,每天只有那么多,而且基本上都是熟人。

但是火车站却不一样,每天的客流都是新人,那也意味着客流量非常大非常大。

林美言越看越清楚,她手指在围巾上捏了两下,转头问顾开华,“舅舅。”

“嗯?”

“你说,如果在这里开一家林记小吃,专门卖热干面,快餐和包子会怎么样?”

顾开华没说话,他看着火车站门口那片人潮,眼睛一点点睁大,过了半天,他才憋出一句,“那不得卖疯了?”

“那不得发大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