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燕今年已经有二十岁了,但是她还从未一个人住过一间房,吴家人多,她又是大姐,自幼就是带着弟弟妹妹一起长大。

别人眼中打工是最为辛苦的活,但是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可遇不可求的好日子了。

她能自己赚钱,能每一顿都吃饱,还有肉有菜,晚上还能自己单独住一个屋子。这对于吴小燕来说,这是她之前贫瘠了二十年的人生里面,从来都没有体会过的。

吴小燕来回反复地在床上打滚,抱着被子,她喃喃道,“原来长大这么好。”

“原来赚钱了这么好。”

*

林美言从火车站林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疲累了,她连走路双腿都有些抬不动了,赚钱的后遗症来了。

以至于她瞧着不远处立着的于江海时,她还出现了几分恍惚,以为自己眼花了,“舅舅,你看那个人和于江海长得好像啊。”

“有没有可能那个人就是于江海啊?”

这话一落,林美言恍惚了下,她站在原地还没动,于江海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到了二月,天气稍微转暖了几分,他穿着一件藏青色风衣,风衣及膝,宽肩腿长,很是儒雅俊美。

他就那样朝着林美言走了过来,“言言,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

“于江海?”

林美言凑近了捧着他的脸看,越看对方越好看,她便不由自主地亲了一口,旁边的顾开华眼皮子一跳,下意识地把自己转到旁边去,“那——什么,我先开车回去了。”

他过来的时候开的是面包车,但于江海显然已经开车来了,美言也不需要坐他的车回去。

于江海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等顾开华走了以后,他低眉看着她,“一天不见就这么想我?”

林美言哼哼了一声,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我好累啊。”

“我不想走。”

她不光是累着了,到了后面有些冷,还喝了半碗黄酒来暖身子,喝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这会却多了几分醉意。

颇像是有些酒蒙子在耍酒疯。

于江海也闻到了她身上的酒味,他蹲下来,“上来。”

“什么?”

“背你。”

林美言喔了一声,这才双手搭在于江海的脖子上,下一秒,整个人便挂了上去。他瞧着劲瘦,但是后背宽阔,极为有力量和安全感。

林美言趴在他后背上,有些昏昏欲睡,只是那手却有些不安分的揪着他的两个耳朵,她偏头,“于江海,你的耳朵怎么还是这么大啊?”

于江海的耳朵比常人要大一些,尤其是耳垂带着耳珠,耳珠朝口,捏起来分外舒服。

当年在海岛的时候,林美言就喜欢捏着他的耳朵,于江海的耳朵被拎起来,他不止没有生气,反而还轻轻地叹口气,“言言,你醉了。”

“我没醉。”醉酒的人才不会承认自己喝醉了呢,林美言也不例外,她气哼哼地扑在于江海的耳朵前面,“于江海,你耳朵真好看。”

“大大的,肉肉的,还厚厚的。”

“不像是我耳朵好小,不过翘翘的耳朵像你。”说到这里,林美言自己就跟着嘿嘿地笑了起来,“我家翘翘也有福气。”

“她是真会遗传。”

听到这话,于江海的神色也温和了几分,他背着她走在火车站门前长长的广场上,月光幽幽,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嗯,翘翘生得最好。”

林美言喜滋滋地点头,“对的对的。”

“我现在拼命赚钱就想给翘翘多留一点。”这话一落,身下的人似乎没了动静,林美言有些着急,她拎着于江海耳朵拍了拍,“走啊,你怎么不走了?”

“言言。”

于江海的声音似乎低沉了几分,“翘翘需要的钱,我会给她赚够。”

“保证她,这辈子,下辈子都能衣食无忧。”

林美言歪了歪头,“那我呢?”

“你啊,你就负责开心,快乐就好了。”

林美言摇头,“不要,我还要开店。”月色下,她的一双眼睛比天上的星子还明亮璀璨几分,“于江海。”

“我要把林记开遍整个江城。”

“开到全国!!!!”

这是醉酒林美言的野心,在这一刻,没有任何遮掩就全部袒露了出来。

于江海怔了下,他回头去看她,她脸颊上多了几分潮红,一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他微微顿了下,“言言。”

“嗯?”

“如果把林记开遍江城,你会开心的话,那你就去做。”

林美言搂着他肩膀,笑容大了几分,“那我肯定会开心。”

“于江海,你不知道,如果我能把林记开遍江城,开遍全国的话,我会有多高兴。”

不光是金钱,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弥补,还有事业上成功带来的成就感,这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

于江海在很认真地听她说的每一个字,“所以,把林记做大你会很开心对吗?”

“对。”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他却是不肯再说了,等晚上于江海把林美言带回家的时候,她已经彻底睡着了,于江海刚一抱着她进来。

叶秋菊就迎了过来,“怎么了这是?”

“睡着了。”他的语气四平八稳,“舅妈,我们回来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叶秋菊打了个哈欠,她哎了一声,指着楼上,“翘翘我已经哄睡了,小家伙睡前还念叨着妈妈回来了没。”

于江海嗯了一声,和她道谢,这才抱着林美言上楼,他每一步都走的很稳,林美言倚在他怀里,睡的也很沉。

叶秋菊回头看到这一幕,她突然就笑了笑,等和顾开华出去的时候,脑子里面却依然是之前的那一幕。

“美言总算是有人心疼了。”

“不光是心疼,应该说是有了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她。”

以前林美言开林记的时候,也经常做到很晚,不过就算是再晚,她也会熬着关门,在熬着回家带孩子。

而现在不一样了,美言有了于江海。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劳累了一天,对方知道你的辛苦,开着车子去接她,知道她犯困,便舍不得喊醒她,一路抱回来。

那种心疼,那种喜欢,那种照顾。

在多年后,林美言再次遇到了。

在叶秋菊看来,这种东西实在是太过可遇不可求了。

顾开华打了个哈欠,哼着小曲,“那我家美言是苦尽甘来。”接着,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醋味,“我也忙到这么晚下班回来,你怎么不去接我?”

“人家江海就知道去接美言,你却不来接我。”

“你是不是不爱我?”

叶秋菊,“……”

叶秋菊一大耳刮子扇上去,“我不爱你?”她冷笑一声,“那我就该拿着你赚的钱去养野男人。”

这一耳刮子扇下来,顾开华爽了,他摸着自己的脸带着几分羞涩,“好了,我确定了。”

“老婆是爱我的。”

叶秋菊,“……”

贱的嘞!

*

林美言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她瞧着外面天光大亮,顿时被吓了个魂飞魄散。

“完了。”

她几乎想也没想的坐了起来,旁边的男人老神在在地把她按了下去,“这么着急做什么?”

瞧着于江海还这般表情,林美言顿时恼了,她抬手打了下他,“我闹钟呢?”

做早餐这一行她怕自己早上起不来,特意买了一个闹钟,每天早上都会响好几次,但是唯独今天没响。

于江海面不改色地说,“我按了。”

他三十六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啊。

林美言差点没被气死好吗?她转头就去找衣服,一边找一边穿,还不忘生气,“今天是火车站林记开门的第二天,我不去的话,那边怎么办?”

“言言。”林美言看了过来,于江海说,“火车站林记如果因为你没去,就关门的话,那意味着你的经营方式有大问题。”

林美言顿了下,声音到底是软了下来,“于江海,你不知道那边第二天开业,肯定离不开我。”

于江海起身,把她再次按到了温暖的被窝里面,“我安排了。”

“什么?”

“我让舅舅当店长,吴小燕当副店长,还有两个嫂子在负责打下手。”他把林美言接到了自己怀里,“言言,对于那个店来说,有四个人就足够了。”

“你不是必须要去的,也不必事事亲为。”

这下,林美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呆了许久,喃喃道,“我不信,我要去看一眼。”

于江海嗯了一声,这才拿过衣服一点点替她把剩下的衣服都穿好,车子就在楼下,半小时后出发。

林美言出现在了火车站林记门口,离得老远她都能看到林记店铺这边人满为患,不少提着行李的行人,有的人在门口等,有的人搬了张凳子,就趴在凳子上吃热干面。

还有的人在屋内坐着,总之,里里外外全部都是人。

林美言站在门口看了许久,于江海也没打断她,过了好一会,林美言才轻声说,“于江海,原来没有任何一个店铺,离了我就运行不下去了。”

司门口林记饭店和林记小吃都是。

她原先以为舅妈一个人会搞不定林记饭店,可是后来才发现人的潜能都是被逼出来的,当她不在的时候,那些客人点的菜,叶秋菊全部都能做出来。

虽然不能做出十分的味道,但是八分还是有的,这就够了。

同样的,司门口林记小吃也是,她已经一周没去了,但是那边也在正常运行,胡桂芬挑大梁,罗嫂子打下手。

周围的街坊邻居瞧着她们忙了以后,便会自主地付钱,完全成了自助的模式,若是谁吃饭没给钱被发现了,那可是会被所有人围攻的。

而现在火车站林记似乎也成了这样,她明明睡过头了没来,但是林记却照常开门,生意红火。

于江海嗯了一声,“言言,当老板的前提是你能把自己抽调出来,你手底下的人每一个都是为你服务的。”

“而不是让你当老板后显得更忙。”

林美言仔细咀嚼了这话好一会,她喃喃道,“于江海,我知道了。”

“那你今天没上班?”

正常来说于江海每天都需要去江海地产的,但是他今天就没有。

于江海,“不影响,我没去,江海地产也会正常运行。”

“有路清远,有沈秘书,他们会把我的那份工作安排出去,除非遇到决定不了的事情才会来找我。”

“言言。”

“嗯?”

“你也需要左膀右臂。”

这话一落,林美言呆了下,她看向火车站旁的林记厨房,吴小燕一个人掌两个灶台,动作麻利,游刃有余。

每一份热干面都是标准时间,当她烫完后,第一时间把热干面递给了陈嫂子,陈嫂子则是负责给大家加调料,她的速度也快了起来,操作几乎流水化了。

至于顾开华则是在招待和收钱,另外一个嫂子在收拾摊子。

四个人都是分工明确。

林美言想,她不在这里,他们却没有乱起来,她若有所思,“于江海,我应该找到自己的左膀右臂了。”

吴小燕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

踏实,肯干,没有坏心眼。

于江海似乎知道她看的是谁,“恭喜你,言言。”

“这是当老板的第一步。”

林美言轻轻地嗯了一声,她发现当自己抽离出来后,竟然有些无所事事,“于江海。”

“嗯。”

“你陪着我去逛街吃饭吧。”

自从回到江城后,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般停下来过了,更别提出去逛街吃饭了,这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这话说出来后,林美言自己也有点愣,她以前从来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地方,逛街要花钱,吃饭也要花钱,有那点功夫,她还不如多卤一锅鸭脖,多切几斤藕,多给翘翘攒一点以后上学的钱。

可是今天不一样,她站在火车站林记门口,看到里面井井有条,看到吴小燕一个人撑住了灶台,也看到顾开华收钱收得眉开眼笑。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可以歇一歇了。

就歇半天,天也不会塌下来。

于江海也有些意外,他的眼里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笑意,“我家的小黄牛终于舍得休息了。”

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却让林美言有些羞涩窘迫,于江海主动换了话题,“想买什么?”

林美言摇头,“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这些年她给翘翘买过头绳,买过布料,买过鞋子,也给林记买过锅碗瓢盆。

至于她自己,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正经添过什么东西了,于江海沉默片刻,“我也不知道。”

林美言抬头看他,“你不知道?”

“嗯。”于江海说得很坦然,“我平时不逛。”他身上的衣服大多都是沈秘书安排,或者店里直接送来。

好不好看,他也不太在意,能穿出去见人,能坐在会议室里面谈事,就够了。

林美言忍不住笑,“于总,你还有不会的事情啊?”于江海低头看她,“有。”

林美言本来只是打趣,没想到他答得这么认真,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于江海已经转身去打电话了,不到二十分钟,沈秘书开着车赶了过来。

他一下车先看了看于江海,又看了看林美言,最后小心翼翼地问,“老板,您喊我过来,是公司出事了?”

于江海,“不是。”

沈秘书松口气,下一秒就听见于江海吩咐说,“带我们去买衣服。”

沈秘书那口气才松到一半,又卡住了,“买衣服?”

于江海看他,“有问题?”沈秘书立马摇头,“没有。”问题大了,老板喊他火急火燎过来,不是谈项目,不是签合同,不是工地出问题,而是买衣服。

这事要是说出去,路总能笑三天,不过沈秘书很快就进入了状态,他绕到车边打开车门,“那去江城商场吧,那边女同志衣服多,皮鞋,包,首饰也都有。”

林美言迟疑了下,“会不会太贵?”

她虽然没吃过猪肉,却是见过猪跑的,知道江城商场是有钱人才去的地方。

沈秘书刚要说话,于江海已经替她拉开车门,“先去看看。”

江城商场门脸不算特别张扬,外墙刷得干净,门口玻璃擦得透亮,来来往往的人穿得都体面。

林美言刚下车,就看到门口停了好几辆小汽车,再往里面看,一楼柜台里摆着手表,皮鞋,香水,还有一些进口的东西。

女同志们拎着小皮包,走路都慢悠悠的,这里和司门口完全不一样,司门口热闹,吵,烟火气重,一到饭点锅铲都能敲出火星子。

这里安静,亮堂,连售货员说话都带着几分客气,林美言进去后,脚步慢了下来,她有几分拘谨,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不适合这种环境。

于江海看出了什么,他牵着她的手径直走了进去,“喜欢哪个都可以挑一挑。”

“言言。”

“嗯?”

“我们家是有钱的。”

林美言微微怔了下,她这才反应过来喃喃道,“是啊,我们家有钱。”就算是没有于江海,她目前林记的收入,也足够她在这里面买东西。

想到这里,林美言的神色也从容了几分,她随着于江海一起进去,看着玻璃橱窗里面挂着的羊毛大衣,一眼就喜欢上了。

于江海停下脚步,陪她站在一旁,林美言站在衣服旁边,抬手轻轻摸了下料子。

那料子软得很,颜色是米白色的,领口处做了细细的压边,腰线收得漂亮,穿起来肯定显气质。

售货员看见于江海身上的气度,立马迎了过来,“同志眼光真好,这是刚到的新款,料子特别好。”

不过这话问的是于江海,于江海摇头,“你去问我爱人。”很平静的语气,却让那售货员无端多了几分压迫感来,她顿时态度越发恭敬了几分,“同志,你可以试下这个衣服。”

林美言摇头,她先问了价格,“这一件衣服多少钱?”

“六百八。”

林美言的手一下子收了回来,六百八,顾开华以前在厂子里,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

这件衣服,要他不吃不喝攒一年多。

就算是她现在收入高了,这一件衣服却还要林记小吃四五个人忙一天,也不过才赚这么多而已。

林美言摇头,“太贵了。”于江海微微皱眉,他看向售货员,“拿她能穿的号。”

林美言愣住,“于江海?”

“试试。”

“我不买。”

“先试。”他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意思,售货员眼睛都亮了,忙不迭把衣服取下来。

林美言被推着进了试衣间,她换好出来的时候,于江海正站在外面等她,米白色羊毛大衣穿在她身上,把她原本就白的脸衬得更细净,腰身一收,整个人比平日少了几分烟火气,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温柔贵气。

于江海看了她一会,林美言被他看得脸热,“不好看?”

“好看。”于江海回头,“包起来。”

林美言下意识说,“我还没说要。”于江海看她,“你刚才照镜子的时候笑了,说明你很喜欢。

“言言,既然喜欢,那就不要去考虑价格。”

林美言一怔,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只是在镜子里看到那个穿着新衣服的自己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不是每天被油烟熏得睁不开眼的林美言,也不是弯腰切卤味,半夜记账,凌晨起来揉面的林美言。

那就是一个漂亮女人。

很漂亮很漂亮。

旁边的售货员立马说道,“同志,你爱人真好,对你也舍得,你就把这件衣服包起来呗。”

林美言还没说话,于江海点了点头,售货员立马把羊绒大衣包了起来,于江海喊了沈秘书去付钱。

他则是带她去看皮鞋,丝巾,还有一件浅咖色的羊毛套裙,林美言一开始还拦,后面拦不住了。

于江海问她,“喜欢吗?”她要是不说话,他就自己看她表情,眼睛多停了一会的,包起来。

手摸了两下的,包起来,穿上后照镜子不肯出来的,也包起来。

沈秘书跟在后面负责拎东西,越拎越觉得自己今天不像秘书,像是专门给老板娘拎包的。

不过他心里高兴,老板娘高兴,老板就高兴,老板高兴,他这个月的日子就好过。

这就是江海地产最朴素的道理!

真是活该他做金牌秘书!

这都是他应得的!

周明薇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他们的,她原本站在另一边的柜台前,手里拿着一件驼色大衣。

那件大衣她已经看了三遍,第一次看颜色,第二次看料子,第三次看价钱。

五百二。

她不是拿不出这笔钱,周家条件不差,她从国外回来后,电视台那边也有收入,周父平日也会给她一些补贴。

可五百二买一件大衣,仍旧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情,她买了这件,接下来两个月就不能再买别的。

她还想买一双皮鞋,还想买一条丝巾,还想换一个包,这些加起来,哪一样都不便宜。

周明薇本来已经准备把大衣放回去,可她一抬头,就看到于江海站在不远处,替林美言挑衣服。

那一刻,她的手顿住了,于江海没有看价格,林美言也没有看价格,售货员把一件又一件衣服递过去,于江海只问林美言喜不喜欢。

只要林美言眼里露出一点满意,他便淡淡一句,“包起来。”

那三个字轻得很,可落在周明薇耳朵里,却比任何声音都刺耳,她捏紧了手里的大衣,她出身好,学历好,模样也好。

从小到大她都是被人捧着长大的,她刚回国时,甚至觉得江城没有几个男人能配得上她。

她不缺选择。

她也不觉得自己非于江海不可。

可是在这一刻,她看着于江海替林美言买东西,看着林美言站在镜子前转身,看着那几个售货员围着林美言夸。

周明薇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尖锐的念头,这些东西,本来应该是她的。

如果当年于家没有出事。

如果于江海没有去海岛。

如果林美言没有出现。

她和于江海才该是最合适的一对。

他们同在江大家属院长大,父辈又互相认识,于江海少年成名,是江大那一片所有人都知道的天才。

而她也不差,他们本来才该是一个圈子里的人。

林美言凭什么?

一个开饭店的女人。

一个带着孩子回来的女人。

她凭什么站在于江海身边,花着于江海的钱,过这种连她都要算计着来的日子?

周明薇把手里的大衣递回去,售货员问,“同志,不要了吗?”

周明薇淡淡道,“先放着。”她转身朝于江海他们走过去。

“于总。”于江海听到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眉头几乎是立刻皱了下,周明薇看见了,她心里更难受,脸上却还带着笑,“带林同志来买衣服啊?”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没有多说的意思,伸手接过林美言刚试好的包。

周明薇的目光落在林美言身上,林美言今天确实漂亮,她原本就生得好,只是平日里总被林记的忙碌压住。

如今换上一身合身的新衣服,头发也被售货员顺手挽了一下,整个人干净又柔软。

周明薇看着她,心口那点不甘越压越深,“林同志。”

林美言抬头,“周同志。”周明薇笑了笑,“你的母亲很想你。”这话一落,林美言脸上的笑淡了,于江海也看向周明薇,他的目光很冷。

沈秘书站在旁边,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周明薇这人怎么专挑老板不爱听的话说?

林美言把手里的丝巾放回柜台上,声音很轻,“周同志,你想说什么?”

“别那么紧张。”周明薇说,“我只是想告诉你,顾阿姨这些年也不容易。”

林美言没说话,周明薇继续道,“你不知道的日子里,她也担心过你,难过过,也思念过你。”

“她不是完全不记得你这个女儿。”

林美言垂了下眼,她没有立刻生气,也没有质问,只是过了一会,重新抬起头来。

“周同志。”

周明薇看着她,林美言说,“她是你母亲,不是我的母亲。”

周明薇脸色变了,林美言没有再看她,她伸手牵住于江海,“我们走吧。”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本来就不想在这里多待。

沈秘书立马拎起东西跟上,售货员在后面喊,“同志,剩下那两包要给您送到江海地产吗?”

于江海头也没回,“送。”林美言跟着于江海往外走,她背影挺得很直,周明薇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纸袋,又看着于江海的手始终护在林美言身后。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那件五百二的驼色大衣还挂在旁边,周明薇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犹豫很可笑。

她以为自己条件好,可真到了江城商场这种地方,她依旧要看价钱,要算工资,要想着买了这一件就不能买下一件。

林美言却不用。

因为林美言有于江海。

而她没有——

而她没有——

一想到这里,周明薇就觉得自己嫉妒得发狂,有些面目可憎,甚至是不太像自己了。

周明薇回到江大家属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顾秋圆正在厨房里切菜,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毛衣,袖口挽到胳膊上,手上还沾着水。

为了讨好自家父亲,顾秋圆放着保姆不用,今天亲自下厨。

听到门口动静,顾秋圆回头看了一眼,“明薇,你回来了?”

周父也从屋里走出来,他看到周明薇,脸色明显好看了几分,“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周明薇没有回答,她先看了看顾秋圆,又看了看桌上那盘切好的青菜,突然笑了一声。

顾秋圆动作一顿,周明薇慢慢道,“顾阿姨,你亲闺女嫁给了江海地产的老板,今天在江城商场挥金如土。”

“她有没有想过,你在周家忍辱负重,拿身体换居住条件和生存条件,甚至是换一口饭来吃?”

厨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顾秋圆的脸色白了白,周父脸也沉了,“明薇,你胡说什么?”

周明薇看向他,“我胡说了吗?”周父皱眉,“你顾阿姨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妻子?”周明薇扯了扯嘴角,“爸,你自己信吗?”

周父脸上有些挂不住,顾秋圆放下刀,声音很平,“我改嫁嫁给了你父亲,我就是周家人。”

“至于美言,她过得好坏都和我没有关系。”周明薇看着她,“你可真大度。”

“宁愿在我们周家承受嗟来之食,也不愿意去联系你闺女,好骨气。”

顾秋圆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搭在菜刀柄上,指节有些发白,周父不想让保姆和孩子听见这些,走过去一把拉住周明薇,“你跟我进来。”

周明薇被他拽进书房,门一关,外面的声音便隔开了。

周父压低声音,“你今天怎么回事?”

“说话这么难听,谁惹着你了,你去找到谁,来找你顾阿姨茬算是哪门子道理?”周父站在书桌前,眼底还带着冷意,“我今天看到林美言了。”

周父一顿。

“还有于江海。”

周父脸色微变,“他们在一起?”

“在江城商场。”周明薇慢慢说,“于江海带她买衣服。”

“她喜欢的,他全都买。”

“爸,你知道吗?她甚至不用看价钱。”周父沉默了下,“江海地产现在确实不一样了。”

周明薇笑了,“是不一样。”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钱真的能让人活得那么轻松。”周父皱眉,“明薇,你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你也不该生出这种嫉妒的心思,你忘记了吗?嫉妒会让人面目可憎,更何况,你本来就不差,留过洋,见过世面。”

“我是见过。”周明薇抬头看他,“所以我才更知道,普通人和于江海之间差了多少。”

“爸,我刚回国的时候,你给我介绍谁,我都觉得差了点。”

“我觉得我有学历,有见识,有家世,我总能挑到更好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可是我在江城转了一年,见的人越多,越觉得没意思。”

“那些人嘴上说前途说理想,说单位,说级别,可他们一个月挣的钱,连江城商场一件大衣都买不起。”

“明薇。”周父叹了口气,跟着劝说道,“日子不是只看钱。”

“可没有钱,日子连体面都撑不住。”周明薇看着他,“爸,你别骗我。”

“你若是真觉得钱不重要,当初为什么想让周家和于江海搭上关系?”

周父被噎住了,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周父到底还是放软了声音,“明薇,于江海已经结婚了。”

“他有妻子,还有孩子。”

周明薇的眼神冷下来,她声音冷淡,“那个妻子,本来不该是林美言。”周父眉头一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和于江海才是一起长大的。”周明薇一字一句道,“他小时候住在江大家属院,我也住在江大家属院。”

“他十几岁就出名,所有人都说他聪明,说他有前途。”

“那时候谁不觉得,于家以后会越来越好?”

“爸,你敢说当初你们没有过这个心思?”

周父没有说话,他当然有过,不止他有过,当年江大家属院里不少人都动过类似的念头。

于江海太出挑了,家世好,脑子好,长相也好。如果不是于家后来出事,于江海不会去海岛,也不会遇到林美言。

周明薇看着父亲的沉默,心里那点不甘终于找到了出口,“你看,你也想过。”

“所以本来该是我的。”

“明明是林美言半路杀出来,抢走了我的位置。”周父揉了揉眉心,“明薇,过去的事情说这些没有意义。”

“我可以再给你介绍别的对象。”

“你苏伯伯的儿子也回来了,他也是留学回来的,人稳重,单位也好,你们两个应该有共同话题。”

周明薇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暗下来的天,江大家属院的路灯昏黄,楼下有人端着饭碗出来说话。

这地方已经算体面了,可和江城商场里那些大包小包比起来,和于江海随口一句包起来比起来,又显得有些寒酸。

“如果我刚回国的时候,你给我介绍他,我可能会答应。”

周父抬头看她,周明薇回过身,“可是爸,我已经回国一年了。”

“我知道国内的日子是什么样,也知道一个月七八百块工资听着不少,放到江城商场里,其实什么都不是。”

“苏伯伯的儿子再好,一个月工资也不过七八百。”

“他买不起江城商场的衣服。”

“更不可能像于江海那样,林美言看一眼,他就让人包起来。”周父脸色有些不好看,“明薇,不是所有人都能那样花钱。”

“就是我们周家,也不能。”

“我们家是清贵,不是做生意的暴发户。”周明薇看着他,“于江海能做到。”

周父沉默,周明薇又说了一遍,“爸,于江海能做到。”

“那又怎么样?”周父语气沉了几分,“他已经娶妻了。”

“娶妻了可以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