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江海没说话,只是满面温柔地看着她,那目光带着欣赏和喜欢,过了好一会,他才说,“转一圈我看看。”
林美言照着做,她提着婚纱的裙摆,如同公主一样转了一圈。
“那就这件。”
林美言也觉得好看,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绸缎面,笑眯眯地说道,“我也喜欢。”
“把这件包起来。”
工作人员犹豫了下,这才说道,“于总,这件婚纱因为质地的原因,不方便包起来,它只适合这般挂着。”
“如果你们要带走的话,请务必完整地带回去不要有任何折痕。”
这可太难了。
林美言想了想,“要不把婚纱放在这里吧,把整个婚纱都罩起来,等我结婚的那天再来穿。”
工作人员点头,“也可以,到时候林老板你的婚纱我们会单独存放。”
“保证婚纱一定是原模原样。”
于江海不反对,工作人员这才松口气,转头领着林美言进了更衣室,二十分钟后,那繁琐的婚纱终于全部脱了下来。
林美言摸了摸肚子上的小赘肉,她和于江海感慨,“要是能在瘦一点就好了。”她以前其实挺瘦的,自从和于江海在一块后,这人就致力于给她养胖。
于江海,“现在就挺好,还瘦做什么?”说罢,他还去捏了捏她肚子上的软肉,“就挺舒服。”
林美言有些窘迫,她把自己的小肚子抢了回来,压低了嗓音,“于江海,这是在外面,还有外人。”
他怎么动手动脚。
于江海闷声笑,“他们看到了也不会说什么的。”说罢,还揉了揉她的脸,果然,其他的工作人员看到了,都默不作声。
林美言脸热的厉害,好在总算是出了婚纱店,她抬手去拧于江海的胳膊,出了快到了四月底,江城也慢慢热了起来,于江海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衣。
很好拧。
“下次在外面不要在随便动手动脚了。”明明是很凶的语气,但是她这个人太温柔了,以至于说出来也没什么威胁性。
于江海好脾气地嗯了一声,“那在屋内呢?”
“什么?”
“在屋内可以动手动脚吗?”
这话一落,林美言忍不住追着他打了好久,“于江海,你再给我这样耍流氓试一试!”
“真是年纪越大越没个正行。”
于江海闷声笑,“是是是,老婆说的对。”
林美言怔了下,“你喊我什么?”
“老婆。”
林美言的脸唰的一下子红透了,“于江海!!”明明这两个字再普通不过了,但是从于江海的口中说出来,好像完全不一样。
那种苏炸的感觉,让林美言整个人都滚烫起来。
“喊你老公做什么?”于江海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林美言下意识地去看周围,好在没人注意到这边,她这才松口气,“你怎么想起来喊这个称呼?”
只有港片电视剧电影里面才会这样,现实生活中根本没人会喊这两个字。
于江海目光幽幽地看着她,“你本来就是我老婆啊。”
林美言抬手去捂他嘴,“你还是别喊了,以后喊我言言好了。”这两个字对她喊还好,若是让翘翘,还有舅舅舅妈听见了去,她会羞死的。
“那就私底下喊。”于江海让了一步,他似乎知道林美言的性格是这样的,羞涩,内敛,温柔,做不出半点出格的事情。
林美言下意识地要拒绝,但是于江海却提前捂着她的嘴,“言言,还有七天便是我们的婚礼。”
“届时,我喊你老婆,你喊我老公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林美言怔了下,不过到底是没再反驳。
回去之后翘翘叽叽喳喳地问,“妈妈,你穿婚纱好看吗?爸爸有没有拍照?”于江海还真有拍照,他翻出来照片和翘翘一起点评着。
当然,大多数两人都是合格的夸夸组。
“妈妈好看吧?”
“好看。”
“我妈妈像是天上下来的仙女。”
“不不不,比仙女还好看。”
“我也觉得我老婆天下第一好看。”
于江海这话一落,翘翘猛地回头看他,“爸爸,你喊什么啊?”
于江海面不改色,“我说,你妈妈是我老婆有问题吗?”林美言要来阻拦他来着,没阻拦成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于江海把这话给说了出去。
她有些不太敢去看翘翘的脸色了,她甚至在想闺女会怎么笑话她。
但是没有。
自始至终都没有。
翘翘神情柔软,“是哦,妈妈是爸爸的老婆,我是爸爸妈妈的闺女。”
“我们是一家人。”
林美言怔了下,她蹲下来问翘翘,“你不觉得羞涩呀?”
“为什么要羞涩,爸爸又没喊错。”翘翘知道妈妈的性子,有些内敛,还有些羞耻,她很认真地强调,“老公老婆是爱称,爸爸喊了以后只会让你们的感情更好,妈妈你放心,我不会笑话你的。”
“这孩子——”
林美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翘翘嘻嘻嘻笑,“妈妈,好想你和爸爸快点结婚啊。”
这样她就能刷的一下子冲到那天去了,她要穿上漂亮的衣服去给爸爸妈妈当花童!
“快了快了,还有一周。”
最后这一周对于林美言和于江海来说,却是格外的漫长,林美言一边忙着看店,一边忙着偷偷减肥。
而她不知道的是,私底下,于江海在司门口这边,把她过往的朋友一家家全部都邀请了。
“王叔,这个月二十八号,是我和美言的婚礼,请你们到时候来参加。”
王叔看着那请柬,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收到这般郑重的邀请函,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才很郑重地回答,“我肯定会去的。”
“看看你和美言的婚礼。”
其他人也说,“对对对,我们肯定要去。”
“这是美言的大好事。”
于江海笑容温和,“谢谢。”
这让王叔他们都有些惊讶,要知道他们第一次见于江海的时候,这人沉默寡言,冷厉肃然,可是这才过了多久?
一年?
最多一年而已,他整个人都温和了不少。
王叔笑眯眯地说道,“谢什么,我们这些老人也都盼着美言结婚。”
“她的父亲是看不到你们的婚礼了,但是我们这些老辈子能见到。”
他们也都如同林同和那样盼着,他的闺女林美言,能够有一个好归宿。
*
转眼就到了四月二十八号,这天是宜结婚的上等好日子,林家的房间内早已经贴上了喜字,处处都是张灯结彩,热闹极了。
头一天晚上林美言还想忙一会,却被叶秋菊给抢了过去,“快去休息,明天当一个美美的新娘子。”
林美言看着林记的那些人,她还有些无奈,“舅妈,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忙得过来。”叶秋菊回答的很干脆,“你结婚要紧,快去给我睡觉!!”
“今天就是林记不做晚饭,也不影响什么的。”
林美言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去了二楼,她没急着休息而是坐在窗户边,听着楼下的点菜声,听着楼下锅铲声。
她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林记好像真的独自走出了自己的路,用於江海的话来说就是,就算是没有她林记也能开门开的很好。
当意识到这里后,林美言安静地站着许久,这才去了卫生间,她放着温热的水,从头上一路淋到脚下。
她喃喃道,“要结婚了。”
哪怕林美言自己都有些不真实起来,她刚洗完澡出来于江海便回来了,他一回来就瞧着林美言穿着一件鹅黄色睡裙,头发正在滴水,双腿纤细笔直,线条流畅。
于江海的眸光晦涩了下,“怎么不擦头发?”他走上前来很自然地接过毛巾,开始给她擦头发。
林美言歪头,“你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这让于江海怎么回答?
好一会,他才闷闷道,“言言,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明天结婚?”
“怎么会?”
听到这个回答,于江海心情这才好了点,“今天早点睡,明天要早起化妆穿婚纱。”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拥着他,轻声说道,“于江海,你说我们明天结婚会顺利吗?”
“会的。”
*
江大家属院于家,自从上一次于家寿宴过去后,整个于家都有些门可罗雀起来,于父的身体断断续续的生病,虽然不至于住院,但就是浑身不舒服。
气喘吁吁,容易劳累,一晚上惊醒好几次。
长期这种情况下,就是于母自己也被折磨的够呛,“老于,要不我们明天去医院看一看?”
“我不去。”于父说,“我就要病死在家里,让他们都看一看,我的这一双儿女是怎么虐待他们的亲生父亲。”
这——
于母听到这话就忍不住哭起来,“你是何苦啊?你拿死来惩罚别人,你惩罚的到吗?不,你只惩罚得到自己和我。”
“你要是没了,我还怎么过日子?”
于母和于父结婚快四十年,两人磕磕绊绊走过一辈子,虽然也有吵闹,但是于母也习惯了对方的陪伴。
于父沉默了一会,于母去给他按摩,“老于,我们都这把年纪了想开一些,儿女出息,我们经济也无忧,这些够了。”
够了吗?
于父睁着眼睛,一脸病气地看着天花板,江大的房子有些老旧了,天花板也都跟着脱皮了,如同他这个人一样,老了啊。
“不够的。”于父说,“我于家本来可以更好的。”
“你还想好到哪里去?”于母有些生气,“你生了一个好儿子,就江海现在的成就,你不知道整个江大有多少人羡慕你。”
于父扯了扯嘴角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他们明天要结婚了吧?”
这个话题转得太过突然了,以至于于母有些没反应过来,她好一会才点头,“是。”
于父说,“那我们要去。”
“去看看我们好儿子的婚礼。”
于母欲言又止,于父问,“你难道不想去看看你亲生儿子的婚礼吗?”
“想,但是——”于母犹豫了好一会才说,“江海已经派人过来了,守着家属院这边,明天我和你都不会出现在婚礼的现场。”
这——
空气中瞬间死寂了下来,于父气的浑身发抖,“好好好,我于振国的儿子把我教给他的那一套,全部都用在了我身上,好好好好,好的很。”
于母神色悲悲切切,“老于,要不就这样吧?”
“就到此为止吧。”
哪有亲生的父母和儿子闹成这样的?
从一开始他们只是为了让儿子娶一个好妻子,让那个妻子成为于家的助力,可是到了后面变成了这样。
于父没说话,他只是躺在床上,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一样,呼啦呼啦地响着。
“到此为止?”
“你觉得要到此为止?”
“他们毁了我的七十大寿,然后你让我到此为止,看着他们顺利的结婚?”
“不可能,我告诉你绝对不可能。”
*
同一时间周家气氛也有些冷凝,自从那天周明薇从于家离开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周父这几天也有意和顾秋圆修复下关系,但是架不住顾秋圆并不想理他,周父憋了好几天,“秋圆,明天美言和江海结婚,你作为亲妈要不要去参加她的婚礼?”
虽然他没拿到邀请函,但是如果顾秋圆真的去参加婚礼的话,于江海和林美言也不可能把她给打出去不是吗?
“不去。”
顾秋圆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背对着他,“我没脸去。”
瞧着她拒绝的如此干脆,周父叹口气,“秋圆,上次明薇的事情,是我的不对,我和你道歉。”
黑暗中,顾秋圆扯了扯嘴角,带着一抹冷笑,一言不发的睡觉。
因为她知道周父不是给她道歉,而是周明薇这一颗棋废了,而她的女儿成了江海地产的于太太。
时局变化,利益在她这边,所以他才会有道歉。
但是,这种道歉,她是不会接受的。
*
四月二十八号凌晨五点,林美言便被于江海给从被窝捞了起来,她睡眼惺忪,还有几分茫然,“于江海,我现在早上不做早餐了。”
“你喊我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于江海听到这话差点没被气笑,“言言,你是不是忘记了,今天你结婚?”
“啊?”
林美言的记忆慢慢归拢,接着便有些窘迫,“差点忘了。”
完全是睡迷糊了!
倒是于江海听到这话,眸光深了深,“你可真是——”真是什么?后面不好听的话,他不想再这种大喜的日子说。
因为这一天他盼了许久许久,久到头一天晚上他甚至有些失眠。
林美言抱着他腰蹭了蹭,有几分不好意思,于江海拍了下她屁股,这才作罢,“好了,下去吃个早餐。”
“在晚怕是吃不上了。”
林美言嗳了一声,十分钟解决完个人问题,等他们下楼时,林记已经有不少客人了,客人们都瞧着他们两个下来。
所有人都抱着善意的笑,“美言啊,你俩在一起这么久,终于要办婚礼了。”
“恭喜恭喜啊。”
林美言有些羞涩地点头,她没喝粥也没要蛋酒,而是选择了一份热干面,一边吃一边催于江海,“搞快些,我们去婚纱店化妆。”
于江海淡然地吃下最后一口饭,“今天不用你跑。”林美言还有些不解,门口便传来了动静,“请问,这里是林季饭店吗?”
林美言回头一看,好家伙,这不是她之前试婚纱店的那些工作人员吗?
“我在这里。”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挥挥手,婚纱店的人确认后才跟着进了门。
走在最前面的还是上次接待他们的那个女同志,她今天穿了一件收腰浅灰色小西装,头发盘的很利索,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的铁皮箱子,后头还跟着两个年轻女同志。
一个抱着罩了白布的婚纱,一个拎着头纱和首饰盒,那阵仗一进门,别说林美言愣住了,就是过来凑热闹的肖红月都懵了下。
她盯着那几个女同志看了好一会,又去看于江海,“不是。”
“江城婚纱店现在还会上门给人服务了?”
她语气里面全是不可思议,林美言还有些茫然,“不会吗?”
“不会吗?”肖红月差点被她气笑了,“美言,你是不是不知道他们店平时什么德行?”
“我上次去问过一件礼服,人家鼻孔都快朝天了。”
“结果到了你这里,还能把婚纱给你送上门。”
“还带化妆师。”
“还带首饰盒。”
她说到最后,目光幽幽地落到于江海身上,于江海面不改色,“今天她不方便出去折腾。”
婚纱店的女同志笑着接话,“于总提前交代了,新娘子今天在林记化妆换婚纱,我们这边都会安排好。”
“绝对不会耽误吉时。”肖红月咬着后槽牙,“万恶的资本主义。”
林美言被她逗笑了,于江海抬眼看她,“你少教坏她。”
“我教坏她?”肖红月指着自己,“于总,你这话说出去亏不亏心啊?”
“就你这派头,还用我教坏?”于江海没搭理她,低头看林美言,“先上楼。”
林美言嗳了一声,她刚要去接婚纱,那抱着婚纱的女同志连忙避开,一脸歉意,“林老板,先别碰,这婚纱现在不能压,我们来就行。”
这一下,林美言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肖红月噗嗤笑出来,“行了,林老板,今天你就当个新娘子,别总想着干活。”
翘翘已经换好了小裙子,白色裙摆蓬蓬的,头上还夹了一个小花夹子,她扒着楼梯扶手,一双眼睛亮得厉害,“妈妈,婚纱来了吗?”
林美言嗯了一声,翘翘立刻哒哒哒往楼上跑,“我去给妈妈看门!”
“小祖宗,你慢点。”叶秋菊从后厨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这阵仗也愣了下。
“这是都来咱们家了?”肖红月嘴快,“是啊,于总舍不得美言跑,直接把人请来了。”
叶秋菊看了于江海一眼,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眯眯地说道,“这样也好,省得美言一大早来回折腾。”
林美言看了他一眼,笑了下,这才领着婚纱店的人上了二楼,二楼屋子昨天就收拾过了。
叶秋菊特意把桌子擦了三遍,又把床上的被子换成新洗过的,窗户和墙上都贴着喜字。
婚纱店的人一进屋,先把一块干净的白布铺在床上,然后才把婚纱小心放下。
化妆师李敏打开化妆箱,里面一层一层摆得整齐,粉饼,眉笔,口红,发胶,发卡,还有一小排林美言叫不上名字的瓶瓶罐罐。
肖红月跟上来看热闹,于清雅这会也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她给林美言准备的珍珠耳坠。
她一进屋就喊,“嫂子,我没来晚吧?”
“不晚。”于清雅松口气,“那就好。”她把小袋子放在桌上,“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不贵,你别嫌弃。”
林美言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圆润,白净,不扎眼。
“怎么会嫌弃?”她抬头笑,“很好看。”
于清雅这才笑了起来,翘翘坐在凳子上,两只小脚晃啊晃,眼睛一直盯着那件婚纱,又对比了下自己身上的泡泡纱裙,她觉得还是妈妈的婚纱更好看一点。
肖红月调侃,“好了翘翘,等你长大了,也会有漂亮的婚纱穿的。”翘翘摇摇头,她心说不会的。
再也不会有爸爸这样对妈妈上心的新郎官了。
她这辈子能遇到这样好的爸爸妈妈,已经很满足了。
小家伙这一副表情,让大家都面面相觑,好在化妆师李敏收拾完了,她拉了一张椅子,“林老板,你先坐。”
林美言还有些不自在,这么多人看着她化妆,她怪不好意思的,肖红月一眼看出她想什么,抬手把门关上了半扇,“行了,现在没有男人看。”
“都是女人,你怕什么?”林美言被她说得耳根发热,到底还是坐了下来,李敏用发夹把她额前的碎发别起来,细细看了看她的脸。
“林老板,你皮肤真好。”
“又白,又细。”
“我给人化了这么多年妆,你这个底子是真的省事。”林美言笑容浅浅,“我平时也没怎么管过。”
“那就是天生的。”李敏拿粉扑轻轻压了压她的脸,“粉不用多,太厚了反而压住你本来的样子。”
肖红月在旁边一脸艳羡,“瞧瞧,长得好就是省事。”
翘翘立马举手,“我妈妈最好看!”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李敏也笑,“好好好,你妈妈最好看。”她手上动作很稳,先铺了一层薄粉,又顺着林美言原本的眉形描眉。
林美言的眉毛本来就生得好,眉尾略略往下,温柔里又有一点倔,李敏没敢改太多,只把眉峰稍稍压出来一点,她端详了片刻这才说道,“这样显精神。”
林美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李敏拿起口红问她,“林老板,今天结婚,口红要稍微红一点。”
林美言犹豫了下,“会不会太艳?”
“不会。”肖红月立刻说,“今天你是新娘子,就是要艳一点才好。”
“平时温温柔柔也就算了,今天你结婚,必须让于江海看傻。”于清雅跟着点头,“我哥肯定看傻。”
林美言被她们一唱一和说得脸都热了,“你们两个够了。”翘翘坐在旁边,认真补了一句,“爸爸早就看傻了。”
大家哈哈一阵笑,李敏手一抖,差点没把口红画歪,她稳了稳,才给林美言薄薄涂上一层正红。
不厚,只是唇色一下子亮起来了,等头发盘好,头纱还没戴,林美言已经和平时不太一样。
还是她,可又比平日多了几分明艳,肖红月抱着胳膊看了好久,一脸惊艳,“美言,你别动。”
林美言不解,“怎么了?”
“让我多看两眼。”
“以后我开服装店,要是请你站门口,我那衣服怕是一天都能卖空。”
林美言哭笑不得,“你少来。”
化妆化完了,才是换婚纱,婚纱很是繁琐,婚纱店两个女同志一起帮忙,肖红月和于清雅也在旁边搭手。
翘翘被赶到了屏风外面,她趴在屏风边边,小声问,“好了没有呀?”
“还没有。”
“妈妈,你裙子是不是很大?”
“大。”
“那你走路小心一点,别摔跤了。”
“好。”
“妈妈,你要不要我扶你呀?”肖红月在里面笑,“你妈妈这裙子,你那小胳膊扶不住。”
翘翘很不服气,“我可以扶妈妈的手。”
这话一落,林美言的动作顿了下,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婚纱,突然笑了。
“好,等会让你扶。”婚纱一层一层落下来,绸缎面在屋里的光里泛着柔润的白,她单薄的肩颈露出来一点,锁骨细细的,脖子上还戴着于江海给她准备的珍珠项链。
不是特别夸张的款式,可戴在她身上,就格外好看。
李敏把最后一颗暗扣扣好,又退后两步,屋里一下没声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林美言站在原地,有些忐忑,她低头看了看裙摆,又抬头看大家,“不好看吗?”
肖红月先回过神,“好看。”她绕着林美言转了一圈,“今天保管把于江海迷死!”
于清雅眼眶都有些红,“嫂子,你真的好漂亮。”
翘翘也一个劲地点头,这话把林美言说得脸更热了。
门口有人敲了敲门,乔青青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林姐,我能进来吗?”
林美言一愣,“青青?”门一打开,乔青青拎着一个纸袋站在门口。
她今天也特意打扮过,穿了一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别在耳后,还是从前那副清清爽爽的样子。
只是比起海岛那会儿,眼神沉静了不少,她有些忐忑地说,“我怕来晚了,早上天没亮就出门了。”
“还是有点没赶上。”她说完,目光落在林美言身上,“林姐。”乔青青声音都轻了,“你还是这么漂亮。”
林美言笑,“哪有?”
“真的。”乔青青往前走了两步,“当年在知青点,我们私底下都说,你是我们知青点最漂亮的一枝花。”
“江姐还打赌,说不知道以后谁能把你摘下来。”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不对,轻轻咳了一声,“没想到是,是于总。”她把原本快冒出来的那几个字咽了回去。
林美言却听出来了,她没生气,反而笑了笑,“你是不是想说,牛棚那个疯子?”
乔青青脸都红了,“林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林美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很轻,“那时候大家都这么说。”
海岛那几年,于江海确实不像现在这样,他沉默,冷,狠,干活不要命,被人说成疯子,好像也不奇怪。
乔青青见她没恼,这才松了口气,她嘀嘀咕咕道,“不过那时候也不是没人喜欢你,怎么偏偏就被于总摘了去。”
“啊?”这下换林美言愣住了,肖红月一下子来了精神,一脸八卦地问,“还有这事?”
那些往事也只有他们这些旧人才知道,乔青青四处看了下,小声说,“林姐,你还记得大队长家的陈东升吗?”
“他那时候可喜欢林姐了,每回分活都想把轻松的活分给林姐。”
“可惜林姐看都没看人家一眼。”
林美言是真的不知道,她那会儿一颗心被家里出事,被下乡,被于江海塞得满满当当。
每天睁眼就是工分,粮食,海风,还有于江海,别人的眼神,她没留意过,她摇头,带着茫然,“我不知道。”
乔青青叹气,“我发现了,你那时候心思全在于江海身上。”林美言垂眼笑了下,“第一次谈恋爱,一腔喜欢都给他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跟着安静了下,倒不是伤心,就是觉得这一路走过来,太不容易。
肖红月最先把场子拉回来,她抬手弹了下乔青青的脑瓜子,“妹妹啊,今天是人家婚礼,你在这里提老情敌,万一被于江海听见了,他那醋坛子不得翻到江里去?”
乔青青立刻抬手捂住嘴,“我不说了。”
“我闭嘴。”她还用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翘翘好奇,“陈东升是谁?”肖红月弯腰捏她脸,“不重要的小人物。”翘翘点点头,“哦,那我不记。”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对了,我们是不是该准备堵门了?”
顾小月也从外面探头进来,“红月姐,我早就准备好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小裙子,手腕上还系着红绸,整个人喜气洋洋,顾小河跟在她身后,裤兜鼓鼓囊囊的,显然已经提前装了不少瓜子糖。
活脱脱像个门神,“姐,我守哪儿?”
林美言对这些不太熟悉,倒是肖红月拿出经验来,迅速吩咐起来,“林记大门开着做生意,二楼客厅有门,房间也有门。”
“小河,你去二楼门口守着。”
“小月,你和青青守房门。”
“清雅,你负责看红包厚不厚。”于清雅一听,立刻站直,“这个我会。”肖红月点头,“很好。”翘翘也举手,“那我呢,那我呢?”她激动得小脸通红。
肖红月弯腰看她,“你今天是最重要的小花童,当然要跟着你妈妈。”
“等会儿你就坐在你妈妈旁边。”
“谁要是想轻易把你妈妈接走,你就问他要红包。”翘翘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也能要红包?”
“能。”
“要大的。”
林美言有些无奈,“你们别闹太过了。”肖红月把她按回床边坐下,“今天就闹这一次。”
“他于江海想把我们这么漂亮的新娘子接走,不出点血怎么行?”
说着,她低头看了眼婚鞋,“鞋呢?”李敏把婚鞋拿出来,一双白色小高跟,上面缀着小珍珠,肖红月眼睛一转,立刻拿了一只藏进自己外套里面。
乔青青睁大眼,“你长这里?”
“不然呢?”肖红月理直气壮,“谁敢掀我外套?”于清雅想了想,“我哥不敢。”
“他要是真敢,我第一个不认他这个哥。”
另外一只婚鞋,肖红月看了看林美言的婚纱裙摆,她蹲下来,把鞋往里面一塞,层层裙摆落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肖红月满意了,“行,就这么藏。”
林美言低头看着自己裙子底下那只婚鞋,忍不住笑,“你们也太坏了。”
“坏什么?”肖红月说,“这叫热闹。”乔青青已经把门关上了,顾小月站在门口,拍了拍门板,“今天谁给红包少了,谁都别想进门。”
楼下已经越来越热闹,快到十点的时候,林记门口忽然响起一阵车声,先是一辆黑色奔驰停下来,后面跟着一串黑色小轿车。
车身擦得锃亮,在车头正中间的位置绑着大红花,当一辆接着一辆停在司门口街边,把这条破旧的老街都衬得不一样了。
街坊邻居早就等着看热闹,这会儿一看车队来了,纷纷探出头来,“来了来了。”
“新郎官来了。”
顾开华瞧着车子停稳后,立刻把鞭炮点了,噼里啪啦一阵响,红纸屑炸得满地都是。
翘翘在楼上听见鞭炮声,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来,“爸爸来了!”
林美言的手指不自觉攥住了婚纱裙摆,肖红月看见了,笑她,“紧张啊?”林美言嘴硬,“没有。”
“没有你抓裙子做什么?”
林美言这才松开手,她好想看看穿着新郎官西服的于江海是什么样子啊。
*
楼下,于江海从车里下来,他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色西装,衬衣雪白,领带系得端正,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那是新郎官独有的。
他本来骨相就好,平时冷着脸的时候,旁人只觉得不敢靠近,今天却多了几分笑。
尤其是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越发显得矜贵不凡。
沈秘书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布包,笑容满面。
路清远穿得也精神,还有路建新顶着那头标志性的黄毛,他今天难得没穿花衬衣,规规矩矩套了件西装。
不过三人站在一块,还是属于于江海最是出彩。
旁边街坊看着于江海,声音压都压不住,“于总今天可真精神。”
“这新郎官,真是没话说。”
“谁能想到啊,当初美言挺着肚子回来,那时候受了多少白眼,如今还能办这么大的婚礼。”
“你这话说得不对。”王叔从旁边接了一句,“不是美言嫁给于总。”
“人家于总是入赘。”
“是我们司门口的女婿。”这话一落,好些人都笑起来,“对对对,是我们司门口的女婿。”
“于总以后可就是自己人了。”曹婶站在人群后面,听得脸色不太好,她酸溜溜地说,“这话说的有些早了,结婚容易过日子难,往后还有几十年,你们能保证他们能一直顺利的过下去?”
在这大喜的日子说这种话,可真是晦气啊。
她这话刚落,旁边一个大娘就不乐意了,“你这嘴怎么还是这么臭?”
“什么叫结婚容易过日子难,既然你日子那么难,你怎么没和你老头子离婚,你儿子媳妇也结婚好几年了,他们怎么没离婚?”
“就是。”
“再说了,美言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开林记,吃了多少苦,你看见了没?”
“人家好命也是自己熬出来的。”
“你要是眼红,你也入赘一个江海地产老板试试。”
周围人一阵哄笑,曹婶脸色张红,“我就随口说说。”
“你少说两句吧。”
“今天人家大喜日子,你也不嫌晦气。”曹婶被怼得没脸,扭头就走,顾开华看见了,心里舒服,不过今天是大喜日子,他没追上去骂。
他只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拍,“来来来,吃糖,吃瓜子,今天都沾沾喜气。”
大家一窝蜂地跑过去凑热闹。
于江海立在林记的楼下,他抬头看了眼二楼,那扇窗户半开着,白色窗纱轻轻动了下,他知道林美言就在楼上。
等着他来迎接她,沈秘书立刻凑过来,“老板,红包都准备好了。”
于江海嗯了一声,路清远笑得没个正形,“老于,等会儿可别端着。”
“新娘子不是这么好接的。”于江海看他一眼,“你很有经验?”路清远被噎住,沈秘书在旁边补刀,“路总连婚都没结过。”路建新立刻跟上,“我也没结过,但是我会喊。”
“红包开路!”
顾开华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喊什么喊?还没到你喊。”
其他人哈哈大笑的往楼上走,刚上楼梯就瞧着那被关上的门。
第一道门在楼梯口的位置,顾小河和几个半大孩子守在那里,他一看见于江海他们上来,他立刻把门砰的一声关上,“红包!”
“不给红包不开门!”沈秘书上前,笑眯眯地从布包里摸出一把红包,“有,有,都有。”
他从门缝底下往里面塞,顾小河捡得飞快,“还不够。”沈秘书又塞,“还是不够。”
“你这小子胃口还挺大。”顾小河理直气壮,“我姐说了,今天于总要接走我们家最漂亮的新娘子,红包不能少。”
沈秘书回头看于江海,于江海神色淡定,“给。”沈秘书又摸出两个厚的,从门缝里往里推,推到一半,卡住了。
他叹气,“小河啊,这可不是我不给你啊,实在是这个红包太厚了,塞不进去。”
顾小河趴在里面看,“你骗人。”
“真没骗你。”沈秘书把红包边边露出来一点,“你看,厚不厚?”顾小河看见那红包鼓起来一大块,眼睛都亮了,“那你从下面塞。”
“下面也塞不进去。”沈秘书一本正经,“你把门开一点,就一点点,我把红包递给你。”
顾小河犹豫,路建新在旁边捂着嘴笑,顾小河听见笑声,立刻警觉,“你们是不是想骗我开门?”
沈秘书笑容更和气了,“怎么会?我是那样的人吗?”路清远在后头小声说,“是。”
沈秘书当没听见,顾小河到底年纪小,被那个厚红包勾得心痒痒,他小心翼翼把门开了一条缝。
下一秒,沈秘书肩膀一顶,路建新嗷一声跟着挤,路清远在后面推了一把,哗啦一声,整个门都被推开了。
顾小河连着往后倒退了好几步,大叫一声,“奸诈!”
“你们太奸诈了!”沈秘书把那个厚红包塞到他手里,“这不是给你了吗?”顾小河捏了捏红包,厚,真厚啊。
他立刻安静了,也不说奸诈了,而是笑眯眯道,“那,那第一道门算你们过了。”
路建新笑得不行,“小河,你这门守得不太牢啊。”
顾小河挠头,“也不能让我姐夫等太久不是吗?到时候我姐会心疼。”这话说的漂亮,连带着于江海看着他的目光都跟着柔和了几分。
一群人笑着进了二楼里面,只剩下一个房间的门了,房间里,肖红月贴在门上听见外头动静,忍不住摇头。
“第一道门没了。”顾小月气得跺脚,“顾小河真没用!”翘翘很严肃,“不能怪小河哥哥,沈秘书叔叔太会骗人了。”
林美言坐在床边,听着外头笑闹声,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心也慢慢放松了点,肖红月回头看她,“美言,准备好没?”
林美言抬眼,“准备什么?”
“准备被你男人接走啊。”林美言脸又红了,于清雅在旁边笑,“红月姐,你别逗我嫂子了,她耳朵都红了。”
唯独乔青青是个老实干活人,她支棱起耳朵听着外面动静,她赶紧把门抵住,“来了来了。”外头果然传来沈秘书的声音,“开门开门,新郎官来了。”
顾小月清了清嗓子,“红包!”沈秘书已经很熟练了,红包一封一封往门缝里塞,顾小月收是收了,门却半点没开,“红包是红包,问题是问题。”
路清远在外面笑,“还有问题?”
“当然有。”肖红月靠着门,“于总,今天你想接走美言,可不是有钱就行。”
“得答题。”
“答对了才能娶老婆。”
门外安静了一瞬,于江海的声音传来,“问。”
简单利索又沉稳。
林美言坐在床边,指尖捏着婚纱边,眼睫轻轻动了下,乔青青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于总,你还记得你和林姐第一次见面是哪一天吗?”
门外没有半点停顿,“一九七六年七月十三号。”
乔青青愣住,肖红月也愣住。
屋里的几个人都去看林美言,因为她们不知道这个结果对不对。
林美言垂着眼,没说话。她记得那天海风很大,她拎着行李从牛车上下来,鞋面上全是泥。
于江海站在不远处,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肩膀上扛着一捆柴,眼神冷得像谁欠了他八百斤粮票。
那会儿谁也想不到,他们会走到今天。
见林美言这表情,她们就知道于江海答对了,乔青青立马换了一个问题,“那林姐生日呢?”
“八月六号。”
“她最怕吃什么?”这一次,于江海停了一下,林美言忍不住抬头,门外的人说,“中药。”
“还有苦瓜。”林美言怔了下,她自己都快忘了,她以前在海岛的时候,有一次病了,队医给她熬了一碗苦得舌头发麻的药。
于江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小包红糖,偷偷塞给她,她喝一口药,含一小点红糖。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怕那个味道。
明明于江海回答对了问题,可是不管是林美言还是乔青青,都有些难过。
肖红月看她,“你还问不问?”
乔青青摇头,深吸一口气,放了一个大招,“于江海,你记得林姐离开你是哪一天吗?”
这话一落,屋内屋外都跟着安静了下去。沈秘书一阵吸冷气,心说里面的姑娘什么来头,怎么什么都敢问啊?
这话能问吗?
路清远脸上的笑容也没了,他下意识地去看于江海。
于江海低垂着眉眼,让人看不清楚神色,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地开口,“是一九八五年五月三号。”
那一天他被家里人下了蒙汗药迷昏,那一天林美言彻底从他的世界消失。
干干净净。
空气中安静了下来,林美言张了张嘴,她眼眶有些酸涩的厉害。
乔青青也是,她抬手擦了下眼角,“算了,问不下去了。”说这话,她眼泪就跟着下来,又冲着肖红月她们带着哭腔说,“我真的问不下去了。”
“我不要红包了。”
“他们一路走到今天太难了。”
“今天早点让他们见面吧。”
因为这不是一天,也不是两天,而是十五年,不,应该说是第十六个年头。
于江海终于上门迎娶了林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