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处山下有余生

作者:千小予

事实上,小余老板大摩托骑得溜极了,安安稳稳将她送回市区。

唐晚书报上了自己新租的小区名字:

『桦北家园』

骑摩托的青年似乎微微诧异,回了回头:

“你住这小区?”

“嗯?”

唐晚书也有些疑惑,但月夜下对方戴着头盔,看不清神情。

余北星没再多言,将她一路送进小区,停在单元门口,看着她上了楼,才走。

唐晚书本想邀对方上楼坐坐,但她这两天才刚搬进来,还没收拾,想了想,没开口。

她的小屋虽然只租了一个月,也新买了墙纸、精油香薰、月球小夜灯,大多还没到货。偏远地区山高水远,快递至少得四五天。

当晚,她早早洗澡睡下,次日4点钟就得起床,准备亡人告别仪式。

许是心里惦记着早起,她睡得不太好,做了半宿纷乱复杂的梦,梦见了就在200公里外的凌关,队伍长长的送葬人群。

梦里,她穿着带兜帽的全白孝服,一直跪着,安静地磕头,泪流满面。

呜嗡嗡嗡——

唐晚书觉得没睡几个小时,就被闹钟吵醒了,拿起手机一看,凌晨三点半,刚刚好。

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她起身洗漱、打理自己、画了个素净的淡妆,将长发简单一挽,换上工作服,外面又裹了件黑羊绒大衣。

出门时,刚好四点钟,路灯全亮,天幕全黑。

『余生殡葬』距离她租的小区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唐晚书抵达时,灯火通明的店铺前院,站了七八个年轻男人,门口还停了五六辆车。

几辆黑色小轿车、一辆装纸货的小皮卡、还有一辆大巴车。

每辆车的后视镜都绑了黄白相间的大绢花。

头车是余北星那辆小奔驰,车前盖上也装饰了夺目的大花圈。

天还未亮,这个点儿余北星的奶奶,还没起床,院子里出来进去的男人们,也自觉安静,各自有序清点货品、装车。

唐晚书赫然于人群里,一眼瞥见了吕诚的身影。

吕大经纪正扛着成箱的金元宝,往小皮卡上装。

四目对视下,还一脸坏笑地朝她眨了眨眼,扮了个鬼脸。

是『余生殡葬』兼职工作人员。

唐晚书没说话,抬眸间,看到余北星正从店里出来,同行的还有一个高大魁梧的年轻男生。

男生微胖,或者说那算不上胖,只是格外的壮实,比起余北星,以及在场的其他男人,都要壮上一大圈。

留着个半长不短的发型,在脑袋顶上扎了个非主流小辫,看起来不是搞艺术的大导演,就是街边上的小混混。

路灯下,依稀可见挽着袖子的一只胳膊,还纹了个花臂。

是大白天见着了,都令人想要绕道走的那类男生。

“介绍下,这咱们新店长唐晚书,这主持人大鹏。”余北星简单开口。

看起来这位人高马大、十分不好惹的扎小辫男生,当下朝着唐晚书,一个标准的绅士礼鞠躬,声音热情动听:

“小姐姐你好,我叫陈雨鹏,是北哥兄弟。”

唐晚书也礼貌地向对方问了好,余北星递过了张A4纸打印的货品清单,让她到每辆车的后备箱,核对货品。

唐晚书领任务去了。

鹤游天宫款红酸枝木骨灰盒1只、陶瓷家具陪葬品9件、纸车1只、纸幡1个、金元宝10箱、黄纸10箱、檀香1箱、黑袖箍6个、带红布条的黑袖箍3个、陶土花盆1只、大公鸡1只……

清单的背面,是家属准备的,用于焚烧的衣物鞋帽等。

虽然老太太的遗体已经在殡仪馆,但按照当地习俗,还是从亡人家里出发。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

余北星开头车,吕诚开小皮卡车,后面还有几个年轻男人,各开各的车。

唐晚书被安排在头车副驾。

刚才她上车前,看见主持人陈雨鹏,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黑西装搭配藏青领带,不知从哪整了个假发套,把放荡不羁的马尾辫往里面一戴——

秒变端庄斯文好青年。

十分钟后,送葬车队抵达家属的小区。

古旧的单元楼下,已经围了几十号人,家属、亲戚、街坊邻居,都来了。

余北星和陈雨鹏两个,向这家主事的女儿杨清,以及老爷子打过招呼后,便即安排干活。

唐晚书第一次参加告别仪式,余北星只给了她一大袋小白花,一会儿到了告别厅,站门口发给大家。

老太太的家属不算多,来送葬的大多是街坊邻居。

按照当地的习俗,儿子打灵幡,儿媳妇摔花盆。

摔花盆是送葬队伍启程的信号。

老太太没儿子,一辈子就杨清一个闺女。

杨清跟沈莹俩打小关系好,今天老太太出殡,沈莹摔花盆,也是杨清事先安排的。

彼时天色渐白,黎明将至,小区楼前围拢的人群当中,沈莹高高举起陶土花盆,一个漂亮的转身——

陶土花盆应声而碎,一众小辈放声哭泣。

传闻说,花盆摔得越碎、哭声越大越好。

这家亲眷比较克制,杨清是高知群体,手捧遗像冷静庄重。沈莹也是内敛的性子,都只是小声啜泣。

倒是街坊邻居,不少跟着抹眼泪。

于长长的送葬队伍当中,余北星扛起了那竹竿扎成的灵幡,大步走在最前头。

吕诚一路小跑追了上来,压低声音:

“你打幡啊?”

“嗯。”余北星应了一个字。

按照当地习俗,打了幡就相当于认了父母,给人当儿子了。

一般没儿子的老人走了,通常都是把灵幡跟纸车、纸马绑一块,没外人愿意打幡。

但余北星这个幡,接得干净利落。

还转头低声跟他诚哥,也说了句悄悄话:

“我是所有人的儿子。”

神色似笑非笑间,带了那么几分豁达的自嘲与自豪。

擦肩而过的刹那,唐晚书的目光顿了顿,她去过很多很多地方,遇到过许多许多人,但头一次,从同一个人身上,看到烟火气与神性的并存。

余北星就是这样的人。

那些已经去了别处的人,此时此刻,宛若一同站在他身后,站成千军万马。

送葬人群到小区外面,由工作人员接引,陆续上了大巴车。唐晚书依旧被安排在头车副驾,后排是杨清父女。

车队驶出市区时,天色逐渐亮了。

余北星开车,一路无话。

期间,他们还遇见了一波婚车队伍,按照传统,婚车队礼貌地减速靠边缓行,礼让了小余老板的车队。

40分钟后,车队抵达『别处山殡仪馆』3号告别厅。

现场已经布置完毕,老太太安详地躺在电子冰棺里。

彼时唐晚书跟吕诚两个,一左一右于告别厅门口,负责礼宾接待。

清晨7:30分,告别仪式准时开始。

她不由得转头向告别厅内望去。

别说,换上一身西装假发的陈雨鹏,还真有那么几分,沉稳冷静大司仪的气场。

几句悼词一说、开场白一念,小小的告别厅里,整出了些许山河动容、万里哀哭的氛围,不少亲朋家属哽咽哭泣。

再看小陈司仪,声情并茂、倾情演绎,控场稳定而娴熟,情绪淋漓而克制。

单说这份感染力,唐晚书心中笃定,这活儿,换个人都干不了。

她也干不了。

期间,吕诚悄悄地跟她说,待会到了焚化炉那边,有的家属舍不得,抓着棺木不让走。到时候得控制一下家属情绪,要不然超时了,影响下一炉。

唐晚书用心地点点头。

其实现在多数地区,都实现葬礼焚化一条龙,这边告别仪式结束,那边直接推进焚化炉。

不过凌朔当地,仍旧保持着古老的抬棺风俗。

告别仪式后,八个抬棺小哥会将遗体,从告别礼堂抬到焚化厅,走上一小段山路,算是当地殡葬业最具特色的一环。

凌朔地处边境,每年有大半年寒冬,冬季气温常年零下四五十度,因而当地的殡葬从业人员,不像南方大都市那般西装革履。

只有陈雨鹏主持现场时穿西装,抬棺人一般都是自备黑色常服。

不过,会戴清一色的白手套。

余北星也在其中。

告别仪式上,小余老板通常不出面,跟其他几个抬棺的兄弟,在后台悠闲卖呆儿。

万一哪个环节出现意外,诸如家属情绪失控,才用得着小余老板亲自出马。

今天的这份家属,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直到告别仪式结束,都井然有序。

比起隔壁告别厅那家,家属哭着喊着躺地上,拽着棺材不让走,简直是轻松太多。

八点一过,告别仪式结束,棺木启程。

余北星率七八个穿黑外套、戴白手套的兄弟们,上来了。

包括吕诚、陈雨鹏在内。

这道环节没有太多的繁文缛节,来了就抬,抬了就走。

余北星、陈雨鹏两个打头阵,其他人抬后面。

棺木后方,是手捧遗像的杨清一家,再往后,是送葬亲友。

唐晚书于长长的队伍间,向前望了一眼。

只一眼,她觉着不对劲。

当下晨风渐止,棺木将起,余北星于棺木左前方第一个,右手抬棺。

穿低调黑外套、工装裤的利落青年,习惯性地试抬了一下——

又放下了。

似乎右手带伤,吃不上力。

平日里看不出来什么,但这么一个抬棺的重体力活,小余老板的右手,显而易见有问题。

不过,只那么一瞬,便听得陈雨鹏小声开口:

“哥,咱俩换,你上这边。”

随即两人左右换了位置。

棺木稳稳而起。

唐晚书忽而停步驻足,像是有什么埋藏已久的记忆,随着缓缓而行的送葬人群,自心底一点一点升起来了。

五年前,200公里外凌关镇,她独自回乡送葬。

那一年凛冬,出奇的冷,流感肆虐,凌朔周边几个市镇,走了不少老人。

她90岁的姥爷也中招了。

那时几乎每隔几户,窗子就见白花黄绸,千巷烧纸,万里哀哭。

凌关当地的殡葬铺子,人满为患,运力瘫痪,出殡得排到下个月。

多亏了镇上的老邻居想办法,紧急从周边市区,调来了几个行业里的年轻小伙子,抬棺出殡,送别处山。

当时,唐晚书作为唯一的后人家属,手捧遗像,行孙辈礼。

不料山路间,棺绳陡然断裂,棺木倾斜,眼见就要坠落——

凌朔、凌关一带的传统习俗,棺木不能落地。

电光石火间,有个抬棺小哥,伸手卡住了棺材底部,生生阻住了棺木跌落之势。

一切只在顷刻间发生,下一瞬便立即有人顶了上去,仪式一分钟也没耽误。

唐晚书当时离得远,没看清。

后来她听说,那个抬棺小哥受伤了,右臂粉碎性骨折。

后来她有心托人寻找,想着给人家补偿些医药费,但听说对方是凌朔来的,干完活就回去了,没找着人。

而今,眼见余北星右手抬棺的背影,只那么一瞬,她忽而心念一动。

当年去她家干活,砸伤手臂的抬棺小哥,不会是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