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太子他后悔了

作者:水与萤火

“娘子最近怎么了?”

穆清芷坐在秋千架上,双手抓着缀满花朵的秋千绳,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另一个侍女接口道:“一定是在想太子殿下!”

“殿下这几日没有进宫,我们娘子的魂啊,都要飞走了。”她一边说,一边笑着跑开了。

穆清芷回过神来,从秋千架上跳起来,追了上去:“好啊,你还敢调侃我,看我不好好修理你。”

打闹一通,穆清芷重新坐下,轻倚在秋千架上,左足点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

上次和太子哥哥发生的事,穆清芷谁也没说,一个人憋在心里。

其实过了这么久,穆清芷早就不生气了。但一想到萧旻这么久对自己不闻不问,便觉得如鲠在喉,也拉不下脸去寻他。

他竟然也不来找自己。

穆清芷心里想着这事,脸上流露出伤心的神色。

有奉雪宜陪着他,他是不是早就把自己抛之脑后了。

忽听见一声鹰啼,决云从远处飞了回来,在穆清芷面前盘来旋去,逗她开心。

“娘子别难过了。”侍女笑道,“后日就是端午,到时候一定能见到太子殿下。”

穆清芷闻言,顿时想起往年与太子哥哥同登丹凤楼的情景,一瞬间千万种柔情蜜意涌上心头,露出一个恬静的微笑。

秋千摆动,粉色的裙裾摇曳,如同一朵开在半空中的粉色芙蓉,鲜妍美丽。

五月初五,太子携诸皇子皇女拜见帝后,赐五彩绳,共庆端午佳节。圣人命太子亲至丹凤楼,与民同乐。

穆清芷一早站在丹凤楼之上,任凭彩楼下人头攒动,也不闻不问,遥遥望着太极宫的方向。

“咚——咚——咚——”

金鼓齐鸣,震得地面微颤,太子銮驾出太极门,向着丹凤门而来。人群如潮水般涌动,伸长脖子想要一睹储君真容,却只能看见辂车上明黄的帷幕。

突然一个小童从人群里钻出来,挡在了銮驾的必经之路上。

穆清芷忍不住握紧栏杆,暗骂侍卫都是一群废物,连个小孩都拦不住。

辂车停下,四角晃荡的金铃渐渐安静。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把他抱过来。”

内侍忙不迭地应道,抱起小童,靠近车帘前。

明黄的帷幕掀起一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了出来,指尖捻着一缕五彩绳,末端缀着一颗金珠。

“给他戴上。”

众人这才发现小童手腕上竟然没有佩戴五彩绳。

五彩绳又叫长命缕,端午这日,人人都要佩戴,有辟邪消灾的寓意。

再看他浑身脏兮兮的,家中父母显然十分不上心,竟然连五彩绳都没有准备。

道路两旁的百姓望着重新前行的太子銮驾,不由地爆发出一阵山呼,称赞太子的仁慈。

看到这里,穆清芷再也按耐不住满心的欢喜,提着裙子,急匆匆地跑下楼去。

“太子哥哥!”

穆清芷眼眸明亮,宛若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黑曜石。

所有人都听见她亲昵的呼唤,包括无数人簇拥而来的储君。

有人压低声音:“这是谁,是圣上的哪位公主?”

“你刚来长安吧?”否则不可能不知道这位女郎。

“正是。”

有人道:“这位女郎虽然不是公主,但连公主都要避让三分呢。”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穆清芷顺利地走到萧旻身边,又轻声唤了一声“太子哥哥”。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身边的位置是谁的。

无数道目光落在二人的身上,穆清芷心里甜甜的,比吃了蜂蜜还要甜。这几天萦绕不去的难过暂时不见了,恨不得永远这样下去。

登上彩楼,众人一一上前见礼。穆清芷悄悄靠近萧旻身侧,扯了扯他的衣袖。

萧旻转眸看她。

穆清芷登时一笑,灿然生光,指了指萧旻空荡荡的左手:“太子哥哥,我把我的五彩绳分你一缕。”

不待他开口拒绝,穆清芷取下左腕上的五彩绳,系在他的腕上。

她今日用红色丝带编了发辫,垂下的丝带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荡,映入萧旻眼帘,心中微微一动。

只听穆清芷闭上双眼,双手合十,虔诚地道:“愿上天保佑我的太子哥哥无病无痛,无灾无难。”

一抬起眼,恰好对上萧旻的目光。

此时,丹凤门下万民欢呼之声不绝于耳,缀满鲜花的彩楼之中却是肃穆安静,侍卫持剑而立,五彩的绸带飘起落下又飘起。

萧旻乌黑的眼珠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无声的注视下,穆清芷的脸颊渐渐红了,像是一颗饱满的林檎果,又悄悄地垂下了。

“太子哥哥,今晚你会进宫吗?”穆清芷轻声道,“和我们一起用晚膳。”这个我们,自然是她与祝皇后。

萧旻眨了眨眼,缓缓收回手,“改日再去。”

穆清芷的眼眸黯淡下来,有些难过。她的情绪都挂在脸上,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从不掩饰。

萧旻不欲再说,准备登上丹凤门门楼,突然被一只手拉住。回过头,只见穆清芷紧抓着他的衣袖,问道:“太子哥哥,听说今夜曲江池上会放荷灯?”

说到最后,她又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要看进他的心底。目光里透着一股子倔强,仿佛他不答应绝不罢手。

萧旻无奈颔首。

穆清芷莞尔一笑,秀目流盼间,说不出欢喜惬意,松开他的袖子跑走了。

跑到楼梯口时,忽然站住脚步,回眸笑道:“一定要记得啊。”说罢噔噔噔顺着楼梯跑下去,腰间的红绦带随之翻飞,灵动可爱。

走到下一层,穆清芷倚着栏杆,随意往下一瞥,目光忽然凝住,落在一个身穿蓝衣的女郎身上。

似有所感,女郎也立刻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穆清芷飞速地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在看什么?”薛涵顺着奉雪宜的目光向上看,脸色一沉,“又是她。”

奉雪宜有些疑惑,“又是她?”

“你刚来长安不知道,这人是皇后的侄女,平日里娇蛮任性,喜欢惹是生非。”

“是吗?”奉雪宜看着穆清芷,她的眼睛圆圆的,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清澈的无辜感。让奉雪宜想起她养过的一只小兔子,眼睛也是这样湿漉漉,十分可爱。

奉雪宜道:“我竟然没看出来。”

薛涵冷笑,“她最喜欢仗着自己有个皇后姨母胡作为非,但不是所有人都怕她,总有一天我要她好看。”

河东薛氏乃是当朝第一大族,周围的女郎父兄皆是薛家党羽,纷纷出言附和。

奉雪宜只是笑笑,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别处,“九娘头上戴着的簪子好漂亮,是哪里买的?”

提到这个,薛涵脸上露出骄傲之色:“是我姐姐赏的。”

薛昭仪有孕后,恩宠愈盛,圣上的赏赐如流水一日不曾间断。

她想起前几日偷听到耶耶与娘亲的谈话:皇后恩宠日渐稀薄,又无亲子傍身。来日薛昭仪诞下皇子,凭借河东薛氏的声望地位,凤位并非不可能。

薛涵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她等着穆清芷跪下给自己赔罪的那一日。

……

入夜之后,一盏盏灯火亮了起来。若从丹凤门俯视看去,只见满城花灯辉煌,犹如千树花开。

穆清芷坐在小舟上,伸手拨弄水面,喧嚣的热闹声隔岸隐隐传来,与此处的寂静宛如两个世界。

唯有裙摆旁搁着的一盏荷花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映得穆清芷的脸忽隐忽现。

此地名叫芙蓉苑,因无数木芙蓉在此盛开而得名。穆清芷自小常来这里玩耍,摘芙蓉花临水自照。

到了湖心亭,四面挂上防风的帷幕,穆清芷独自在石桌边坐下,静候心上人的到来。

万籁俱静,对岸伶人轻柔的歌声越过繁华嘈杂,飘在碧琉璃般的水面上:

“一尺深红胜曲尘,天生旧物不如新。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

穆清芷支着脑袋,浑然不解其中意,只觉得睡意朦朦胧胧地涌上来,终于忍不住歪着头睡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穆清芷秀眉紧皱,一会梦见姨母面目狰狞,逼她不许再见太子哥哥。一会又梦见太子哥哥持剑杀了姨母,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宛若修罗恶鬼。

“不要!”

穆清芷睁开眼睛,猛地站起身来,手肘撞到石桌上,毫无察觉,脸上冷汗淋漓。

她连忙走到亭子边,只见水面幽静深不见底,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有,心中生出恐惧害怕,喊道:“什么时候了,太子哥哥去哪了?”

侍女划着小舟过来,没有上岸:“娘子,已经派人去东宫看了。如今夜深了,我们要不要先行回宫,免得皇后挂心?”

回宫?

穆清芷犹豫片刻,想起要给萧旻的东西,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我哪也不去。”她就在这里,等太子哥哥来。

侍女劝了几句,见她心意已决,也就不再劝了,安静地守在一边。

穆清芷被噩梦一吓也没了睡意,便在亭子边台阶上坐了下来,仰头望着天上的星辰。

她一边在心里默数,一边想到小时候自己和太子哥哥坐在立政殿的台阶上,教她认二十八星宿。

除去北斗七星,穆清芷认得最清楚的就是参宿,它有三颗呈现腰带状的星星,最好认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穆清芷若有所思,想起太子哥哥教她认参宿的时候,还提起了这句诗。

穆清芷出生在长安,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洛阳行宫,也是时时刻刻陪伴在姨母左右。若非要说离别,那便是母亲早早病逝。

可母亲过世时她才不满一岁,并没什么记忆,是以不能明白诗中意味,更不能切身体会离别之苦。

暗自想得出神,忽然听见船桨划动的动静。抬头一看,夜色浓墨中,一艘小船遥遥而来。

穆清芷先是狂喜,先前迎了几步,忽然停住,稍稍思量又转身跑回亭子里。

自己辛辛苦苦苦等了这么久,难道他一来,自己就要眼巴巴地迎上去吗?

偏不!

她气鼓鼓地坐在桌边。

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穆清芷闻到一股艾草的香气,盖住了平日里熟悉的熏香。

等了一会,说话声在背后响起:“你再不回头,我可就走了。”

穆清芷头也不回。

萧旻缓缓向亭外走去,手搭在了帐帷上,声音远了:“还在生气?”

穆清芷恍若未闻。

窸窸窣窣几声,亭子彻底安静下来。

穆清芷急忙转过头,亭子里空空荡荡,早没了萧旻的人影。

他走了!

他真的走了!

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滚来滚去,穆清芷心里愤怒又委屈,不敢置信:他怎么就走了,难道他不再哄哄自己吗。只要他愿意哄一哄她,自己肯定就不会再生气了啊。

再说自己在这里等了这么久,这么冷的夜,难道发点脾气都不行吗?

穆清芷连忙追出去,慌乱之中脚下一绊,朝着台阶直直摔了下去,眼看要摔得鼻青脸肿,不禁闭上双眼。

一双手扶住她的双肩。

穆清芷不由自主地靠在他的怀里,额头抵在他的胸口,那种轻淡独特的气息包裹着她。

她有些迷迷糊糊,不知道身在何处。

直到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萧旻道:“站好。”松开了穆清芷的肩。

穆清芷站直身子,扬起一个笑脸,笃定地道:“我就知道。”知道太子哥哥不可能抛下她独自离开。

穆清芷伸手去牵萧旻的袖子,想要引他走回亭中,却被萧旻避开。

“嗯?”穆清芷发出一声疑问,看向萧旻。

“你不是想放荷灯?”萧旻说到,走下台阶,穆清芷紧紧跟随在他的身边。

只见一个内侍站在船头,手捧着一个荷灯,递给萧旻。

穆清芷咦了一声,这荷灯非玉雕非纸扎,而是一朵刚刚摘下还带着露水的初绽荷花。

此时五月初,长安城内林苑众多,皆不能使荷花开放。唯有长安近郊的骊宫能引天然温泉水浇灌,使早荷盛开。

穆清芷却没想这里,也没有问是从哪里来的,低头望着荷花,伸手抚摸,颇为喜爱。

萧旻自然也没说,随意拂去落在肩上的露水。

长安自骊山五十余里,一人一骑,要近两个时辰。

“太子哥哥,我们许个什么愿好?”

穆清芷扭头看向萧旻。

“你的荷灯,应该要问你自己。”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放啊。”穆清芷拉长声音,弯起眉眼,正像是天边的一轮弯月,皎洁可爱。

她接着笑道:“我已经想好了。”将荷花放入水中,双手合十,低头默默许愿。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伸手一推,荷花在水面上打了个旋,顺水流飘走了。

“求菩萨保佑。”穆清芷小声地道。

她是不信佛的,可是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一声菩萨保佑。

保佑她,如愿以偿。

萧旻站在她的身后,忽然道:“菩萨恐怕保佑不过来。”

“啊?”

“倘若人人都向菩萨祈求祷告,人人的夙愿都要成全,即便有千万种法相化身,恐怕也难以事事周全。”

穆清芷注视着萧旻略显冷峻的侧脸,心念微动。

过了一会,她道:“太子哥哥你说的对,菩萨管不过来,我不向菩萨许愿。”

菩萨要忙着渡那些受苦受难的众生,她的心愿太小了,还是不劳烦她了。

穆清芷双手合十,朝着他虔诚一拜,俏皮地道:“求我的太子哥哥保佑,保佑我如愿以偿。”

萧旻失笑:“我又不是你的菩萨。”为何向他祈求。

“我偏要向你求。”

她仰头望着萧旻,问道:“那你答不答应?”

她能许什么愿望?左右不过是岁岁无虞、长乐无忧的心愿。

迎着穆清芷的目光,萧旻轻轻点头。

穆清芷嫣然一笑,笑得甜蜜,像是有什么秘密藏在里头。

求太子哥哥的保佑,恐怕比天底下任何一尊菩萨还要灵验。

因为她的愿望很简单:

——愿她与太子哥哥白首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