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师兄是前夫宿敌

作者:葫芦年糕

“师兄吗?他请柬在桌子上,都不拿走。”

飞隼跑去拿起一张红金函件,看清标记后翻了白眼:“是雀上云的酒席,那家伙的宴席至少会饮八巡酒,最后人躺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全闷死就好了。”

冬与捻着请柬在鼻尖前扇动,酒宴的举办人会挑选主酒味道作为请柬熏香。

米香和醇厚果味出现,百蜜酿和西境沉木,两道酒虽为上品,但对雀家来说并不稀奇,显然有更珍贵之物为真正‘主酒’。

冬与了然,她将请柬放下:“百穿会马上召开,这场酒宴大半有名头的弟子都会去。”

飞隼惊讶:“对,师姐你怎么知道?”

冬与数年不曾踏出院子,不关心任何事,有时两三月都不会开口说话,但她从半月前好似变了一些,飞隼也说不出所以然。

冬与没回答:“小隼把蟾垫给我。”

等拿到那块小方垫,冬与转身跨出院子。

她沿着脉线走到环宗起点,玄阁的观星亭。

她没有照常往前,而是走进观星亭。

观星亭身处一座大型院落,主亭台坐落最高处,数个小偏亭分散于院中。冬与穿梭院中,在一偏亭拿出蟾垫放在脉线上,等垫子浸满灵光变白,她小心跪坐,拐杖横放在膝盖。

偏亭狭窄,被茂密花草环绕,她彻底离开人们平视范围。

时间流逝,冬与坐在地上不发一言,观星亭偏僻少有人烟,再坐百年她也不会被人发现。

嗒、嗒、嗒。拐杖触地声清晰入耳。

冬与一愣,侧首往后。

层层植被缝隙之间,一根由星矿打造的竹节杖触地,主人的手握在上端,指节分明,手背纹有三圈金色星辰纹。

冬与认出来人,她双唇微张,视线一顿。

拐杖倏然停住,那人不再前进。

“言鹤师兄、师兄!师兄您在何处……啊,在这儿。”

一玄阁弟子呼唤着跑来,到其身边扶住他。

“师兄难得再次观星,怎就结束了?”

言鹤声音平和,如清泉缓缓淌过:“没什么可看的。”

玄阁弟子:“那我送师兄回去。”

言鹤:“我想随意走走,劳烦师弟在外门等候片刻。”

玄阁弟子点头应是,脚步哒哒离去。

冬与侧回头,视线垂落到自己膝盖上的木杖,保持死一般的沉默。

言鹤停在原处半晌,竹节杖再次点地,沿着冬与所在的偏亭,穿越植被来到冬与的正对方向。

冬与连呼吸都放轻。

言鹤站在亭外,身影修长挺拔,繁复的金色灵纹绣满纯白外袍,周身灵力平和却带着空乏的凉意。

竹节杖偏移,朝向冬与。

他样貌温和俊美,但双眼蒙着一层金纱,不能视物。

“你在那里吗?”言鹤没有走近,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冬与没有回答他。

她的灵力几乎没有,与路边植被毫无区别,无法被他人感知,现在只需等待对方自行离去。

许久,言鹤再次开口:“……冬与,是你在那里吗?”

“这里的灵流比其他地方稳定,我想会不会是你在附近。”

冬与垂眸没有回答,直到言鹤的竹节杖往前一步。

她平静道:“别过来。”

话落,言鹤浑身僵硬,手指攥紧竹节杖,寻找着声音来源,可不管如何感知,也无法寻找到她的灵力痕迹。

言鹤声音掩盖不住困惑与震惊:“你在何处?”

冬与打断对方:“回去吧。”

言鹤:“天阁现今若有难处,我可以帮你。”

冬与脚尖并拢,她两三个时辰里维持着姿势,不让膝盖或脚尖掉出脉线,压在腿上的木拐杖随时间推移也变得越来越重。

数步之外,言鹤也杵盲杖,他的眼睛蒙着薄纱,神魂与肉身已受创到永残地步。

冬与没有出声,言鹤不停摩挲着盲杖,侧身抬脚往前一步。

“言鹤,回去吧,我没事。”

冬与声音毫无异常,言鹤神色却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崩裂,他欲言又止,但呼吸起落数次也没有发出声音。

“师兄,您出来了吗?”玄阁弟子的声音远远响起。

言鹤再次抬头,还是无法找到她的气息,顿了顿转身离去,在走出一段距离后,他轻声道:“我还住在青龙楼。”

冬与望着言鹤背影,直到他离开。

冬与继续独自等待,夕阳西下,月上枝头,宗内各处烛灯亮起,深夜的风卷来一道又一道。

她起身,将垫子收好,拄着拐杖慢悠悠朝地阁走去。

——

同一时间,地阁,千铃殿。

殿内人声喧哗,酒过数巡,气氛热烈到如壶中沸水。

浓厚酒香与人们散出的灵力共同翻涌,搅乱自然灵流,吐纳之间,在场人的心更加悬浮。

“唉,师兄你怎会拜在天阁门下?我看肯定搞错了,你其实是我们地阁弟子!”雀上云满脸通红,酒杯举起不等人碰杯就自顾自灌掉。

有人边给雀上云斟酒,边附和:“雀师兄说得对,反正天阁无师长,慕阁主最不忍根苗埋没,说不定过几日便收宿燕师兄为徒。”

“就算不收徒,嗝!”雀上云打个响亮酒嗝,“宿燕师兄也可以做我妹夫,全宗终于有一个人配得上我妹妹了!”

话落,附和的人少了半圈。

一直跟雀上云打好关系,以求跟雀离雾搭上话的男修们表情一沉;不少视线黏在宿燕身上,笑容灿烂的女修也闻言轻嗤。

就算是清醒时候,雀上云也从不关注其他人,他酒杯朝旁边举起。

“宿燕师兄,你觉得如何?要不要与中洲雀家结亲呀?”

宿燕坐在全殿主位,簇拥的视线层层叠叠。

他两根手指松松捏着杯沿,透明的琉璃杯似坠非坠,仿佛下一刻便会从他手中滑落,却又稳当万分。

他神容与酒宴开始前毫无差别,让人怀疑他喝的所有酒都是白水。

听见问题,宿燕抬眼,静湖般的眸中出现情绪。

他先道:“结亲?师弟说笑了,谁入雀家是三生有幸,哪需要师弟你亲自问?”

“但……姻缘是双方决定之事,可不由旁人两三语指配,”宿燕与雀上云碰杯,笑意带一丝促狭,“师弟这醉话若是被雀师妹听见,非得找你算账。”

手握的酒杯从桌底重新升起,周围人的笑容也归来。

雀上云被说得一愣:“呃?好吧,你们快忘掉别告诉我妹啊。”

笑声又越过人们头顶,不轻不重的玩笑被一笔带过。

宿燕笑着饮尽酒,空酒杯滑到指尖,旁人开始百穿大会的话题,他垂眸望着杯底,嘴角弧度不变。

他另一手无意识地轻敲桌面,随时间流逝,速度越来越快。

“时间差不多了!阵法完成没?”

雀上云起身趔趄几步,高声问道。

隐约的不适突然爆发,宿燕神色一顿,盯住雀上云。

“准备好了师兄!听你号令!”殿外的几个地阁弟子喊道。

雀上云双手叉腰,笑着对殿内人们招手,大家纷纷拿着酒杯站起。

“师兄,快,注灵阵要开始了。”

一位女弟子轻声提醒宿燕,浅色外袍来到他视野边缘。

宿燕抬眸向对方。

这位女弟子不同于参宴他人,没有过多打扮,只一根金钗挽着墨发,两圈玉环扣在洁白的手腕,气质清丽让人想起——

当初雀家兄妹的宴席喧闹,单薄的白影藏在角落,微微垂首墨发便从肩颈铺到腰间,遮掩她身上的白色,让身体与柱下阴影融合,难被寻觅。

“师兄?”女弟子被他盯得愣住。

完全不一样。

宿燕露出毫无破绽笑容,随人站起:“还望李师妹赐教。”

李师妹摸了摸发烫的脸,轻咳一声:“师兄问注灵阵?每届百穿会地阁的助兴环节,现殿宇下方有一块大型储灵晶石,等阵法引动,晶石里的灵流会注入我们体内。”

“这块晶石价值不菲,灵流精纯,虽时限较短,但能净神强体。”

李师妹掩嘴,悄声对宿燕说。

“届时,在场人比起其他弟子,于百穿会更有优势。师兄不用担心,这是地阁师长默许之事,毕竟……能接到此宴请柬的人都不是寻常弟子。”

宿燕对李师妹颔首,回身跟其他人一起望向前方——

雀上云高举酒杯,地面灵光显现,注灵阵已然展开。

欢呼声中,宿燕与身边人碰杯,面色如常地饮尽浓酒。

宴席继续,直到雀上云撑不住躺倒在地,这场酒宴才宣告结束。

宿燕婉拒许多人的陪送,独自一人离开千铃殿。

晨光未露,天色依然晦暗,他走进无人小道,阴影笼罩他身形,如倏然消失的鬼魂。

宿燕停住脚步,握拳的手张开。

一条发光的裂痕从手臂延伸到他掌心,不断往前,即将侵蚀到指尖。

裂痕上灵力在涌出,细碎光芒如不断钻出的雾气,这不是普通的血肉创口,而是他的神魂在崩散。

宿燕随意倚在墙边,半晌后轻声唤:“芝麻。”

身后阴影中阵法展开,芝麻一个前滚翻跳出,叼着鸡腿垂首行礼。

“主君有何吩——啊啊啊!”

“补灵的时间还没到啊,怎会这样?”芝麻捂着头惊慌失措,“我们现在传送回王都,主君神魂撑、撑得住吗?”

宿燕不语,盯着掌心裂痕,阴影中的脸窥不见一丝慌乱。

原来方才的不适来源于地底正在唤醒的阵法,因为没有攻击性,致使他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他的神魂恰巧到了需要补灵的时间,那种低劣晶石的灵流像引燃他的火花。

“今日挑错玩乐处,”宿燕淡淡说,“来不及回去,沧溟珠位置找到了吗?”

芝麻:“没、没有,应该在黄阁那边,但有强者气息盖着,芝麻找不到具体在哪。”

宿燕:“藏珍殿?”

芝麻的脸越来越白:“光焰宗把宝物都看得很严,主君若不惊动旁人,逆转藏珍殿所有防御阵法至少要三天。”

宿燕早有预料地点头:“也是。”

回不去、没有神魂类灵源,两条路堵死,只剩下一种麻烦办法。

芝麻心急如焚:“有三个人实力足够,位置很清楚,千铃殿的雀上云、白月刀,还有黑水楼的陈江月。”

宿燕现在神魂的状况,最差的办法就是抽取他人神魂吸纳,但他人神魂为异物,就算是数位优秀修士的神魂,作用比起沧溟珠不过千分之一。

哪怕迅速地、毫无差错地抽取完这三人,他们也得立刻返回王都,吸收储备的灵源才能稳定神魂。

夜风没能吹进这条无人小道,宿燕动了动布满裂痕的手指,好似旁观者。

他平静垂眸:“尸体送出光焰,别留下痕迹。”

十二席中三位失踪,对于光焰乃警钟大事,百穿会都不一定召开,对于宿燕来说也弊远大于利。

芝麻垂首应是,即将展开阵法时,宿燕突然抬手制止他。

芝麻身形隐入阵纹,细细听才听见走道外的脚步声,来者无声无息难以觉察,连灵力也少得可怜。

芝麻抬眼,等待主君令他杀死对方。

宿燕没有做任何动作,直到那影子飘到拐角,月光把她的墨发镀上一层银色,与喧闹明亮的宴会中不同,白衣在夜晚里让人轻易找到她。

“师兄,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