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真是事赶事,都凑到一起去了,越是今日掌柜的事忙,越是一个接一个非要找他不可的。”
蹲在地上捆货箱的宋阳抬起头,甩了甩手里的麻绳道:“小五,你最好是真有急事,我们掌柜的明日要给小公子们摆洗三宴,还得顾着生意,都快忙得脚打后脑勺了。”
“真有急事,十万火急!”
夏小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就近递给冯五谷。
“只需告诉常掌柜,和画像上的人有关!”
“好家伙,真的假的?”
冯五谷看一眼宋阳,后者可还记得掌柜的刚刚就此事吩咐过自己。
如果白阳天留在客舍的那个伙计真的身份有异,让夏小五正好撞上也不是不可能。
这小子机灵着呢。
宋阳当即把手上活计一丢,“我去后面寻掌柜。”
冯五谷不敢大意,问夏小五是在哪里遇见了人,夏小五却不肯说。
“我只跟常掌柜讲。”
“好你个小子,我还能跟你抢赏钱不成。”
冯五谷无奈一笑,把画像单子还回去。
夏小五忽然有些心虚,脚尖在地上转悠了两圈,小声问冯五谷道:“冯哥,你说那赏钱,常掌柜真能给吗?”
自己并非是那等从岭南而来,千里迢迢送消息的,说白了纯属撞大运,压根没受什么累,再晚片刻,说不准人家都能自己找上门了。
听起来只出了这点力气,想要一百贯多少是胃口太大了。
“都惦记上赏钱了,看来你心下也觉得八九不离十?”
他把手上的账本往柜台里推了推,都到这份上了,谁还有心思干活。
要真是曾如安此刻就在马桥镇,老天嘞!
但对于赏钱一事,他没有揣测半个字,做伙计的总该知道说少错少的道理,岂能和外人在铺子里议论自家掌柜。
夏小五见他仿佛锯嘴葫芦,也不再与他言语,继续在原地紧张等待。
而后院之中,常霄已经从宋阳口中得了消息,抬眼看来时目光如炬。
“夏小五还说了什么?”
宋阳摇摇头。
“那小子估计惦记着赏钱,其余一字不吭,只说见了掌柜您才开口。”
常霄垂眸细忖。
前脚白阳天刚走,后脚夏小五就匆匆而来。
试问如果白阳天的随从之一真是曾如安,或者至少与曾如安有关系,那么曾如安人都到了马桥镇,距离莘县如此之近,岂有不雇人进城打听曾如意下落的道理。
如此一来,找到夏小五也就不稀奇了。
而曾如安的画像单子早就在马桥镇传遍,莫说是夏小五,连路边贩炊饼的都烂熟于心……
常霄忽然意识到,来人怕是并非曾如安本人。
若是本人,如何能一路进到马桥镇,又是去脚店吃饭,又是在客舍落宿,期间全无一个人认出那张脸?
与曾如意不同,十岁的孩子长到如今,无论是容貌和气质或许都会有所变化。
但当年曾如安离家的时候已经有十八九了,五官差不多定了形,现今即使年近而立,也不至于与画像区别太大。
想及此处,常霄稍稍冷静了些,听宋阳问道:“掌柜的,主君那边……”
“暂且不要让他知道,你一会儿嘱咐五谷,事情确定之前半个字都不要乱说,包括闻哥儿、诚哥儿、石头三个人,也不许告诉。”
曾如意昨天刚生产完,现下还虚着,情绪起伏总是伤身,况且还没有定论。
若是空欢喜一场,说不准会因此落病,悔之晚矣。
常霄随宋阳去铺子里见了夏小五,作为常在马桥游荡的包打听,没少把外来客商往铺子里引。
凡是他带来的人做成了生意,常霄就会分他点好处,因此铺子上下都与他相熟。
“常掌柜!”
常霄冲他轻轻颔首,抬手止了后面的话。
“你随我出去,咱们到外面寻个地方说。”
留在铺子里,还是有被后院中人听去的可能。
对于常霄的决定,夏小五自是听从。
两人出了货行转入茶肆,常霄教伙计给寻了个角落里的位子,有屏风遮挡,落座后茶水还没端上来,夏小五就已经迫不及待道:“常掌柜,要是我找到了画中之人,赏钱真作数么?”
“我与如意为人,素来一言九鼎,开门经营,若失了‘诚’字,无疑是自砸招牌。”
得了常霄此话,夏小五长出一口气。
“我信常掌柜。”
他再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过这回不是画像单子了,而是那张写了“曾如意”三个字的纸条。
纸条递出的时候,茶水正好端上。
待茶肆伙计离开,常霄才翻过掌心,去看纸上的文字。
“此是何意?”
夏小五咽了口唾沫,说道:“客舍有个汉子,早些时候叫我过去,说让我帮忙进城打听一个人,道此人是他小弟,多年前失散,幼时患哑疾,口不能言,我让他写下名姓,也好探听,他便写了这三个字。”
夏小五搓搓手道:“曾掌柜的闺名纵然别人没听过,小的到底是干这行的,还是有所留意,因而一下子就跟画像中人对上了。”
他忐忑道:“常掌柜,这算线索么?”
常霄并不认得曾如安的笔迹,但除此之外,样样皆准。
他不免疑惑道:“你既然见到了人,为何还不能断定对方是否正是画中人?”
夏小五叹口气道:“常掌柜有所不知,那汉子以布遮面,只能看见半截鼻子和一双眼睛,我问了客舍伙计,道是对方从住进来起,脸上的布就没摘下来过。”
常霄本来沉下去的心,一下子又浮了上来。
以布遮面,不见容貌,怪不得无人认得出,就是不知为何遮面,有何隐情。
夏小五眼看常霄沉默下来,不禁开始在桌下抖腿,过了片刻,又端茶来喝,却忘了茶水还烫着,半口含进去吐出来的,好不狼狈。
常霄并不在意这些,继续问道:“你可知那汉子是跟着谁来的?”
“客舍伙计说,他是一个岭南客商的随从。”
“果然是白阳天。”
常霄徐徐吐出一口气,这下都对上了。
夏小五傻眼了。
“啊?掌柜的您认识?”
那他的赏钱还算数吗!
对于夏小五浑似掉进钱眼里的行为,常霄很是能理解,没人能看到那么一笔钱摆在眼前而不动心。
他再晚来一点,宋阳怕是就已经追到客舍,打听出余下随从的身份了,或是白阳天认出了单子上的人,为了能送个人情,直接带人登门也未可知。
“马桥镇就这么大,南来的客商哪里会不来隆昌货行瞧瞧?”
常霄直言道:“不瞒你说,你来之前,那客商刚刚离开,与货行做了笔大生意,我还给了他一份画像单子。”
夏小五更加心虚了,他咳了两嗓道:“但是,好歹小的也让掌柜的早知道了几个时辰,您说是不是?”
他讨好道:“您看着给些辛苦钱就罢了,小的不挑!”
常霄笑了笑,又很是感慨。
至此几乎可以断定,曾如安正是白阳天从岭南千里迢迢带来的随从之一。
相信这些年里曾如安为了回乡,肯定是绞尽脑汁,做了不少努力。
果然比起在人海茫茫中捞一根针,更要相信“事在人为”四个字的份量。
指尖点上泛烫的茶杯,常霄心说这杯茶该是喝不上了,结账后他让夏小五带路,直奔客舍,是真是假,还要眼见为实。
“掌柜的,隆昌货行的常掌柜往这边走了!”
白大山趴在客舍窗边往下看,在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后,赶紧转身报信。
屋内桌边,曾如安尚在对着桌上的画像出神。
画中人正是他离家那年的模样,年轻气盛,不见沧桑。
听东家说,这是小弟夫夫为着托往来南下的客商寻自己的下落,特地找人绘制,还许以重利为酬,这张画像,怕是已经送出去了几百份。
然而阴错阳差,他容貌早毁,常年蒙面示人,加上不以本姓在外行动,画像竟是至今没能用上。
眼见曾如安百感交集,一时无言,白阳天又能说什么。
他也是个性情中人呐!
闻得常霄已经快要进客舍小楼,加之不久前他进门询问曾如安时,后者讲罢经历,就道自己在镇上雇了个包打听,多半是包打听离了客舍,二话不说就奔货行去领赏了。
“该说你运气差,还是运气好。”
他拍了拍曾如安的肩膀,看着这个信任有加,可托重任的随从,忽然觉得能见识这么一场兄弟相认的圆满事,着实也不错。
“打起精神来吧,你的弟夫可马上就要上门了。”
弟夫?是大山刚刚提到的那个常掌柜?
曾如安猛地站起来,一时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都说近乡情更怯,他今日方知寥寥数字,重若千钧。
客房门前,几步开外,夏小五指了指不远处的房门。
“常掌柜,就是那间。”
同时嘀咕道:“那白掌柜靠得住吗?会不会得知自己不小心买了被拐走的良家人做奴仆,担心牵扯官司,已经给吓跑了?”
这样的官司他以前也听说过,反正是麻烦得很。
常霄没理会他的嘟嘟囔囔,示意夏小五上前叫门。
赶在进门前,他拍了拍衣裳,扯了扯袖子,又理了下领子。
虽说这个大舅哥见得有点晚,自己和如意孩子都有了,但好歹是头一回见面,定要留个好印象。
(二更)
门开了,出来的人是白大山。
常霄轻提衣摆迈过门槛,余光瞥见白阳天正欲上前,其身后还有个身影站在桌边。
无论如何,奴籍不除,便是主仆有别。
常霄面上冷静,没急着与那男子搭话,先行与白阳天见了礼。
“白掌柜,冒昧登门,还望见谅。”
白阳天苦笑道:“常掌柜言重了,这有些事情,在下也是刚刚知晓,可叹,可叹呐!”
看在生意的面子上,谁也不想和钱过不去,当下也没人继续打哑谜。
既已相聚一堂,那就干脆有什么说什么。
白阳天侧了侧身,露出身后之人,向常霄介绍道:“常掌柜,想来我这名家仆,便是您与令夫郎费心寻觅之人。”
常霄深深看过一眼,上前一步客气道:“在下隆昌货行掌柜,常霄,敢问郎君尊姓。”
曾如安快速打量过面前男子,端的是仪表堂堂。
看起来不比当年离乡闯荡的自己大多少,却听闻手下已是攥着南北杂货行与绣坊两桩生意了。
他喉头酸涩,本就沙哑的声音愈发低沉。
“在下……在下姓曾,名如安。只是与人为仆多年,许久不用本姓了。”
几声周遭看客发出的轻叹自身边传来,曾如安手指微攥成拳,方察觉到自己的双手正在发抖。
常霄从未见过曾如安,乍听这粗哑声音十分意外。
再联想到对方以布巾遮挡面容,想来这些年过得辛苦。
常霄没有请曾如安撤下布巾,实际片刻前的第一眼,就已能看出曾如安那双眼睛,生得和曾如意格外相似了。
比起阔别多年,或有改变的容貌,他有更好的法子能确定眼前人的身份。
“如意九岁那年,与兄长去观仲秋灯会,当时兄长买给他一只彩灯,郎君可知道那灯是什么式样?”
曾如安眼眶骤酸。
小弟九岁的仲秋,正是他们兄弟二人过得最后一次团圆节。
当时种种,历历在目,恍在昨日。
“是螃蟹灯,那天我还带他去王家正店吃了那处的招牌菜蟹酿橙。”
“这盏灯后来如何了?”
“如意用东西仔细,小时候的玩物都好好收着,没有损坏,奈何当初我们匆忙离乡,带不得太多行李,很多东西只得丢弃,唯有这盏灯他百般不舍得,最后带上了车,可惜半路遇雨,还是给打湿坏掉了。”
这件事无疑是一件小事,曾如意也是某次过仲秋时偶然提及,眼前男子说得事无巨细,足证身份。
不过常霄还是又问了几个,只有曾如意最亲近之人才知道的事情,譬如小哥儿吃螃蟹只能吃一个,吃到第二个身上就要起疹子。
还有曾家原先养过一只狸奴,花色黑白,叫做寻梅,在小哥儿六岁那年寿终正寝。
一桩桩皆能对得上,无需再多言。
常霄按捺住内心激动,以曾如意夫君的身份,对着曾如安深揖行礼。
曾如安深知其意味何在,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了常霄的手臂,令他没有一揖到底。
他百感交集,颤声开口。
“如意他……可还好?”
为何近乡情怯?
不过是怕物是人非。
昔日的年轻儿郎已近而立,被磋磨得发间已掺杂了几根银丝白发,早染了风霜。
常霄反握其手道:“还请大哥放心,如意他如今很好。”
曾如安含泪点头,半晌后忽然想到什么,忙问道:“这么说,昨日在脚店吃到的红鸡蛋,道是隆昌货行的掌柜得子,莫非……”
“这正是老天有眼,好教大哥归乡相认!”
常霄展颜道:“如意昨日产下一对双生子,老大是小子,老二是小哥儿,大小平安,明日还恰好是孩子们的洗三宴。”
说到这里,他看向一旁的白掌柜白阳天。
“到时除却大哥,在下还想请白掌柜赏脸,到场观礼吃席。”
白阳天深知这是常霄给自己递话头,名义上曾如安还是自己买来的家仆,卖身契都攥在手里,哪怕已经相认,仆从岂有越过主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道理。
白阳天打定主意不放人的话,曾如安也没有任何办法。
常霄此言,无疑也是旁敲侧击,想试探白阳天对此事的态度。
白阳天先是受宠若惊地答应了,说实话,双生子难得一见,他确实也想沾沾喜气。
随即话锋一转,作愁苦状道:“如安这些年跟在我身边,尽忠为主,办事妥帖,如今得知他身世,见他与亲人团圆,我亦是感同身受,合该放他为良籍。只是……此事似还牵扯了一桩案子?想来怕是处理起来没那么容易,我等一行能在此停留的时日到底有限,还请常掌柜解惑。”
谁也不是圣人,好端端外出走商,结果遇见这么一档子事,有些担忧也是常理。
因着说来话长,常霄请白阳天落座,曾如安身为仆从,本该在旁侍立,如今也终于能陪坐在侧了。
另有个完全是凑热闹的夏小五,也捡了个下首位置,兴致勃勃地听起来。
常霄遂将曾兴运一家案子的来龙去脉讲明,听闻自己的“好大伯”已经入狱,身上还另外背了一桩人命官司,曾如安惊讶站起,一双眼里写满难以置信。
“他不单让栾光暗中害我,竟还反手杀了栾光?”
曾如安咬牙切齿道:“曾家怎会有这般恶毒人物!爹爹是温润君子,焉知他亲大哥居然禽兽不如!”
“栾光身死一案已经审结,曾兴运偿命,其妻杨氏乃从犯,该判流放,但如今因着还有亲侄失踪一案未曾了结,虽是影响不了曾兴运偿命的事实,可总要查明后再行刑,因此现下其夫妻二人还关在莘县大牢里。”
曾如安这才得知,最近两年里常霄和小弟一直在为自己失踪的案子奔波,不单成功报了家仇,把大伯夫妻两个送入大牢,也还因此敦促了衙门往岭南发公文,追查当年的旧案。
为了找人作证,他们甚至专门去了一趟阳县,找来当初与自己同行的孔家二郎和经手过屋宅铺面买卖的牙人。
更不用说还有那张画像单子。
说到这里,常霄转向白阳天道:“白掌柜,据我所知,如大哥这般遭遇的,一旦查明,衙门便可销去其奴籍,归为良家。而您又并非是当年从私牙人手中,把人买走的第一手主家,怎么怪罪也怪不到您身上。”
而且此案怎么都算是县城数得上的大案要案了,为了早日结案,曾如安现身后衙门也不会拖延。
白阳天愿意出面的话,去了奴籍归为良家,不过是县老爷一句话的事。
当然,常霄没忘了暗示白阳天,哪怕没这个必要,自家也会多少给些补偿的,就当是衙门不插手的前提下,原该有的放奴归良的赎身钱。
说到这份上,白阳天还能有什么不满意。
常霄办事周到,生意替他牵线了不说,银钱上也大方,不过他也不会狮子大开口就是了,比起真金白银,人情才是最值钱的。
当场就跟曾如安说明,此刻起两人不必以主仆相称,卖身契不过一张纸,说废也就废了。
而反过来,曾如安却也感念其恩德,待白阳天依旧作下仆之礼,这就是此二人之间的事了,常霄并不插话。
场面话说毕,按理曾如安就该跟着常霄去货行见小弟了,然而他却犹豫道:“不然,明天再去。”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想收拾收拾,至少换身衣裳,不好给你们丢脸。”
自己如今灰头土脸的,一身的旧衣旧鞋,头发胡乱用布巾绑着。
这副模样去见还在坐月子的小弟,怕是要惹他伤心了。
常霄教他不必多想,但见曾如安坚持,便遂他的意思,离开前道,晚些时候会让伙计来送明日洗三宴的帖子。
想要给曾如安留些银钱,好让他置办行头,曾如安却执意不要,说自己身上也有。
白阳天待他确实不错,每月工钱尚可,偶尔还能得些赏。
如此,常霄作别三人,先行离开。
出了客舍后,瞥见始终寸步不离跟着自己的夏小五,瞧着这小子欲言又止,仿佛快憋疯了,常霄笑道:“走吧,跟我回货行领你的赏钱。”
夏小五原地蹦了起来。
“真的给啊?”
“还能是假的不成,你能赶在我自己查明之前递来消息,也算是你的运气。”
一百贯对于自家而言也不是小数目,可是话既说出口,夏小五也确实送来了线索,没有不兑现的道理。
钱给出去还能再挣,口碑没了影响更大。
哪怕夏小五不去到处乱说,口口相传的日子久了,也难保不会有人添油加醋。
自家还要在马桥镇做长久生意,把目光放长远看,一百贯就不算是多了,不可因小失大。
夏小五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走路都不知何时变得同手同脚了。
“常掌柜,以后我夏小五一定逢人就说隆昌货行和隆昌绣坊的好话,还有您和曾掌柜的好话,我还要去寺庙里拜一拜,让佛祖保佑你们一家子财源广进,长命百岁!”
“那就借你吉言了。”
常霄看他眉飞色舞的模样,也跟着笑起来。
回到铺子里,常霄让夏小五找地方坐下稍等。
如此好消息,总要先让曾如意知晓,不能瞒着他就将赏钱给了。
他一走,宋阳和冯五谷就一左一右把夏小五围住,追问他刚刚发生了什么。
再说常霄,来到后院中,他问正在柴房门口磨柴刀的石头。
“主君还睡着?”
石头摇摇头,“小公子刚才哭了,主君就醒了。”
醒了就好说,常霄拾步入内,发觉曾如意不在卧房,而是去了西厢房。
进去时,见着小哥儿正坐在榻上,趴在床栏边探头看孩子,瞧着常霄进来,他笑道:“铺子里忙完了?正好快要吃晚食。”
“忙完了。”
常霄快步上前,“怎么从屋里挪过来了,身子受得住?”
“这才几步路,稳婆不也说,要多走走,都在屋里,也不会见风。”
等常霄在身边坐下,他高兴道:“对了,你发没发现,孩子比昨天白了一点?”
诚哥儿听见了,在旁笑道:“主君,您和老爷都是白净的,孩子怎能黑了去,只不过刚生出来的小娃娃身上都是红通通的,还有泛黄的嘞,日子久了,就一点点白胖了。”
“嗯,看着是好了不少。”
奶娃娃刚出生,除了吃就是睡,用诚哥儿的话说,这会儿还是最省心的时候。
短短一句,落在曾如意耳朵里,却令他看过来,问道:“生意上还顺利?”
怎么听着好像有心事。
“什么都瞒不过你。”
常霄败下阵来,浅笑道:“不过是好事,大好事。”
听着似曾相识的话语,曾如意不禁莞尔。
“那咱家最近,大好事也太多了,一个接一个的,真是行大运了。”
“所以我说之前你要做好准备,坐稳了,我慢慢说。”
曾如意由着常霄扶正了自己的身子,两只手还搭在肩膀上,可谓正式得不行。
曾如意有些茫然地扬起唇角,眸中带笑。
“这得是何等的好事。”
这架势,仿佛怕他得知后当场乐晕过去似的。
接着他就见常霄盯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如意,我找到你大哥了。”
(三更)
有那么一小会儿,曾如意好像听不清常霄在说什么了。
耳边嗡嗡作响,只有一句话反复回荡。
大哥……找到了吗?
全身的血液一夕之间都在往上冲,他手脚发凉,脸颊却滚烫泛红。
他疑心自己是在做梦,不对,多半真的是在做梦吧。
其实自己根本不曾睡醒,从听到孩子哭声的那一刻起往后的都是梦境而已。
是自己太想兄长,太想让兄长见到他亲生的小外甥。
好告诉他曾家的血脉还在向下传续,爹爹们的在天之灵,定也会为外孙的出生感到欢喜。
是梦吧,除非是在梦中,否则怎会有这样接二连三的好事情?
他在想如果这个梦继续走下去,自己是否可以在梦中再见兄长一面?
分别太久了,兄长已经久不入梦,那些童年的回忆也早就淡薄如纸,糊成了一团,就像那年来莘县的路上被雨水打湿的螃蟹灯。
“如意?如意!”
常霄见曾如意眼神发直,看似是望着自己,实际不知聚到何处去了,心下慌起来,赶紧晃了晃小哥儿的肩膀。
熟悉的声音传来,破开了眼前耳边的迷雾,曾如意恍惚地看向常霄,泪水从眼眶滚落,他又看不清东西了,只听到自己喃喃发问。
“夫君,这是梦么?”
常霄努力拭去曾如意眼下的泪水,“不是梦,如意,你看,我是真的,孩子也是真的。”
他拉过曾如意的手来摸自己的脸颊,过了半晌,又让他去看床上的大宝和二宝。
曾如意被常霄脸上新冒出来的小胡茬扎了一下,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刺痛彻底拉回了他的神志,他深吸一口气,把泪水憋了回去。
“你说,找到大哥了。”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见到常霄认真点头。
刹那间他不知从何问起,嘴唇生颤,泪水盈睫,过了半晌只说出一句:“他在哪里,现在好吗?”
念及前情,曾如安今天无法现身,为了让曾如意不多想,常霄撒了个小谎。
“他在县城,明天会赶过来参加洗三宴。”
“真的是他?”
曾如意依旧不敢相信,“是谁送来的消息?”
“是小五送的消息,对了,他拿来了这个。”
常霄从怀里掏出那张写了曾如意名字的纸条,递出去道:“你大哥到了后,想要雇人打听你的下落,便找了个包打听,小五知道你的名姓,又见过画像,认出来后到铺子里报了信。”
“这是大哥的笔迹,我能认出来。”
眼看泪痕要打湿字条,曾如意爱惜地将字条拿远了些。
“我的名字,是大哥一笔一划教的。”
所以他对大哥写的“曾如意”三个字最熟悉不过。
“是他没错,说的几件事也都对上了。”
常霄抽出一条帕子,给小哥儿擦眼泪。
“只是今日天晚了,他也并非独自前来,只能明日赶到。”
在常霄接下来的讲述下,曾如意得知了兄长的遭遇。
“果真是……被人私贩为奴了。”
好在作恶之人已经得了报应,不然真是能教人恨得睡不着觉。
“咱们寻他的同时,他也无一日不在想法子回乡,好在一切都不晚。”
哭过之后,曾如意觉得很是疲惫。
他的气血尚未补回来,身子还是亏空的,哪里经得起这般耗费。
晚食用了一碗五红粥,吃了半个素馅馒头,就说饱足了。
常霄也没顾上吃多少,早早陪他洗漱后回卧房歇息。
期间也没忘了铺子里的夏小五,本已说好要给他一百贯,事到临头夏小五又觉得自己受之有愧,害怕这银钱拿了烫手。
老话说面对横财要小心,可能赚了,那头就要亏。
他可以说是百般纠结,最后毅然决然放弃了一半,只拿走五十贯。
常霄道既然如此,另外五十贯会捐去城中育婴堂,到时候也把夏小五的名字写上去。
入夜后,寅时。
小哥儿说是困了,实际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恨不得闭上眼再睁开就是天亮。
常霄只好费心哄他道:“你不早些睡,养好了精神,明日见了大哥,他见你面色不好,定也要担心。”
又打趣道:“我这个弟夫头一回见舅哥,到时候瞧着我没把你照顾好,怕是要挨训了。”
“大哥怎么会训你。”
曾如意埋首在常霄的臂弯之中,弯了弯眼睛。
“他见到你,高兴都还来不及。”
“不一定,说不准会觉得自家的好菘菜,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混小子拱了。”
“你又不是混小子。”
“那我是什么?”
常霄翻了个身,把夫郎结结实实抱在怀里,故意问道。
“你是大掌柜,很厉害的。”
曾如意一本正经地夸奖。
“不只是我,咱们家有两个大掌柜,都很厉害。”
常霄凑近亲了亲他,从眉心一路轻柔地亲到嘴唇。
这份亲近不似交欢时的攻城略地,更像是一种安抚。
曾如意被他亲得一点点软了下去,在得知大哥消息后始终绷紧的一根弦好似也不知不觉松掉了。
“夫君……”
“嗯?”
半晌后,常霄本以为小哥儿已经睡着了,不成想又唤了自己一声,他静静等待着下文,很快听到曾如意低声道:“明日,大哥真的会来,对吧?”
“我保证。”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是让曾如意彻底安定下来,连睡着以后面上都是带着笑的。
……
小公子洗三的日子,隆昌货行的后院一早就忙了起来。
时下成亲要在黄昏,新生儿洗三却要赶在午时之前结束。
旭日东升,阳气最旺,在这时候走完三朝礼,奶娃娃不容易生病。
家中若无长辈,一般是由稳婆来行。
然而稳婆当初是从县城请来的,这回再去请不方便。
常霄和曾如意一早就商量好,从村里请曲大娘子来主持。
为了洗三,今日铺子歇业一日,宋阳和冯五谷却是依旧一早过来帮忙,这会儿正在院子里听闻哥儿指使,一样样清点今天用得上的各样东西,像是浴桶、木盆、水瓢、剪子、梳子等等,
晚些时候还要去堂屋布置桌椅。
外面不停有人来回走动,团子跟完这个跟那个,忙活得很。
转完一大圈,它跑到厢房门口趴下,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曾如意刚换上一身见客的衣裳,诚哥儿正为他挽发,见曾如意难得如此心神不宁,不由说道:“主君,老爷不是已经去迎舅爷了,想来过不了多时就会来了。”
昨日他们听说主君的兄长找到了,皆为主君高兴,兄弟重逢外加孩子洗三,可谓是喜上加喜,双喜临门。
“我知道,只是心慌慌的。”
越是到了这个关口,越怕横生枝节。
要不是他在月子里不好出门,早就一早跑到码头上站着了。
“有老爷在,定不会有什么差池。”
简单的妆扮结束,在诚哥儿的温言安慰下,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光景。
实际并不长,于曾如意而言却颇为煎熬。
团子大叫出声,曾如意知道这是有生人进门的意思。
实则今日所邀宾客不少,并不能确定来者是谁。
可曾如意就是无端觉得,是大哥到了。
屋门开启,透进晨日的天光。
先进来的是常霄,再之后,是另一道个头和常霄差不多的身影。
曾如意缓缓起身,步步向前,终于,他在两人面前站定,看向了那个不知为何以布巾蒙面的人。
不需要撤去布巾,甚至不需要多说半个字,只一眼就足够。
曾如意毫不犹豫地向前,一头撞进了兄长的怀中,仿佛还是当年那个不及兄长肩膀高的小孩子。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迟来了将近十载岁月。
“大哥!”
曾如安无声地抱住了长大的小弟,光阴飞逝,他错过的年月里小弟已经嫁为人夫,做了小爹。
铁打的汉子,面上被人割伤,皮肉翻卷,痛不欲生时都不曾落半滴泪。
可此时此刻,却是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