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蝉跟着王伯远进了屋, 一下便瞧到了躺床榻上的杜清晨。
只见他的脸瘦削又苍白,眼下有些许青翳,盖着厚被子还哆嗦着喊冷。
“杜兄——”王伯元一下便红了眼睛。
几年未见, 杜兄竟憔悴至此, 鬓边竟隐隐有些许的白发。
天妒英才,早生华发,早生华发啊!
“是王兄啊。”杜清晨困倦着眼睛瞧人,好一会儿才将人认出。
他有些意外, 挣扎着起身。
“莫动莫动,快快躺下。”
见人实在要起身,王伯元本想相助, 对上那绵软如面条的双臂,搀扶的动作一顿, 搁下了手, 心中跟着微叹。
同窗几载, 王伯元知道杜清晨的心气最是高傲, 向来不想旁人瞧到他虚弱的一面。
以前是如此,只怕今日也是如此。
“多年未见, 王兄可好?”
“好,一切都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 王伯元为自己这几年未来杜宅相探而致歉。
杜清晨摇了摇头,眼里是平和。
他知道, 王伯元不来, 是顾着他的想法, 毕竟这几年来,自己自毁自伤,头几年避着不见外人, 觉得每个人都是来瞧他热闹的。
当初的状元苗子又如何,废了一双手,那便是废物,是拖累亲人的废物。
“昨儿夜里,我还同娘说起王兄,说想寻一个私塾教书的活,本也想着这两日备份薄礼,盼王兄从中牵线,帮忙说和说和。”
“我这双手无用——”
杜清晨低头瞧自己的手,苦涩又自嘲一笑。
“不过,这肚里的学问倒是没忘,不拘束脩多少,能养家、讨口饭吃,莫让我娘太过操心便成。”
他咳了两声,面上激起些许的红,颇为自厌模样。
“怕是天都嫌我不自量力,才有了这样的想法,夜里便遇了鬼,沾了秽,今儿更是得了病。”
“如今伤上加病,累得母亲一把年纪了还如此辛劳,我、我真恨不得那一年我不是伤了手,是丢了命!”
死了一了百了,一了百了啊!
杜清晨別过脸,声音都哽塞了。
穷人家的命不值钱,穷人家的手就更不值钱了。
一旁,杜母心疼得不行,连连拍腿。
“不去了不去了,娘能养你,娘能洗衣裳养你,咱不去寻活,只要晨儿你好好的,娘做什么都愿意痛快。”
“小时候能养你长大,供你读书识字,长大了娘也能,娘不累,一点儿也不累,你莫要想太多,有你在,娘才有活命的想头,知道没?”
气氛一时十分伤痛低沉,过了片刻,王伯元轻咳一声,像没事人一样转移了话题。
“是什么样的鬼?”
一旁,王蝉也跟着好奇。
子不语怪力乱神,杜清晨读圣贤书,本不信邪事,但经了昨夜的事,头铁说不信都不行。
“是个阿婆,很瘦,腿脚也不好,喊了我背她一段路。”
“哪里想到,她上了我背后,我这腰愈发的沉……到了风月街,那儿灯火明亮,地上的影子一瞧,我不像背着个老太太,倒像是背着一具棺。”
王伯元打了个机灵。
外头天光大亮,可随着杜清晨的话,他莫名觉得这一处的屋宅阴了一些,好似杜兄口中的老太太,这会儿正藏在屋子角落的暗处,一双眼睛阴恻恻地瞧人。
“阿蝉,快来。”一个转头,王伯元招呼王蝉。
“快给你杜叔叔瞧瞧,看看那东西还跟着人没有?有没有跟回家了?”后头那句,他的声音都轻飘了去。
这话一出,不止杜清晨,杜母也朝王蝉瞧来。
王蝉冲人笑笑。
“这是小女王蝉,得祖宗庇护得机缘,如今是个养石人,以石入道,以石修行。”王伯元自豪。
“不瞒你们,前两个月时候,我也遭了次鬼祸,那鬼才厉害,二话不说,头上长出长长的角,瞧着像螔蝓,往人脑处一缠,活生生的一人就成了张人皮。”
“要不是我家阿蝉寻来,只怕,今儿我也早已经魂归阴地,徒留一张人皮。”
“天爷,这么凶!”杜母和杜清晨倒吸了口凉气。
再瞧王蝉,两人眼里有惊奇的光。
原先只道是故友同窗之女,哪里想到,人竟然有如此神通。
王蝉都被瞧得不好意思了,暗暗瞪了王伯元几眼。
不过,她倒是觉得,杜清晨口中的鬼应是没有恶意。
旁的不说,要当真有恶意,昨儿杜清晨背着那鬼阿婆,又走了不少的一段路,她在人的肩处多吹几口鬼炁,杜清晨这三把火都不能好好的。
举头三尺有神明,人身上三把火便是护着人妖邪难侵,鬼炁鬼沫阴寒,呼呼多吹几口气,人如坠冰窟。
“见棺发财,大吉大利,杜叔叔家中财炁冲天,我觉得昨夜一事倒是吉兆。”
“财气冲天?”
“吉兆?”
杜母和杜清晨两人都提高了声音。
王蝉一指指了院子中的井,示意那财在下头,此时氤氲有金光,灰扑扑的水井像一处的宝鉢,大石头都像渡了层金似的。
“井?”
“是了是了,”杜清晨眼睛迷蒙,一副还没回过神来的模样。“昨儿那老太太是说了,要给我一笔谢礼做酬金,还说自己搁水井里了。”
“我、我吓得厉害,又瞧着个老伯,说自己是更夫,我还没信,他就又开口,也要我送他一程。”
杜清晨哪里还敢送啊。
送一回老太太,他半条命都被吓没了。
再来个老更夫,甭管是人是鬼,那会儿,在他眼里就是鬼。
雌雄双煞,走了雌煞又来雄煞!好生恶劣,尽挑着他这身残之人折腾!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杜母一拍杜清晨的后背,紧着也探头去瞧那一处的水井。
便是杜清晨也振了振精神,说了一通话,发了些许的汗,精神头都好了许多。
几人瞧井,临靠近了,倒是有些不敢上前。
王蝉掐了道水字诀,井下水面簌簌而动,水珠跳跃,正待凝成一道水龙将下头的财宝托出。
下一刻,似是瞧到了什么,王蝉诧异,手中动作一顿。
“咦,这道财炁——”
“阿蝉,怎么了?”王伯元连忙追问。
一旁,杜母和杜清晨都秉住了呼吸,就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人无钱无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几年,他们可太明白日子无钱又无希望是什么样的日子。
苦啊,和牲畜一样,能填饱肚子便是费尽了心力。
听到家宅井中有一笔财,即便是鬼物阴邪所予,他们也心中期待。
杜清晨尤为紧张,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见王蝉停了动作,他转而想到五年之前。
那一回,他也是期待颇深,只以为能凭一身才华和十几年的寒窗苦读,也能同学院里先生所言那般,诸多苦难如宝刀磨砺,一朝恩科终将宝刀现。
哪里想到伤了手,宝刀未现,最后竟成了沙场折戟。
人人都道一声可惜。
杜清晨往后退了一步,不,他不要期待,期待了便会痛苦。
王蝉连忙道,“钱没事,那鬼阿婆没有唬人,真有搁了一笔金银在你家的水井里。”
“只是这笔财,我观这财炁,和杜叔叔另有渊源。”
王蝉半垂了眼,再抬头,眼中似有光蒙过。
杜家院子这一处的水井凿了巨石,也不知道井多久了,井石深深之色,背着光的地方青苔幽幽,但下头水炁充沛又清冽。
山管人丁水管财,财遇水则发。
此时,在王蝉眼中,财炁水炁氤氲,水井这方巨石中,石中炁氤氲勾勒成金蟾模样,得了财炁水炁,水井吞吐如雾,直把如土疙瘩一样的财宝化成金银之炁模样。
“难怪金光闪闪。”耀眼得她都快瞧瞎了!
杜母紧张,“那金银锭子还是金银锭子吗?”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王蝉瞧了一眼杜清晨,若有所思。
万物氤氲成炁,万般纠葛因果也如线丝勾缠。
虽不知道那阿婆究竟如何得到这笔财,是有意又或是无意赠予杜清晨,但王蝉可以瞧出,这财,原是害了杜清晨双手的那户人家所有。
“李家,李文本?”只提这名字,杜清晨便恨怒得浑身打颤。
杜母更是恨得不行,眼里簇着火,后牙槽咬得咯吱咯吱响,要是人在这儿,她能当场扑上去将人咬碎!
财是李家的,杜家母子都不想沾,沾了,好似便以那钱换了手。
再说,李家势大,认识的人面也广,甭管财是如何丢的,回头他们一翻寻,寻不到,又听闻杜家得了一笔银钱,不定会如何将屎盆子往人头上扣。
“阿蝉姑娘你不知道,俗话说,有钱的王八大三辈,这李家便是这王八,没理也搅合三分理。”
杜母面上有愁苦之色,
“我和清晨啊,算是怕了他们了。”
王蝉瞧去,就见她咬着一口气,本想恨恨咬下人几口,生啖其肉,活剥其骨,但现实无奈,只得恨又无力地认下。
他们杜家就是不如人,就是没法抗争,就是没法讨回公道。
更——
没胆拿了李家的财。
杜母这样一想,像是剥了自己垒得严实的心,露出里头嫩又脆弱的红肉,疼得是心肝具裂。
她蹲地嚎啕大哭,捶着自己的胸膛,觉得是自己对不住儿子。
“是娘没用,是娘没用啊!娘没有给你好日子过,是娘没本事!怨我,一切都怨我!”
“娘!这是做什么?你起来,你起来啊!”杜清晨面上有难堪,在瞧到杜母两鬓边的霜白,瞬间又凝成了痛。
索性,他也不怕丢脸了,一蹲蹲一道,眼里淌下泪。
不想在同窗旧友面前丢这份脸,落这道泪,可他没手啊,没手啊!
没有手,就擦不得这眼泪。
没有手,便再没了希望。
王伯元也落泪,“杜兄,杜兄哎。”
王蝉一瞅,拉了这个又拉这个,哪个都拉不动,最后一叉腰,拿出了一方墨绿色的石头。
“你们先别忙着哭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阿蝉。”王伯元泪眼朦胧的瞧着自己的闺女儿,“杜兄苦啊。”
王蝉:……
表姑说得对!阿爹就是眼窝窝浅,瞧着头角峥嵘,其实都是唬人的,还不如她可靠呢!
“我还有一法子,既然你们不想接李家的财,那便让他们将手还来好了。”
“这是一方药王石,镇上的大夫送我的,说是一方能医治病人的石头。”
几人这才注意到,王蝉手中拿着的那方石头颇为奇特。
石头只拳头大小,淡绿色的底,上头缠绕着深绿色的线纹,层层叠叠,如海藻一样将整个石头盘缠。
“药王石,能治病——”杜母眼里的泪还未干,听到这话,一把擦了泪,瞧了石头,又去瞧王蝉,眼里都是期冀。
“这么说,这方石头,这方石头能医清晨的手了?”
本来不能,不过有了这财炁,便是能试一试。
对上杜母期冀的眼神,王蝉顿了顿,末了重重点头。
“能!”她一定行。
水炁吞缠着金光之炁,王蝉将手中的药王石往水井方向一丢,瞬间,石头悬浮在金水之中,于井口之上翻腾。
几人瞧到,随着王蝉掐诀,金炁有如琢刀,一点点雕琢着绿色的石头,直将那团大的石头打碎重造,一丝丝拉长。
水炁熏腾,送来源源不断的金炁。
金光和药石之光交缠辉映。
“天医,疾!”
随着王蝉最后一笔勾勒,半空中现莹莹有光的天医二字,往前一推,灵光没入那金光药石雕琢成的一双手骨,如点了灵一般。
手骨在半空中顿了顿,像是寻到了方向,紧着便朝杜清晨悬垂的手而入。
千金塑造,药王相赠,起死人肉白骨,如吹泥絮上青天。
“杜叔您瞧瞧,这手可还灵活?”王蝉也颇为好奇,待石入人骨,她便催着人试试。
几人还没回过神来。
尤其是杜母,刚刚瞧着石头在水井上成了两个骨头样,里头交缠着金光,她是又惊又吓又期盼。
惊的是王秀才家小姑娘竟然有这等本事?吓的是手骨状的手。
再是金光闪闪,它也是骷髅骨的模样,指骨长又微垂,瞧着像要掐人脖子似的。
盼的,自然是这方药王石当真能医了她家儿的一双手。
这会儿,听到王蝉的问话,杜母猛地要起身。
蹲地久了,又有些上了年纪,到底头昏,一个激动,眼前一黑,好悬没有晕过去。
“娘,小心。”
杜母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再睁开眼,低头瞧着握住自己胳膊的那双手,先是愣,紧着便是泪,最后成嚎啕大哭。
“手好了,晨儿,你手好了!”她颤抖着手摸索,难以置信。
“是,娘莫哭莫伤心,我手好了,我的手好了!”
说着莫哭,杜清晨自己却也哭得一塌糊涂。
曾经以为被人生生断绝的青云路,如今遇着贵人,又逆天改命般的再接回去!
他何德何能,何其幸运!
王伯元倒是注意到一事。
这金炁在后头时候,本是有不济,想来是鬼阿婆搁井里的钱财并不够他家阿蝉炼化药王石成手骨。
那时,王蝉头上也沁出了汗珠,一双手也添细纹,血光沁出又恢复,瞧着像是啄石不顺利,然而井下水炁又起,金光顿了顿,下一刻又从水底涌来。
这一次光彩大盛。
“阿蝉,后来那财炁,你去哪里寻了?”王伯元悄声问王蝉。
无主之财倒好说,可不能掠旁人的财。
“爹放心,我捡到钱都得在原地等着人回头呢。这财,是李家的财。”
先前她便说了,鬼阿婆搁水井中的金银锭子和李家有渊源,说不得是五鬼运财术,她拿的是李家财,又因为水井巨石、鬼炁触碰、水炁熏腾……多方原因下,这金银锭子成了财炁,她这才能借用啄石。
“水生财且载财,不够用的,都不用我掐诀,财炁自然便寻着而来,添补而上。”
至于李家还要损多少财,看的便是李文本了。
……
作者有话说:
数据好差好差,不知道是写得不好还是啥,哎!所以,我决定要改名字了新名字新气象大家下次找《在古代盘石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