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当术士的日子

作者:大世界

这话一出, 王伯元立马朝马车夫瞪去。

瞧瞧这话像样么!

“胡说什么,我闺女儿才多大——还美人计,这么大点的小娃儿, 知道什么是美人吗?”

马车夫不服气, “嘿,这话秀才公你说得就有失偏颇了!”

“东西是好是孬,别管是三岁,还是八十岁, 只要有眼睛瞧,一眼便能辨个分明,又不是眼瘸脑袋傻的, 还能指着臭的说香的。”

他一指和王蝉挨一处的人。

“你就说吧,姑且先不论人是好还是坏, 你就说说, 这小后生是不是生得一表人才?”

“便是和秀才公你比, 那也是半分不差——”甚至还更好。

后头的话, 瞧着王伯元气得有些发白的脸,马车夫伸着的手指头一顿, 收回了话头,不戳人心肝了。

“唉, 我都懂,秀才公, 我家也有一个囡囡, 也是做人家阿爹的。”

“这养闺女儿是比养小子贴心, 但也闹心啊。”

“前些日子,我那闺女儿才嫁了人,我这心哟, 哎哟哟,酸溜溜了好些个晚上,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那媳妇硬是说我有毛病,叫我早些去瞧大夫,她知道个啥哟!”

“等回门了,我瞧我那女婿,那是越瞧越不顺眼!他吃个饭,我嫌他吧唧得不够响亮,不像爷们,喝口水,我又嫌他喝得急,活像一头傻牛!”

什么是鸡蛋里挑骨头,这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毛脚女婿,毛脚女婿,我可算是懂了,当初,我那老丈人当初要这样说我,还处处瞧我不顺眼,你呀,闺女还小,但也要早早做好准备,莫到时自己把自己醋倒了,旁人还道咱们这些做老丈人的小气,性子小!”

马车夫捡了根顺手的木柴,不再戳王伯元这当爹的心,转而去捣鼓地上的火堆。

“腾的”一声响,空气涌来,火堆的火冒得更大了。

燃烧,滚烫。

一如王伯元此刻的心。

闹心哟!

他窒了窒,转头去瞧和王蝉挨一道的人。

果真是生得不错,龙章凤姿,丹凤眼高鼻梁,许是失了血,脸色白得很,但也因为这,更衬得那双眼似寒星。

不像自己常见的书生,倒有些像将门行伍之人。

“说什么破庙暗道,又说什么美人计,我就是傻,听你说啥就是啥。”王伯元瞪了马车夫好几眼,暗暗说他小话。

不过,这美人计的话头一出,一个打岔,他心下的紧绷去了一些。

回头瞥了眼王蝉,见她和人挨着一处,瞧着倒是比平时灵动,心头又软了软。

嗅着空气中的血腥之炁,王伯元叹了口气,转身要去马车上拿一些干净的衣裳,再拿一些伤药过来。

今儿虽是去上香祈福,但离家有段路程,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王伯元带着闺女,倒是准备了些常用的东西,收拾了两个行囊,半分不嫌麻烦。

除了吃食衣物,还带了些治蛇虫和伤处的药。

对不对症另说,有药撒着,总比没药来得好。

聊聊胜于无,心里也踏实好受些。

“这里有些伤药,你看看能不能用,要是不介意,一会儿上了药,再换上这身衣服。”

“是我的旧衣,但也洗净了,干燥着衣裳,人也舒坦暖和一些。等雷雨停了,我捎你一段路,快去瞧瞧大夫,别小小年纪就硬撑,要是落下病根子,等上了年纪,你就知道厉害了。”

王伯元递了药和衣裳过去,瞧着王蝉和人亲近,看他也像子侄后辈,不免多说了几句。

宋毓之意外,抬头瞧了人一眼。

“多谢——叔叔。”

后头那一声叔叔,他喊得有些含糊,似是本不想喊,瞧了阿蝉一眼,捏着鼻子喊了。

王伯元冷哼。

“客气。”

他不想喊,自己还不想应呢!

明明能唤自己一声大哥,硬是要和阿蝉一个辈。

贼子,定是心里藏奸了!

走近了看,鼻尖的血腥味更加的浓,浓得让人心惊。

这下,王伯元心口砰跳,又不敢让王蝉和人凑太近了。

怕这人是亡命之徒。

“阿蝉来,你去帮马伯伯添些火好不好,你不是喜欢大马吗?去,拿着细棉给它擦擦水,有马伯伯在,不怕它踢人。”

王伯元想支开王蝉,小姑娘愣愣的,但早上瞧着马时,眼睛都亮了两分,一直绕着马走,一圈又一圈,没个厌烦。

王伯元还怕畜生不懂人话,没个轻重,回头小姑娘给马踢了。

一早上,他都盯人盯得紧。

……

王蝉不理人。

这下,便是大马都引不走她的注意。

王伯元:……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宋毓之。

莫不是真让马大哥说对了,这人真使美人计了?

“傻丫头!”王伯元伸出食指,一点点王蝉脑门,“爹——”

“她不是傻,是魂魄不全——”

话还未说完,便被人打断。

王伯元诧异,转头朝人瞧去,就见这沾了一身血的少年瞪着自己,听得自己一句傻,眼里好似有凶光。

魂魄不全?

和帽儿桥下的瞎先生、招魂失败的问米婆一般说法。

王伯元正待开口,想问问人是不是能瞧出什么,倏忽地,又一道惊雷落下。

这道惊雷格外的响,也格外的近,轰隆隆一声巨响,像是山崩在眼前一样。

紧着,又一道雷光闪过。

雷光耀眼刺目得紧,从小庙的破窗和破门处透了进来,将高高在上的神像扭曲。

只见原先泥塑的黄面,瞬间变成了青脸,与此同时,“啪的”一声,有什么重物重重砸在了地上。

那东西咕噜噜直动,滚到了正在火堆边烤馍的马车夫脚边。

他转过头一看,瞬间跳了起来。

“哎哟喂,我的天爷喂!”

……

王家。

王伯元的声音都压低了两分。

“好巧不巧,那道雷正好就落在了庙里的那座神像上,将他的头劈了下来——”

“吓人的呢,你那马伯伯后来和我说起这事,还怨我好好的日子,在家里不待,去城外上啥香!这不是自讨罪受了么!”

王伯元也委屈。

他怎么能算到这茬事?明明早上出门时,天儿还好好的。

“打那以后,他都不接咱们生意,说一次就吓怕了,也不做车夫这行,改别的行当做了,上次听说在养牲畜。”

王蝉不解,“只是泥塑的神像头,掉地上有这样吓人吗?”

“吓人!”王伯元没瞧到,“那马大哥说了,那脸会动,两道眉皱在一处,嘴巴动呀动的,瞧着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咬东西,别瞧是泥塑木做的,瞧着却像活人的脑袋一样。”

“爹你没瞧到吗?”

“没有,时间太紧,事情又突然。”王伯元摇头,“不过,我瞧到庙的怪处了。”

“庙的墙壁好像都动了起来,瞧着像肉的颜色一样。”

还不是一般的肉,是肚子里的肠肉,蠕动湿腻。

“像、像我们不是在庙里,而是在哪个东西的肚子里。”

再然后,王伯元表示,自己慌得很,立马去扯了闺女儿,正四处探看、着急忙慌的时候,只听耳边一声走。

是少年的声音。

他撑着供桌站了起来,血顺着指尖滴下,视线死死盯着周围那蠕动的墙。

一下子,整座庙活了过来,地上烧着的火也变了色,成了青光之色,透着阴冷。

应着火光边那一个卡巴卡巴嘴巴的泥塑脑袋,诡谲怖人。

紧着,便是一道风炁卷来。

等自己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一处荒地空处。

闺女也在一旁被他攥着手,不远处,马车夫和马车也毫发无损。

天上莫说是下雨了,晴空万里,遍地的野草香,天晴得很,不远处的泥巴也是干的。

马车夫和王伯元面面相觑,惊得是两腿打哆嗦的后怕。

“这、这——”马车夫一拍大腿根,“咱不是差点进贼窝了,是撞鬼窝了!刚刚那是啥鬼地方?”

他再看旁边揉着眼睛坐起的王蝉,只见小丫头玉雪一团,脸上还挂着奶膘,稚气未脱却仍能瞧出是个美人胚子,还是个大美人胚子。

马车夫迟疑了下,猜测道。

“莫不是咱囡囡也冲那鬼小哥使美人计了?”

不然这到口的肉,怎地又丢了出来?

王伯元:……

……

王家。

王伯元想起那赶车的马大哥,到这下都心梗了下。

“他不爱做咱们家的生意,说实话,爹还不想搭他的车呢!满嘴的胡说八道,不靠谱!”

王蝉心怀侥幸,“爹你也说了,没瞧到他的尸骨,应该也逃了出来,只是咱们没碰上。”

王伯元顿了顿,半晌叹了一口气。

他也不说扫兴的话,只抬手摸了摸闺女的脑袋,道一声对。

“阿蝉说得不错,没瞧到人出事,也许是能虎口逃生。”

“对了,”王伯元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颇有些懊恼。

“尽顾着和你说了,当年这事,爹还画了一副画,阿蝉等等,爹找给你瞧。”

王蝉就见王伯元下了床,鞋都未穿,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地翻找。

好一会儿,他才在一处蒙尘的樟木箱子里,找到了往日的旧作。

一卷画作。

“阿蝉等急了吧。”

“不急。”王蝉摇头,跟着瞧王伯元手中的画作。

俗话说,三分字画,七分裱。王伯元这一卷的字画还未看画的内容,便能看出装裱的功力不凡,做托纸的是一块暗红色的老布。

有些像——

王蝉抬头,“这布,它有些像表姑家供奉祖宗、摆供桌的时候,供桌前头围着的桌帏。”

布有些厚实,才买时候是新鲜艳丽的红,时间久了,颜色下沉,便成了暗红之色。

前些日子,谢家的祖宗做祭,祝凤兰很是供了几碗,三牲五果,王蝉还帮着叠了元宝。

金山银山的元宝火一撩,好烧得很。

一定让老祖宗在下头富裕起来。

谢家的桌帷便是一块老布,上头绣着老寿星拄杖送寿桃的图案。

“不错,爹装裱时,特特寻了这样的老布,”王伯元点头,“这画,爹是依着那日观庙里,供桌上那桌帏的图案画的。”

说是图案,王伯元觉得它和那日破庙的神像、墙壁一样,都是活着的。

被风卷出去时,他攥着闺女的手,着急忙慌地四处瞧,听到一声走,回头瞧去,正好瞥到少年倚着供桌的一幕。

顺着他滴落的鲜血,桌帏触目惊心的红。

而那图案——

王伯元将画推开。

王蝉一看,心下震了震。

只见一卷的鬼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具是痛苦狰狞和仇恨,他们交杂在一处,变形扭曲,哀嚎不得挣脱。

鬼脸很多,数不清的数量,远远铺满了整个天空高处。

而下头是个施法道人的背影。

宽袖盈风,发髻高束。

“是这个。”蓦地,王蝉指着其中一个鬼脸,眼睛很亮。

“爹,那日破庙里的哥哥,是不是生得这个模样?”

“对。”

画是王伯元所绘,他都不需要多瞧,便知道王蝉问的是哪一个。

王伯元心下微叹,阿蝉不记得那时的事,却能一下寻出那少年,可见,当日破庙一见,初道是萍水相逢,原来是前缘未尽的旧识重逢。

只见那一张脸尤为清晰,隐隐在中心位置,只它是透明虚无之色,似是已逃脱。

而见它脱逃禁锢,其他的鬼脸竟都是瞪视着这张脸的方向。

不甘,怨恨,迁怒……

凭什么你能逃!

凭什么!

凭什么!

本应冲着道人而去的怒火,一下便朝着同样被害的人去了。

鬼也惧恶人,鬼也知捏软怕硬。

王伯元之所以会说一句少年死了,便是脱险后,想起那好似活过来的桌帏,瞧着那挣扎不能脱的鬼脸,这才有所断言。

那般凶境。

又是那等重伤之下。

逃脱——

何其困难。

“爹绘了这画,一来午夜梦回,总觉得那一日像梦中惊魂一般,那观庙,我又去过几回城外,并没有再瞧过。”

“赶车的马大哥也道邪门,到了后头,他也讳莫如深,不再说这事。”

白日莫说人,夜里莫说鬼,言语有灵,说邪门事便会撞邪门事,市井里讨生活的人最懂这些。

王伯元摸上那画卷,说起自己做画的缘故,还有些不好意思。

缺铜钿!

除了在学堂做先生得一份束脩,他还会抄书,也会画一些画换银钱。

坊间的才子佳人图,像什么共剪西窗烛、河堤垂柳下互赠香囊,美人扑蝶……诸如此类。

赚钱养家养闺女,不寒碜。

这卷鬼脸图,他画好后为自己的技艺拍案叫绝,信心满满地去了书斋,半个时辰后,垂头丧气地回来。

无他,画得太好了!

书斋的掌柜都不敢收,直道瞧了便不舒服,怕印在书里反倒影响了销路。

王蝉将画卷了起来。

“爹,也幸好那掌柜的没收,你这画临的应该是一桩真实发生的事,亡灵有怨,便是笔墨临摹,上头都沾了些鬼炁。”

“要当真印在怪谈书里,该闹鬼了。”

王蝉自己便修炼,更能感受到,天地间的灵能是日益的充沛。

而灵能充沛,万物皆可成精。

王伯元惊了惊,也暗道还好掌柜的有见识,不收这画卷。

“那这画——阿蝉你收着吧。”

那时,去了破庙一趟,发现王蝉兜里多了一方石头,王伯元本不欲她拿着这一方石头,怕是那一处地里捡的,后来又想,应是那小哥送的。

奈何她护东西护得紧,第二日不见那石头,人便蔫耷没精神。

左右不再有怪事发生,王伯元便撒手不管了,由着小姑娘日日揣着个石头玩。

不是堵蚂蚁路,就是填水坑里的水。

瞧着石头浸下,水涨高,再浸下,水再涨高……她兴致勃勃,能玩大半日。

王蝉将画收妥,与其说是说给王伯元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会寻到人的,宋毓之一定没事。”

王伯元好奇,“阿蝉,你寻着爹问了一通,扰了爹的清觉,总不能说到这会儿了,爹还不知道你要找的是谁吧。”

王蝉:“他叫宋毓之,是很重要的人。”

“嗯。”王伯元哼气,“怎么就重要了?”

王蝉想了想梦里的事,比划了下手指。

“他原先只这么一点点,后来,我瞧着瞧着,又养着养着,他就慢慢长大了,长得这么这么高。”

王蝉颇为自豪,也只有灵蝉才能将那一点残魂重塑。

仔细想想,她真是一只很厉害的蝉。

做蝉厉害,如今做人也厉害!

王伯元支在脑门处的手肘都打滑了下,好悬没跌在地。

“爹,你没事吧,是不是困了,那你再去睡吧,咱今儿吃外头的,一会儿我给你去买。”

“没事没事。”

不知是想了啥,王伯元面上有些古怪。

瞧着、养着长大的——

他咀嚼着阿蝉的话,倒抽一口凉气。

难不成,那是他便宜大外孙孙?

不不不——

王伯元将这可怕的想法赶出脑袋,低头喝水,欲言又止,止而又言。

罢罢,都闺女上辈子的事了,他莫打听,莫打听……

打听了都是闹心!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