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坑钱, 坑钱!”
“我这八戒是拿大白鹅换的。”
被松了脖颈、得了自由的小娃儿和大白鹅一样会扑棱。
他嚷嚷着捏面花的老爷子坑小娃儿钱,不厚道,一边喊, 一边还朝王蝉瞅去。
只见那双水汪汪又黑黢黢的眼睛像是沁出了水花, 急得不行。
“姐姐姐姐,”大白鹅伸长了脖子,一叠声地喊,“你别给他钱, 我拿大白鹅换的!给了他铜板儿,那是便宜他了。”
“奸商,奸商!老奸商!”
骂着奸商的时候, 他自己先掉了泪,委屈得不行, 一副他先前瞧错了人的模样, 懊恼得不行。
“嘿, 你个混小子——”
老爷子不做面人了, 面团往粘板上一丢,薅了薅袖子, 做出要抓人的模样。
瞧着人的手要探来,小娃儿心惊, 脖子往前又是一探,也不知道他那脖子是怎么做到的, 竟然能伸那样长, 还那样灵活。
……
不好!这是要叨人了!
王蝉眼疾手快, 一把拉过了小孩。
“爷爷,我和这位弟弟好好说说理儿,小娃娃不懂事, 您多包涵,扰着您做生意了。”
王蝉冲捏面人的老爷子笑了笑。
她可算是知道了,为啥妖精和人经常起冲突,还容易水火不容,敢情是道理说不通!
事儿分明只丁点儿大,都是误会。
“没事没事——”老爷子又乐呵起来,老眼眯了眯,又捡起了丢案板上的面团,手下的动作利索,“我本也只是唬他的。”
……
“借过借过,都让让。”王蝉拉着人往摊子外头走去。
“好奇怪哦——”小娃儿惊奇。
他低头,瞧着自己踢踏了两下的脚,一手捏着八戒面人,一手牵着王蝉,还歪了歪脑袋,面上是浓浓的不解。
“我怎么就跟着你走了?”
“脚像不听话了一样。”
王蝉好笑。
这一踢踏,瞧着更像大白鹅走路了,因着有大大的蹼掌,所以有些笨拙。
这一低头,王蝉又发现,这小妖的脚也比一般孩子的大,穿着宽面的布鞋,鞋面上绣了几根青草,针线活的手法颇为稚嫩。
难不成还是家养的妖精?
“因为混淆咒啊。”
“哦,是混淆咒啊。”小娃儿恍然。
紧着,他好似才反应过来一样,脖子一缩,瞪大了眼睛朝王蝉看去,嘴巴都打磕绊了。
“混、混、混淆咒?”
“嗯,混淆咒,”王蝉解释得认真,“我瞧着你要叨人,鹅凶得很,叨人可疼了,你这成精的,叨人的威力就更厉害了。”
“那捏面花的爷爷要是给你叨了个正着,那手得好一段日子捏不了面花。”
捏不得面花,便赚不来铜钿。
寻常人的家底薄,不比富贵人家,也许,就只这么十几日或月余的日子耽搁,就填不上肚子了。
家底薄的,每一日,都得拼劲全力的生活,才能生存。
说予富贵人家听,他们不懂,只会嗤笑冷漠,道一句,怎么平常时候不攒攒家底?早干嘛去了!穷,就是你不够努力!
“我就使了道混淆咒,混淆咒下,你瞧着我像你的同伴,心生亲切,自然是跟着我走了。”
在野外,鹅也是一群群的,寻那水清草肥的地方,里头自然有打头的一个。
王蝉好笑,这呀,就像是收了小弟。
她更喜欢山涧间的那方混淆石了,霸道又无理,这术法一般人定是解不开。
小娃儿又急又怕。
是咒耶!
这是一个捉妖师?
要把他抓了去炖大鹅?
他瞧了下自己不听话的脚,绝望地发现。
这哪是心生亲切?
这会儿,就是叫他自个儿爬铁锅里炖炖,他都得去水里扑棱扑棱,将身上的一身泥洗干净了,好叫人吃了不硌牙!
贼贴心!
“我叫王蝉,你叫什么?”王蝉停下,回身瞧人,将他的害怕瞧在眼里。
她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在人的耳朵边一个弹指。
瞬间,混淆咒便解去。
“怕啥,我是正经修行的人,你都成精了,我不吃成精的鹅。”
多瘆人呀,化了形,瞅着和小娃儿一样,咬下一口,不是吃鹅,是吃小孩子。
王蝉表示,瞧了这大白鹅化成的妖精,最近一段日子,她是吃不来烧鹅了,就是可惜烧鹅的美味,尤其是肉噗噗的鹅掌、鹅翅、鹅头……
不能想不能想,想了便心痛。
“真、真的?真不吃我?”小娃儿忐忑,见王蝉点头,他这才重重松了口气。
再跺跺脚,确保自己的这双脚,这会儿听自己脑袋的话了,想跑,随时都能跑。
想到这,他这才放松了心情。
只听脚步哒哒哒地响,大白鹅的步子又轻快了起来。
“我、我原先没有名字,小梅叫我大白。”说到原先没有名字,大白垂了垂眼,将许多心事掩藏。
“小梅?小梅是谁?”王蝉随口问道。
说起小梅,大白便欢喜,他将手中的八戒面人举高,表示这便是自己给小梅带的礼物。
“小梅她是我的救鹅恩人,多亏她将我藏住,我这才没被人抓了下锅清炖,不然,前些日子我就该进了人的肚子里了。”
“这会儿啊,估计又投了胎,不一定做大白鹅,还不知道又再做个什么。”
又?
王蝉诧异地看了大白一眼。
难不成还不是头一次投胎?
“你还真差点被炖了啊。”
“嗯。”说起这事,大白心有余悸。
那日,李宅的管事在市井上买了只大鹅。
这家的牲畜也不知道怎么养的,尤为美味,做汤,汤清味鲜,红烧时,鹅肉入味有嚼劲,肥美且不柴,只牲畜却吃出了神仙肉的美称。
市井上,小小的一只牲畜便值好几两的银子,就这,一般人还买不着,都叫洒金街的富贵人家包圆了。
“我被卖到了李家,也不知道怎么地,刀子悬脖时候,我一直有些浑浑噩噩的脑袋瓜,它变聪明了些。”
大白哒哒哒走路,一边走,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和王蝉说起前几天的事。
那时,当真是命悬一线。
杀牲畜,不拘是鸡鸭鹅,还是大头的猪羊牛,都得先放血。
血放干净了,肉才好吃,不腥不骚。
磨得发亮的剪子好似泛着寒光,风一吹,还铮然有声。
等刀抵着脖子口了,“咔嚓”一声剪下,只听外头喊了一声来福管事,管事手中的剪子错了错位,没有剪到大白鹅的脖子。
“来咧来咧!”听到主家有事唤他,他急急忙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鹅毛,一边还扭头高声应下。
紧着,他站在灶房门口跺了跺脚,透透牲畜味儿,抬袖子左嗅嗅右嗅嗅,直到没味了,这才放心。
最后,人一指丢在一旁的大白鹅,绷着脸,和灶房里的仆妇道。
“别自个儿动手,一会儿回来后,我自己杀,少爷喜欢吃我宰的鹅,你们可以把柴火和热汤先备了,我去去就回,不耽误饭点。”
说完,人颠颠地走了,拐过月亮门,很快便不见踪迹。
“少爷喜欢吃我宰的鹅——”人走后,仆妇瘪着嘴巴,怪莫怪样地学管事说话。
“呸!打量别人都是蠢的一样,这杀鹅,用的不还是同一把剪子?少爷还能挑出谁的手更利索不成?刀还是老娘我磨的!分明是想吃独食,将这鹅血鹅毛占了去,怕我们经手了,他摸不到油水!”
仆妇不服气,掐着腰晃了几下脑袋,嘲讽那管事。
“就是就是,”旁边的人附和。
“都说做贼瞒不住乡邻,偷食瞒不过齿舌,就他这样,那点小心思还想瞒过我们?我可听说了,这鹅贵着呢,只这一只鹅,不算定金,都花了小十两银子呢。”
“小十两?”听的人瞪大了眼,“乖乖,这哪是吃肉啊,分明是吃的金子!”
一时稀奇,仆妇拎着角落的大白鹅掂了掂肉,叹主家富贵,只一日三餐的花销,她们做几个月活才够吃,这人啊,生来就是不一样。
小十两银买回来的鹅,这上头的鹅毛鹅血,定也不是寻常物,更好吃也更暖和,不怪做管事的盯上了。
大抵,这便是主人家吃肉,他们跟着喝汤的道理。
“不管了,这热汤啊,等着杀鹅的时候,让来福他自个儿准备。”
心有不忿,仆妇也惫懒。
“对对,只宰鹅,少爷怎么会欢喜?他定是也喜欢来福管事烧的热汤,褪的鹅毛,干干净净的,没一根毛能硌嘴,咱可不能拦着管事在主人家面前露脸。”
两人打趣,对视一眼,索性摘了围在腰间的围布,又摘了袖上的袖套,热热闹闹地说着话,抬脚出了灶房这一处。
很快,这儿便没有一人。
角落里,大白鹅自那道剪子的光在眼睛处闪过,命悬一线后,如石破天惊一般,浑浑噩噩的脑袋一下清明了许多。
黑黢黢又如黑豆儿的鹅眼瞅了剪子片刻,耳朵竖起,确定没人了,这才挪着鹅屁股,一下又一下,不够力道了,就扑棱翅膀助力。
很快,它便够着了剪子。
不愧是新磨的剪子,杀鹅利索,割绳子也方便。
“就这样,我磨呀磨,把绳子磨断了,想着一鹅难敌十手,我又将院子里其他牲畜的门栓都打开了——”
“很快,一院子狗叫、鸡飞……还有野鹿刨着蹄子,可热闹了。”
想起自己的壮举,大白还捂了嘴巴偷偷笑,脖子一抻一抻。
王蝉也夸赞,“不错呀,将水搅浑了,你就不打眼了,大白,刚刚那捏面花的爷爷说得对,你机灵着呢。”
说到这里,王蝉停了脚步,上下打量着这大白鹅精怪,眼里有狐疑。
难不成是她瞧错了?
方才,他还真是在机灵又嘴巧,绕着圈子说话,唬得人发愣,就为了逃单。
别人吃霸王餐,他是霸王面人?
“不错,我就是这样机灵,天生的,嘿嘿!”大白挺胸。
末了,他胸膛一松,肩膀又蔫耷了下来,眼睛水汪汪的。
“可那李公子凶啊,还馋嘴,硬是要吃我们鹅,放了话说,晚上一定要吃到大铁锅鹅,管事的忙不迭就应了。”
“冬菇鹅掌翅煲,腐乳炖鹅,鹅心鹅杂炒菇子……”
大白瞅瞅自己的手,自己的脚,再摸摸心肝肾脾,打了个激灵。
最后,瞧向王蝉,那双黑豆儿的眼都是控诉。
“你们人可怕!”
“比妖精还可怕!”
王蝉:……
这一鹅十八吃,平时说时馋嘴,对着这成了精的大白鹅面前说,是有些吓人。
“没事没事,你这不是躲过了么,以后一定是否尽泰来,万事吉祥——”
“你是被小梅救了吗?”
王蝉扛不住这湿漉漉又控诉的眼,为以往自己吃过的烧鹅亏心,忙转移了话题。
“对!”说起小梅,大白语调便欢喜。
“那天吓人得很,李公子还被一只芦花鸡屙了屎在头上,人走了,余怒还像雷霆,噼里啪啦地会响!炸得人跳脚。”
“后厨好些个人都在寻我,我躲在小梅的屋子里,小梅瞧到了我,眼睛瞪得圆圆,可她没有贪那一道赏赐,听到人的脚步声,还将我藏她被窝里。”
小梅圆圆的脸,眼睛也圆乎乎,性子更是大咧。
推门进屋时,落日已经下到了山的那一头,只天边云彩的霞光。
而这光熹微,却足以将暗暗的下人房照亮。
她抬眼便见到管事下令要抓、公子晚上宴客要吃的大白鹅。
可这只鹅,它眼睛里有害怕,瞧着门被推开,那肥肥胖胖的鹅身颤抖,黑豆儿的眼睛里噙着泪。
末了,见无处可逃,它似是绝望,“啪叽”一下跌在地上,长长的脖子搁地,翅膀捂脸,无声地流下眼泪。
好可怜。
也好可爱——
下一刻,脚步声朝这边响起,小梅的动作比脑子还快,抱起地上的鹅往自己的被子里一塞,转头瞧向门口。
“翠微姐姐。”
翠微诧异,“小梅?”
“怎么样,有没有寻到那大白鹅?”翠微抬脚进屋,才走几步便被小梅推着出去了。
一边推,眼睛的余光瞅到一根鹅毛,那双大眼睛瞪圆,下一刻,脚利索一踢,将地上落下的那一根鹅毛踢进了角落去。
“没有没有,这屋就这么大,有没有大白鹅,那不是一眼就能瞧到的事?好找着呢。”
小梅心砰砰砰乱跳,说的话却稳。
“咱去外头再瞧瞧,来福管事说了,谁要是抓了大白鹅,给一百个铜板的赏钱呢,翠微阿姐,我要是寻着了,我拿十个铜板买米饼,咱们一道吃,我请客。”
“你真小气。”翠微鼻孔里出了道气。
小梅斜眼,“你就说吧,你要抓了大白鹅,你给不给我买米饼?”
“买!”
“买几个铜板的?”
“——五个铜板?”翠微犹豫。
吃别人的大方,到自己头上,还没花出去呢,只想想便肉痛。
“嗬,还说我小气,我瞧着姐姐你才是小气的!”小梅不高兴了,笑挠着人,一定要翠微改了口,换成十个铜板来请客才行。
“行行行,我也出十个铜板。”翠微被闹得笑不停,连连讨饶。
都一处做活、又一屋睡觉,日日腻在一起,两人如姐妹一般,方才在院子里,因着瞧热闹被管事责骂,两人互相瞪眼埋怨的官司,一下便消弭。
屋子里,略略有些薄,又以好些个花色碎布拼接、缝过的被褥下,大白鹅踩着软棉,一双耳朵竖起。
见没有旁的动静了,这才以鹅嘴撬了撬被子一角,鹅头从中探出。
月色起,月华和金光落下。
它惊奇地探看,不知什么时候,天空中有大鱼兜着那金光往前游去。
大鱼威风,一只又一只,漆黑的天空好似成了一片海、一处深湖。
鱼鳍摆摆,轻盈灵动。
而瞅着合适的,它便漏了些许金光下来,像下了一小阵一小阵金色的雨一般。
晒着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大白鹅成了白肤,头上一小撮橘毛的男娃儿。
他伸出手,便接了些许的金光。
而那光,落进手中后却不见踪迹,让他稀罕得不行。
外头有脚步声传来,还有小姑娘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
听到动静,大白转头,瞧到回廊往屋子方向走来的小梅和翠微。
两人身上也有零碎的金光,而她们一无所觉。
……
王蝉停下脚步。
“等下,你刚才说李公子?”
她迟疑了下。
哪个李公子?
被鸡屎屙了脑袋的李公子。
该不会是——
果然,下一刻就见大白手指了一处宅子,只见红墙碧瓦,朱门石阶,好生气派。
门前挂一匾额,黑底金字,以篆书写着李宅二字。
李之一字,篆书一写,像是下头有一人在下,以身在托举树冠。
是洒金街的李家。
不知不觉,王蝉竟跟着大白来到了洒金街。
……
王蝉看着那李字出神。
李祥泰将养母害了不够,还将尸骨卖了换银,以邪法做凶物发横财。
桩桩件件,可不就是应和了这匾额上的【李】之一字。
枯骨滋养,如一人托举,李家这才财大气盛,如树冠一样茂盛。
大白:“我偷偷住这儿,白日去外头闲走,晚上我就回这地儿,小梅在这儿呢,小梅对我可好了,也不怕我是妖精,还给我缝了双鞋子。”
他伸出一只脚,颇为神气模样。
“你瞧,这小草是不是特别鲜美的模样,我最爱啃这样的草了。”
王蝉:……
她正待开口说话,耳朵一动,忙拉着大白往另一处屋宅处一避。
屋檐深深,将日头遮掩,两人往阴影处一站,身量不高,又是两一大一小的孩子,旁人就是瞧了,也不会太在意。
王蝉瞧到,来了好一些的人,一身皂隶的劲衣,脚下踩着皂靴,腰间一柄长刀。
然而,他们又比衙门的皂隶更精神,行动间更训练有素,透着悍气和杀气。
为首的那个打了个手势,只一下,其他人点头,动作鱼贯而利索,瞬间便将李家这处宅子围住了。
“给我搜!”
“有阻拦妨碍公务者,斩!”
利刃出鞘,寒光闪过。
“是!”应声如潮,声势浩大。
王蝉心有所动,转头朝李家门庭的匾额瞧去。
只见李之一字,下头托举的人化去离开,巨树少了根基一下倒地,树冠便是再繁茂都无用。
这是李家破家的劫。
竟是今日!
与此同时,李宅。
李祥泰、李文本和李夫人,一家人正用着膳,倏忽地,他们身上挂着的一块【李】字玉佩无端裂开。
“这——这这!”李祥泰惊跳而起。
“爹,”李文本还不知发生何事。
他低头看玉佩,却也惶恐。
自小,他爹便耳提命面,说是这玉万万不可离身。它是一个有大本事的道长给的,能庇佑他们李家人不惧妖邪,且万事顺遂。
有这玉在,再有家门口,那道长亲提的篆书李字匾额,他们李家便财运亨达。
旁人不赚钱的生意,他们李家赚钱。
如今——
这玉破了。
好似什么禁锢也被打破。
那么他们李家——
李文本心惊肉跳,“爹!”
怕啥来啥,就听外头一声惊呼,来福管事一步三跌,几乎是半滚半爬地进来。
“老爷,围了围了——”
“官兵将咱们宅子围了!”
“什么!”李祥泰震惊。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