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秀珍精神一振, 朝王蝉瞧去时,眼里有希冀的光。
冬风将她潦草似枯草团的发吹乱,整个人疲惫又衰老, 如今, 被这眼一映衬,如死水注入了活水,倒是添了几分精神。
石头一分为二,拳头的大小, 上头有梅花印章的花样,细看,却又如狗脚一般。
正是被王蝉唤为狗脚迹的那方石。
“马伯伯唤做什么名字?”王蝉问。
“名字?哦, 名字。”钱秀珍回神。
对对,便是神婆招魂也得有名字和生辰八字, 没名字可不成……钱秀珍胡思乱想, 紧着脸又是一变, 连忙呸呸两声去晦气。
她家老马福大命大, 一定没死!
“马二一,老马唤做马二一, 二一添做五的二一。”
说着话,怕王蝉不明所以, 钱秀珍还做了个拨拉算盘的动作。
“马二一。”这名字倒是好写。
王蝉引了灵在指间,细细在半空中写下【马二一】三个大字。
顿了顿, 掌心一拂, 往石头狗脚迹中一推。
瞬间, 平地卷起了一阵风,风来得急又卷,将那方石头围绕, 更有狗脚的虚影在其中纷沓,落雪洋洋洒洒而来,美轮美奂,只片刻,地上便添上了一层雪。
狗脚踏过留痕,然而,那痕迹却又被飘雪掩上,叫人瞧不分明是否有印。
……
仙家手段,仙家手段!
钱秀珍屏住呼吸,都不敢大吭声了,好一会儿,见王蝉皱着眉没有说话,她心一沉,如坠千金。
“老马、老马是不是,是不是——”死了?
话还未说出口,钱秀珍便觉得头嗡嗡嗡地厉害,嘴唇打哆嗦,脚下也发软。
王蝉皱眉,也盯着狗脚迹瞧。
马二一的情况怪得很,似死又似生,且到了后头,狗脚只落下半爪,也许再过半日,又或许再过两日,他不是太明朗的生死便当真死去。
那时就一切都迟了。
“寻踪觅迹!”王蝉又打了一道灵到狗脚迹中。
只一刹那,氤氲的石中炁中,狗脚撒欢似的往前,动如脱兔,快似流星,狗脚在虚空之中纷乱地跑,好似真有一只狗儿正四处而嗅。
钱秀珍顿住了要哭的脸,瞪圆了眼睛去瞧,周围还一些瞧热闹的人没散去,瞧到这一幕,更是惊叹连连。
“天呐,我今儿这是瞧到了什么?石头里跑出了狗爪子,神奇,太神奇了!”
“嗐,这有啥,前些日子我才听说了,咱们下头的一处县城有个老道,疯疯癫癫的,冲撞了一队的迎亲队伍,拦着人队伍前不让过,非说这桩亲不是良缘,还说什么新娘子是假的。”
说这话的人嗤笑,“怎么就是假的了?人爹娘十几年养大,还认不得自己亲闺女的模样了?再像不过,也没个双生姊妹。”
有人附和,“大好的成亲日子,说这样的话不是讨打么!”
说热闹事的人点头,“对对,就是讨打。这不,新郎官气得不行,骑着马要去撵人,你道怎么样?”
说话的人神神秘秘一瞥周围,吊起了大家伙儿的好奇。
“怎样怎样,陈老汉快说!”大家心急,更有人知道此人,当下便嘘声,“我认得你,卖糕儿的陈二岭,你要不说,我们就去你摊子上吃白食了,再斟壶茶听你讲,更痛快!”
“去去去,吃糕得付钱!”
那人笑骂一声,也不卖关子了,得了些目光在身上满足得很,一捻胡子,将后头的话说了。
“疯道人哈哈一指人,口中喊着变变变,新郎官□□的白马都成了只白毛鸡,扑棱扑棱翅膀,跌得新郎官好一大跤,都见血了,吉日见血不吉,这婚事啊,自然推迟了。”
“新郎官摔了,一众亲朋好友谁能忍,各个都去追,那疯道人更是厉害,指着自己的鞋又喊几声变变变,一双破履就成了两只雀,他踩着雀飞到天上,一会儿就不见踪迹,奇吧!”
众人惊呼,直道稀罕得紧。
瞅着狗脚肆掠跑过,大家伙儿都不甘示弱,纷纷将自己听来的一些奇事说了说。
最后,听了一些风声的人道。
“这才到哪,前儿十五,我去观里上香,听着个消息,你们道是啥?”
“啥?快说快说。”
人一指天上,“咱们这天上罩着一口钟,妖邪难侵,但人也难成仙,这屏障啊,快破喽。”
“所以所以呢?”
“这都不懂!等这屏障当真破去,以后的邪门事更多,成仙的能人异士也多,我瞧这小姑娘手中拿着石,想来应是风水一门中的养石人。”
有对奇闻轶事感兴趣的,自然知道养石一门,当下便和大家说开了。
再看王蝉,明白其中奥义,大家伙儿仍然惊叹。
养石养石,养石一门不算冷僻,可这般年纪轻轻便一脚踏入修行之列的,可算是英才,再瞧这纷沓寻觅人的狗脚迹,想必养石有所成。
让人羡慕极了。
“走走走,回头咱们也去拜一处山门,学着仙法去。”这是激动的。
也有人现实,听着这话,白眼一翻翻到天。
“得了,还是莫想这些虚无缥缈的成仙事了,人啊,脚踩大地、头顶青天才成人,咱们先把人做好,踏踏实实,以后再近山方可成仙……你如今人都做得稀里糊涂,想什么仙呀。”
……
“汪唔——”狗儿呜咽的声音传来,带几分邀功,声音缥缈似无。
王蝉眼睛一亮,“寻到了,就在不远。”
钱秀珍一下便也撑起了身子,探着头瞧,“哪呢,老马在哪呢?”
“龙虎团圆将,速急现令光,风成索,现!”王蝉又掐一诀,指尖风如索又似光。
只见一指往前,风炁跟随着狗脚的踪迹袭去。
只片刻的功夫,风便索着的一团东西回来,轻轻落地上,王蝉收了诀,指尖那道光亮的风炁也散去。
“这是什么!”大家伙儿又惊又好奇,往后退了两步,探着头往里头瞧。
盘旋的风散后,也将里头的东西现出模样。
“嘿,这不是刚刚赵管事买的那只羊羔吗?”
有一早便瞧热闹还未走的,眼一眯,当下便认出了羊羔。
无他,五十五两银的羊羔,想不记住都难。
说曹操曹操到,路的另一头颠颠跑来一个穿灰鼠皮袄的管事。
只见他头戴同色毡帽,一边跑一边按住帽子不让它飞了,一边手指前头,气喘吁吁模样。
“羊、我的羊!”
他跑到羊羔面前,拿着绳子一把将羊羔的脖子扣住,这才放下心来。
“嗬,你们是不知道,我还在前头买果子,刚刚就来了好大一股邪风,卷着我买的这头羊便走——”赵管事稀奇。
“我能放手吗?必须不能,这要是丢了,不是丢羊,是活活丢了五十五两银,回去后啊,府里的主子非得把我卖了补数不成!”
怕大家伙儿和他抢,毕竟是大街上成无主的羊,谁都能牵走,赵管事嘴皮子一撩,紧着先下口,将事儿说了一通,转过头,见大家都盯着羊瞧,他有些莫名,也有些不自在。
“怎地了这是?真是我的羊。”
“赵管事,您还是先不急着牵这羊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那邪风我们瞧了,是这养石人小姑娘招来的,你是不知道,这羊、这羊指不定是老马呢!”
“谁?”赵管事傻眼。
他只听过指鹿为马,今儿倒头一次听说指羊为马的。
“老马,马二一!喏,这处活禽摊的老板,人丢了两日一夜了。”
赵管事觉得荒诞,“说马就算了,还说了人?你们莫不是失心疯不成?”
他不信,摇头去扯羊绳子,“走了走了,不和你们啰嗦,一个个的眼睛都不行,这怎么会是人,分明是羊!”
还是生得还颇为工整的羊!
赵管事喜欢这只羊,左边右边一般大,仔细一瞧,两只长睫毛的羊眼睛都一般大,这会儿正瞧着前头,簌簌掉眼泪呢。
掉眼泪?
赵管事僵了僵。
“这、这——”他一指羊,荒诞又傻眼,眉毛又是拧巴又是乱飞,颇有些逗趣,“这羊居然会掉眼泪!”
乖乖,羊也会掉眼泪?
另一边,钱秀珍瞪大了眼睛,捂了嘴,难以置信又想要相信。
她瞧了王蝉一眼。
王蝉冲她点了点头,对狗脚迹寻来的马二一成了羊,心中也是稀奇,视线绕着人多瞧了两眼。
“眼下还不知马伯伯遭了何事,不过,寻着人名和气息追踪,这应是马伯伯没错。”
狗脚迹日日被王蝉温养,更是通灵,除了断生死,还可寻人,要是再养上几年,兴许石中炁中真会有狗儿的身影。
钱秀珍踉跄了两脚,紧着一扑扑过来,眼睛希冀地瞧着羊羔,颤抖着唇,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了一声。
“老马?”
羊羔的眼泪落得更凶了,扭头要去咬套着自己脖子处的绳子。
“老马哎!”钱秀珍一扑将羊羔抱住,又慌又急又无措,上下摸索,跟着一道掉眼泪。
“老马你咋成这样了?怎么办怎么办?对对,卖了你的是牛旺,是牛旺!找他找他,我去找他!”
提一声牛旺,钱秀珍勉强守住心神,抱着羊羔往四周瞧了瞧。
最后,她的目光索住了在人群后头的牛旺,“嗷的”一声叫,两眼通红地朝人扑去。
冤家,这就是冤家!
“避一避,大家都避一避。”人群哗然。
这会儿,谁也没有拦着钱秀珍,更是为她行了个方便,毕竟,不止钱秀珍急,大家伙儿也好奇,这马二一怎么成羊了?
还有,羊羔真是他?
更有些人恍然,先是道不会吧,紧着又皱眉。
“怎么了这是?”旁人不解。
“你们说,这牛旺养的牲畜这般鲜,吃过的人都道神仙肉也不过如此,会不会、会不会都是和这老马一样,不是牲畜鲜,是、是人鲜!”
说到后头,那人腿都打哆嗦了,瞧着笼子里剩余的牲畜,眼里有探究更有怀疑。
万幸万幸,这牲畜贵得很,他家贫,没舍得买。
“不会吧。”旁人一听,跟着悚然。
那厢,牛旺本在做生意,正和买家皱眉说着一只花斑水鸭的价格,见到王蝉搀扶钱秀珍,又一道说着话,半点儿没有在意。
妇孺妇孺,能成何事?
等到风卷着羊羔回来时,他这才回了神,眼里闪过一道惊惶和慌张,想要再跑,却跑不掉了。
无他,好一些人都盯着他瞧,毕竟他也是事主。
莫慌莫慌。
牛旺安慰自己,这哪是老马,分明是一只羊羔嘛,怎么瞧都是羊羔。
要当真是老马,让那小姑娘将羔羊再变成人的模样啊。
抓贼还捉脏呢!
“神经!你个臭婆娘又发什么神经!夫婿没了你尽找我作甚,又不是我勾了他去!”
牛旺个子矮,但男子就是比女子力气大,天生的。
在钱秀珍拼命嗷叫抓来时,他皱着眉头不耐抵抗,虽颇为狼狈,却也占了上风。
牛旺特特说了些花头话,就是为了转移别人的注意点,市井里的人都知道,那点儿风花雪月的事,大家伙儿的谈兴最浓了。
但是,这会儿,大家被这人变畜生的诡事吸引,谁也没有搭理他话里的心机,更没有接茬。
“牛旺,你要说这不是老马,那你说说,这羊羔为何会哭?”众人嚷嚷,义愤填膺,“我们可是瞧得真真的,这替老马媳妇寻老马的小姑娘,人可是有真本事的。”
“对对,我瞧得真真,石头一拍,里头就有狗爪子的虚影出来,刚有人说了,这是养石人,是方术士,以后要成神仙的人物,对吧小姑娘。”
说这话的婶子性子爽朗,还回头搭上王蝉。
王蝉:……
她颇为艰难地点了头,“对。”
不想考状元的秀才公不是好秀才,同理,不想当神仙的方术士也没志气。
爹不孬,她王蝉自然不能孬!
“小高人怎么称呼?”冯婶子好奇。
“我叫王蝉,婶子唤我一声阿蝉就行。”王蝉应了几句话,倒也忙得很。
有好奇她的,也有说自己家里好像有些不太平,要是得空了,还请她上门瞧一瞧。
当然,都乡里乡亲的,还希望小神仙小高人优惠一些。
王蝉:……
“走走走,你个铁公鸡,这种事儿也有的讨价还价。”方才便话多的冯婶子老妈子一样挤开了人,将手中的菜篮子往王蝉手中一塞。
她瞧着王蝉,目露希冀。
“拿着拿着,婶子我不劳烦阿蝉小神仙跑一回,你就给我瞧瞧,我前儿新买的一对丁香耳环,纯金的,这另一枚丢哪里了,闹心!”
“这啊,算谢礼。”
王蝉:……
她瞧瞧手中的菜篮子。
别说,还真挺丰富的,有荤有素,还有几个馍馍。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做了酒糟肉,将馍烤烤火或是过过油,肉搁里头,到时肉咸香有酒气,馍外脆里嫩,咬下一口别提多好吃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王蝉示意人将手伸出,在她手间写了道符。
最后一点符窍,低声念道。
“此间土地,神之最灵,通天达地,出入幽冥……寻!”
“好了,”王蝉示意人将手握好,等回了家,松开手心,到时她自是知道那另一枚金耳钉在何处,土地神会指点。
“这就行了?”递出菜篮子的婶子惊奇。
王蝉点头,“婶子去试试,不成再寻我。”
妇人咬了咬唇,探头又瞧了一眼那一处的热闹,恨恨一跺脚。
好一通热闹呢!
到底,她更牵挂自己值钱的金耳钉,捏着手就往家的方向疾步而去。
左右她家离得不远,快快些走,等寻到金耳钉了再来瞧这一趟的热闹。
这会儿杵在这,她一样焦心啊!
……
另一边,听得一句羊掉眼泪的控诉,牛旺心下一松。
他大咧地站好,斜眼瞧了下羊羔,不以为意又嗤笑。
“羊掉眼泪怎么了?”
“掉眼泪哪是人独有的?你们这些没见识的,都说羔羊跪乳,乌鸦反哺,这活禽也是通人性的。”
“别的不说,你们没瞧到那老牛和狗儿吗?人牵着牛去卖,牛眼掉泪,说不得人话却又好像什么事儿都知道,狗儿护家护主,还会在村口守人,多年不见亦认得旧主……桩桩件件,乡间常见得很,羊掉眼泪有什么稀奇的。”
他这话一出,好些人也跟着点头。
是极是极,牲畜也是懂情的。
羊掉眼泪,说不得真是巧合了。
大家伙儿都不敢想,要是人当真能变成牲畜被卖,宰了吃了,得一句肉鲜,这事多吓人。
简直是骇人听闻!
“是老马!一定是老马!”钱秀珍眼睛红得不行,“要真是你家的羊,它瞅着我哭作甚?”
“这——”人群的人又摇摆,“这话倒又有理。”
穿着灰鼠袄子的赵管事脸白,人群中,穿着不错衣裳,做管事模样的人也没差,大哥见二哥一样,彼此间面面相觑。
之前,主家阔气,可没少买牛旺家的活禽吃。
便是他们这些管事,主人吃肉他们喝汤,也讨了些许赏。
那肉,当真是鲜,鲜得不像话啊!
这要当真是活人变的——
“不会不会,怎么会是人呢?”赵管事尴尬一笑,说着不是,眼睛却颤动,这是怕。
“对对,瞧过去就是羊的模样嘛。”管事们自欺欺人。
钱秀珍急得不行,听得大家不信,更急,回头瞧到王蝉,立马丢了牛旺,一扑扑到王蝉那儿,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
“阿蝉呐,你有没有法子让你马伯伯变回原样?行的吧,一定行的吧。”
她语无伦次,手脚胡乱比划,“石头,那石头再拿出来试试。”
王蝉一时有些为难。
“阿秀伯娘先不急。”她一把将软脚又心急下跪求人的钱秀珍扶住,瞧了一眼她家摊子前的大锅,语带迟疑。
“倒是有一法子,不过这法子有些凶,一有不慎,说不得会伤到马伯伯。”
钱秀珍转头瞧羊羔,面上都是凄惶。
“便是死,也得做一个人啊,被人宰了吃了算什么回事,再没有比眼下更糟糕的情况了。”
她颤抖着手去摸羊羔。
“是吧老马,你、你也给个消息啊,咱就求阿蝉施法,是活,上天垂怜,是死,命数如此——怨不得别人,更怪不到阿蝉。”
“怨我们心坏了,竟眼红了别人家的财,想去瞧牛旺的劳什子秘法,这才有这一出难……怪我们,怪我们自己啊。”
王蝉瞧去,钱秀珍哭时,羊羔也簌簌掉眼泪,掉得更凶了。
瞅着自己的蹄子,它还要张嘴去咬,想将身上这牲畜皮咬去。
“阿蝉,老马就拜托你了。”钱秀珍一抹脸,下了决心,“不管结果怎样,我都感激你。”
王蝉:“好,伯娘莫忧,我定尽力。”
……
“会怎么做呢?”围在这一处的人,没一个舍得离开。
更有人瞧这处热闹,不明所以,却追逐热闹,垫脚昂脖也要瞧个分明。
便是牛旺,这会儿他心怀着不安和忐忑,被人隐隐围在了前头,视野最好,却没有了空隙逃跑。
“别不惜福,你这位置多好,没瞧着后头的人还在挤着瞧么。”有人见牛旺频频回头,忍不住数落了几句,“清者自清,要真不是老马,大家伙儿给你做主!”
“对对,给你做主。”
牛旺:……
稀罕!
“开始了开始了!”一声兴奋的声音响起,不约而同,大家伙儿的视线都被攥去。
只见王蝉用了钱秀珍和老马摊前的那一口大锅。
木柴堆叠在灶下,小姑娘也不用火折子,掌心拂过,“腾的”一下,明亮的火光蹿起,舔着上头的大铁锅。
“火火,哪来的火?瞧到没,你们瞧到没!小神仙不用火折子也能点火!”
“闭嘴,哪来的土包子。”刚羔羊都能卷回来,一点儿火有甚好稀奇的!
话虽如此,各个瞧着前头都屏住了呼吸。
火愈燃愈旺,一锅水也成了滚水,王蝉一个掐诀,小羊羔被架在了铁锅之上,一道去假存真符打入,沸腾的水炁好似活了过来一般。
它们是老马平日里宰牲畜时残留的怨煞,一遭得了灵便化形,如生了啮齿一样将上头的羔羊扑啄。
“人、人——瞧到没,羊变了人了!”周围围的人惊骇。
饶是有心理准备,瞧到这一幕还是吓得不行,手指着铁锅上头惊叫。
“闭嘴,怂就别瞧!”也有好这奇诡异事的,喝了人一声不够,还将人的嘴巴堵了,自己探头猛瞧。
果真是人形,只见蹄子变成了人的四肢,紧着是腹肚和背,最后才是人头。
人头出现时,王蝉眼疾手快,指尖附灵,于半空中急急又绘一道往生符咒。
得了灵而熏腾成炁的牲畜残灵被安抚,沸腾如鬼手啮齿憧憧的群魔熄去——
不知何时,飘雪愈落愈厚,洋洋洒洒而下,一阵风起,雪微微盘旋而来,卷着这些灵往虚空而去。
王蝉定神瞧了片刻,心中又添道明悟。
人填肚而宰牲畜,不行虐杀之事,残灵的怨炁便不丰,雪为天地洁物,残灵随着雪而入虚空,再积阴德,总有再为人的时候。
“好了。”
热汤倏忽冷却,铁锅下的柴火也熄灭了去,王蝉控一道风炁,将人轻轻往地上一放。
“老马,老马哎!”钱秀珍喜极而泣,又想碰马二一,又不敢碰马二一,面上都是关切。
“有没有哪不舒服?啊,能说话不?”
马二一虚得很,“我没事。”
大家伙儿这会儿神游四方,稀奇得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掐自己的脸,会痛会痛,不是梦!
“老马,既然没事了,就和大家伙儿说说,这都咋回事啊?你好生生的一个人怎么成一头羊了?是不是牛旺?和他有干系吗?”
问着这话,大家朝牛旺看去,心中都明悟。
老马没事,牛旺得有事了。
牛旺被瞧得抖腿,仍然嘴硬。
“关、关我何事,邪法,一定是瞧我生意好,特特做的邪法,你说,你究竟给人家多少银子了,才、才串通得高人和你演这出戏?”
“嗐!反正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牛旺本想冲王蝉喊去,对上她那双眼,莫名觉得格外的黑,黑得像寒潭,顿时不敢造次了,话尽数冲着老马夫妻俩去。
怕言语不够,他一踹将自己卖剩下的活鸭活鹅笼子踢来,嚷嚷道。
“城里哪个人丢了?你让她再把鹅鸭变人啊,我牛旺做这生意好些日子了,要当真是人,府城里得丢了好些个人!你见府衙有人报官了么,没有吧。”
王蝉跟着瞧了眼笼子,也不解,这些牲畜又不像方才的老马,有似活似死的炁。
“不是人,是好些个死人!”马二一瞧着牛旺,眼里又惧又恨。
“我这双眼瞧得真真的,你捡了好些个尸体,个个吓人得很,这儿的脑壳空空的,头发也没了大半,你把尸体往那池子里一丢,紧着尸体就化去,变成了野鸭野鹅……大一些的是羊。”
马二一抖着手指着自己的脑袋,示意那尸体骇人得很,后头被戳了个洞似的,里头的脑汁都没了,有男有女,有老也有少。
“我是坏心眼,想偷瞧一眼你养牲畜的秘法,可、可我再贪财,也做不出这样的事,那都是人啊,变成牲畜也是人,是一具具尸体,你、你怎么能拿这东西卖钱?不是坑大家吗?”
马二一不明白,牛旺究竟哪里来的胆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