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应声, 观言也不在意。
如今这个公子是个话少的。
他将背上的竹筐提了提,呼了口气,收回了瞧匾额的视线, 好似也将那郁气呼出一般, 快步朝屋檐下头跑去。
“公子,你道我刚才在映月楼那儿听到什么了吗?”
映月楼,勇毅侯府主院的名字,裴老侯爷题的名。
他曾于月下深情表白, 执手诉衷肠,道夫人是他心中明月,娶了夫人, 是月老成人之美,这才映月人间。
从此, 他们的那一处院落便改了匾额。
被唤作公子的人十四五模样, 闻言瞧来, 一双丹凤眼生得极好, 略微有些清瘦,面上的线条却清晰。
不等人回话, 观言立马又道。
“老太太生病了,病这么多天还未好, 哈哈哈!”他做了个老态龙钟咳不停的动作,紧着又叉腰, 一副小人幸灾乐祸的模样。
“那些财宝丢得好, 丢得妙, 丢得老太太呱呱叫,好好好,老天开眼, 就该这样,让他们馋得很却搂不着,在河边瞧着干着急也没用!”
在主人家眼里,府里的下人像摆件一样。
但下人和主人又有何区别?
是人,就都生了一双眼会看,一对耳朵会听,一张嘴巴会说。
侯府孙孙裴由高出事,听说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消息传回来,暗卫只汇报消息便吃了好些鞭子,显然是被迁怒,可见此事隐秘又荒唐。
侯爷更是连夜赶去了建兴府城,又抄了家,搂了一城富商的十二条宝船,可惜,连夜赶回时,天公不作美,江上起大浪。
一个浪头又一个浪头来,船翻了。
这些事府里上下,谁不知道?
没瞧到老太太都为这搁出心病了么!小厨房的汤药罐子熬不停,老太太还没心思吃药。
侯府倒霉,观言便高兴。
叭叭叭说个不停,转头一瞧,就见自家公子推了一杯热水过来,指一叩,桌上的木头闷沉一响,他又一指茶杯,言简意赅。
“喝水。”
观言感动,“公子你真好,都知道我说得口干了,你等着,我喝了两口润润嘴,马上就继续和你说。”
紧着,他快快喝了水,一抹嘴,继续眉飞色舞。
“老侯爷提着个鸟笼上门,还哄着那八哥鸟叫人,唤美人呢,啧,也不害臊,都多大年纪了,还美人来美人去,偏一个有嘴说,一个有耳听,就我受不住。”
“不过——人老太太这会儿正想着财宝呢,哪有什么心思当个老头子口中的美人啊。”
观言嘿嘿笑,刻薄着脸幸灾乐祸。
“这下好了吧,当场就被老太太砸了个杯子,连骂三声滚!”
“三声呢!”他将手往公子面前一鼓捣,食指大拇指一扣,比了三的动作,特特强调。
宋毓之:……
他将人的手拨开。
观言也不在乎,径自说得高兴。
“啧,怎么就没把他这个负心汉给砸死算了?你说他要不要脸,都一脸褶子了,挨了三声滚也没脾气,凑近老夫人嘻嘻笑,拉着人手摸啊摸,一口一句美仙,再来一句亲亲,还说谁惹着他心肝肉生气了?他提着刀上门砍人去!”
裴老夫人姓白,闺名美仙,虽名为美仙,但她年轻时,容貌并不是出众的那一个。
相反,勇毅侯裴用宝年轻时生得颇好,裴由高更是像足了他。
观言做了个干呕的动作,表示自己受不住,这就跑回来了。
“喏,公子我厉害吧,足足装了一篓筐的炭回来,他们还不想给,嗬,不给我就撒泼,再去外头嚷嚷,呸,什么舅爷舅奶,明明就是阿爷后奶!”
“男人真薄幸,有了后头的娘子,前头娘子丢了就算了,自己的崽,自己的孙孙都不认,活得还不如畜生呢!”
宋毓之都无奈了,瞧了眼激动又愤慨的观言。
这会儿,他骂了男人薄幸后,想起自己和公子也是男的,慌了慌。
不好不好!地图炮开得大了点,连自己都骂了进去!
紧着,他便呸呸两声,连道不算不算,他和公子还小呢。
粗眉毛一挑,观言眉梢间都是得意。
“不怕,咱算不得男人。”
宋毓之:……
他暗暗叹了口气,视线一转,又落在杯盏上。
他思忖。
下一回,这水还得再烫口一点。
烫一些,嘴巴得用来吹凉气,就没空说这么多话了。
“咱老太太多好的人啊,生得也好,便是成老太太了,观言我都能瞧出来,老太太年轻时候,一定比府里这个好看,瞧公子的模样就知道了!”
“也不知道老侯爷是不是眼瞎了,就喜欢现在这个,真是气人,偏又奈何不得他。”
说到后头,观言嘟囔,拿了几块新炭在炭盆上。
火一熏,下头死灰复燃,炭火上有红光一闪而过,凉飕飕的屋子里便有了几分热气,将雨夹雪的寒气驱散。
观言跟着宋仲珩进云京投亲,他口中的老太太,自然是裴用宝先前义绝的夫人,宋舒婉宋老太太。
如今已经仙逝,万事休说。
裴用宝和白美仙夫妻情深,生活、府中一应的事,他也多让着白美仙。
云京不是没人知道,裴用宝年轻时在乡下有一门妻子。
如今的白美仙,是休妻后另娶的长官之女,说他见异思迁,见利忘义,这些话在京畿高门大户中都有。
一样为官,谁惧他勇毅侯府?
但一年情深容易,十年情深可能是假……
三十年,四十年的情深,却让人不能不说,许先前那缘分真是牵错了,后头的那个才是正缘。
观言神情悻悻,为宋老太太不值,也为自家公子不值。
哪有这样做阿爷的,都是血亲,现在这头的婆娘还没说话呢,他自个儿先折腾上了。
果真是有了后头的,前头的就是草!
宋毓之起身,推了些许的窗户,冷风透过窗户进来,将屋内闷沉的炁吹散。
他回头瞥了一眼,见观言实在挂怀,略略沉吟,便出言了。
“裴老侯爷体内有桃花蛊子虫,裴老夫人身上有桃花蛊母虫——”
“子虫离不得母虫,又以母虫喜怒哀乐为食,时时牵挂,她喜他便喜,她愁他便愁,外人不知二虫在,自是道情深。”
“啥?公子你说什么?”
观言的动作僵了僵,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几下眼睛,这才找回了自己说话的舌头。
“桃花蛊?”
“子虫母虫?”
“咱裴老侯爷被下蛊了?”
他一声比一声高,面上更是打翻了颜色盘一样,一会儿喜,一会儿怅,又一会儿生气……最后更是在屋里来回走,屁股上像是长了针子,才坐下便跳起,安静不得一刻。
“等等,等等——”观言拍脑子,头脑里都是风暴。
子虫母虫?
难不成老侯爷当初移心,并不是自己甘愿的?
那老太太岂不是没有被辜负?
可这么多年了,老太太也死了,便是公子都不是原来的那个,再是有误会,有苦衷,除了他这个外人,都没有人抱不平,更没有人介怀。
“怎么办,老太太和公子该遭的罪,早就都遭罪了!那虫,那虫怎这般可恶!”
观言嘴巴扁了扁,愈说愈委屈。
他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自小被人丢在野地,被心善的宋老太太捡回,养了给宋仲珩作伴。
说是主仆,实为兄弟。
宋仲珩缠绵病榻,面上有死人的青金之色时,恨着勇毅侯府,更是牵挂观言。
前头小七的肉身死去,船儿在江中微摇,淌尽了血和肉,化作灵填着天上的七曜之阵。
宋毓之挣脱,化成一缕神魂。
离开江心时,他虽浑浑噩噩,瞧着船上那一串的五彩石,却心生不舍依恋。
风起,彩石的绳串尽数断去,风卷着石头飘过江中,又拂过了绿树,更如阴影一般在屋檐下浑浑噩噩走过。
又飘荡数日,机缘起,神魂入这一具身体。
如太行道君猜测的那样,宋毓之神魂不散,能是天下万物。
入了这身体,自然便也承接因果。
对于观言,宋毓之烦他呱噪,却也只叹了几声,推了一杯又一杯的水过去。
无声提醒,说渴了吧,歇歇?
到后头,热水烫口,吹凉气少说几句。
哪里是虫子可恶,分明是人心憎恶。
宋毓之嘲讽地笑了下。
似是瞧出了观言的难受,宋毓之又开口解释。
“这桃花蛊,应是裴老侯爷自己所下。”
观言:……
他颇为哀怨地看了眼人。
这不是逗他么!
宋毓之倒没有胡说,炁机氤氲牵引之下,能瞧前因后果,在他甫一入这具身体,炁机弥漫整座裴府,他便瞧了裴用宝的一生。
乡间悍勇的猎户,勇武过人,妻子貌美,两人日子过得和顺,他也颇为钟情满意,尤其这妻子还孝顺他的父母,让他无半分忧虑,只要顾着前程便好。
和情爱相比,男子更看重的是权势。
入了军营,一路往上爬,什么都能舍弃,昨日并肩而战的兄弟,往日钟情的妻子……
能舍皆可舍。
他要做一步步往上走,做人上之人。
意外得了一对桃花蛊,他本想将子蛊落在上官之女身上,攀一份高枝。
不想中间出了个岔子,竟是母虫落在了人姑娘身上,自己身上落了个子虫。
自那以后,情不知从何起,一往情深,数十年如一日的事事依从。
而裴老夫人年轻时和现在一样,格外地受用他的这一份情深。
当年,她父亲母亲并不肯允这门亲。
毕竟是娇养在手中的宝贝,没道理军中大把的好男儿不要,要选个前头有媳妇的。
能休妻一回,谁说不能休妻第二回 ?
“美仙啊,咱另寻一个,三品的云麾大将军算什么?军中又不是没有,结发的妻子都能说休就休,裴用宝只怕心坏了,娘啊,怕你嫁过去会吃苦。”
“不会!”年轻的白美仙说得斩钉截铁,抚了抚垂在胸前的发,想起情郎说的话,羞红着脸,眼睛却自信发亮。
“裴郎说了,天上有仙人,地上有爱人,他只羡鸳鸯不羡仙,恨老天无情,让我们相见恨晚。”
“我知他情深,不会薄待了我。”
“唉,你不悔便成。”闺女喜欢,做父母的拗不过,也只得允了。
……
观言听了后更气了,重重一呸,跳脚骂老侯爷。
“原来没什么苦衷,说来说去,还是他瞧不起咱老夫人的出身,攀高枝儿去了!”
“呸呸呸,现在不要脸,以前也不要脸!这是祖传的不要脸!”
一句祖传不要脸,观言一瞅宋毓之,又有些悻悻了。
“公、公子,我没骂你,咱姓宋不姓裴,只传了老太太的根。”
宋毓之:……
饶是他,都被观言这一出出话说得丢了大白眼过去,颇为无奈。
“得了,你没头没脑说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观言嘴硬,“谁、谁没头脑了?”
宋毓之不理他,又看了眼窗户外头。
“算来,这母虫的寿数将尽,也就这十天半月的事了。”
“你方才说,裴老夫人这些日子病重不愈,一是心系千里外的财宝,心有愤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母虫将要亡故的原因。”
观言好奇,“母虫死了,老侯爷会怎样?”
会怎样?
宋毓之笑了下,唇边略有讥讽。
薄情之人,又怎会情深?
自是原来如何,现在也如何。
甚至,少了母虫的喜怒哀乐为食,子虫濒死,更会放大他心中的欲望,数十年的情深撕毁后就只剩下狼狈。
他会怒、会恨、会懊悔、会厌恶……
只想将这几十年来少享受的,一股脑地发泄出来,拼了命地去贪求。
权势是有了,可当初,他舍了貌美的妻子另攀高枝,盘算的也不是情比金坚,一辈子守一人。
钱权不用,他如此削尖了脑袋作甚?图好看吗?
他想的是,等人嫁入他裴府了,将后头的这个哄住,等他借助妻族权势大了,不说力压,只要不差太多的权势,他都能再纳几房。
谁又能拦他一个大男人三妻四妾?
老童生的女儿貌美,舍了可惜,可天下何愁貌美温婉之人,到时个个都漂亮!
只裴用宝挑蛊的时候,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竟将母虫下到了别人身上。
“他会作天作地,然后把自己作死。”
宋毓之沉吟,似是预料到了什么,眼带几分瞧大热闹的幸灾乐祸,略微有些白的唇一翻,吐了句冷冷的话。
观言:……
如何的作天作地,又如何的作死?
心里像有个猫爪子挠着一样,闹得人心痒痒。
观言还想再说什么,见公子拿着一卷书,摩挲着腕间的五彩石,顿时,他收了话头。
一般这时候,公子是不会再继续说了。
观言瞧着那串五彩石。
那一日夜里,公子再醒来,掌心便多了几方小小的五彩碎石,更是将它门用彩绳缠成串。
睁眼看来,目光也不一样。
两人都心知肚明,他不是先前的宋仲珩。
毕竟人睁眼之前,宋仲珩都没气了,观言眼睛哭得肿泡,趴在一旁哭自家公子命苦。
他不想太早去前头报丧。
裴宋不一条心,他们只会高兴公子没了,少了个上门打秋风的,也少了个累赘。
那一条血脉死绝,裴老侯爷更是清清白白做人了。
死人复活,一样的皮囊,却不一样的性子习惯,更甚至,那模样都有些影响,渐渐变了些。
一开始,观言也怕,但观察了几日,见他话少,行事也温和,自己去外头做活了,回来时桌上都有一杯水。
从一开始的水凉,到后头的水热,暖暖的冬日,让他的心头也暖和了。
话愈说愈亲密,无话不谈,无话不说,也喊着公子公子。
肯定不是邪门的坏东西!观言想问,难不成是石头仙?
但看他黏黏糊糊瞧石头的模样,观言撇了撇嘴。
“是公子喜欢的姑娘送的吗?”
宋毓之手上的动作一顿。
观言了然,看来是了。
“公子不去寻她?”
“不了。”宋毓之摇了摇头。
只见一双丹凤眼瞧着五彩石,里头有诸多情绪翻滚,却又压下。
最后,他将五彩石收拢于掌中。
观言撇了撇嘴,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公子,咱三平府城有一句话,你知道叫啥吗?”
宋毓之瞧了过去。
观言语重心长,有操不完的心。
“虫合虫莫追兔子,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我瞅着啊,公子你再摸着这石头下去,也快变成虫合虫莫喽!”
还喜欢人姑娘,拍马都追不上!
宋毓之:……
观言缩了缩脖子。
啧,公子这眼是愈发生得好了,不笑时冷得像冰冻三尺寒,多瞧两眼都能将人冻伤!
这不,自己这下便被冻伤了。
“反正我话是给你撂了,听不听在你自己,和你贴心,我才说这贴心话的——烧饭烧饭,我去烧饭了!”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了出去,顶着寒风缩缩脖子,像是后头有恶犬要追撵着咬人。
……
叫什么观言,早该改了名儿叫话多!
宋毓之盯着人背影瞧,暗暗磨了磨后牙槽。
恨不得当下便将人拽回来,让他把追不上那话收回去!
晦气!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