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山, 清晨时分。
一轮红日从山的另一头悄悄露头。
昨夜一场飘雪,山中的树木上挂了些霜雪。雪落在树梢,落在石头上, 覆了白白一层, 更添一份冷和冰洁。
枝丫上冻了一条又一条的冰雪树挂,微微一阵风来,便是彻骨的寒。
“簌簌——”是雪落的声音。
“咯吱咯吱——”
突然,林子里多了一道异响, 在寂静的山林里,这声音颇为响亮,惊得山林里为数不多的动物都躲了起来。
大尾巴的松鼠在树洞处探头瞧。
来的是一辆马车。
三马拉车的大马车辘辘而行, 褐色的马车厢在清晨的霞光中好似渡了一层金,华美异常。
只见马车的前头处挂了两盏圆面宫灯, 细面纸的灯面, 上头泼墨写意地落一字。
【徐】
“老、老爷, 到了。”
宫灯微晃, 随着车马停歇而停了晃动。
赶车的有两人,一个是圆脸的老仆。
只见他穿得颇好, 头戴毡帽,一身比甲皮袄, 手戴鼠毛制成的手套,小富之家的老爷也不过是这般打扮。
灰鼠毛的手套拉了拉马儿的缰绳, 不知瞧到了什么, 平日里机灵的老仆都结巴了, 话里也有分惊惶和发虚。
另一个是更年轻一些的汉子,瞧过去沉默得很,三十来岁, 身量很高,生得一副虎背蜂腰。
他听得旁边的老仆一声到了,率先下了车马,拿了下马凳在马车下方,躬身立一旁,静候主子吩咐。
“唔,辛苦了。”
清越平稳的嗓子响起,一只手掀开了帘子。
似是看到了什么,他掀帘子的动作顿了顿,这下也不下车了,只目光透过掀开的帘子,落在前头的桔子树上许久。
久得前头驾车的圆脸管事心中一阵惊惧,一阵风吹来,吹落了积雪,更吹来了透骨寒心的冰凉。
九龙山这一处安静得很,只有落雪的声音,再有的便是瞧热闹的松鼠。
许是冬日里少动静,这会儿,大尾巴也不藏在树洞里,拖男掣女一般,好些个站在树梢头,树枝冻脚,便跳得厉害,小脑袋一探一歪,不解下头为何安静。
终于,圆脸管事受不住了。
他一咕噜跌到地上,手脚并用地爬来,拿头用力地磕地,一下又一下。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雪被磕开,露出下头被冻得硬实的泥地,如石头一般。
“饶命?”车厢里,男子的声音带几分疑惑,“老彭你做了什么,竟要求我饶命?”
“老、老爷?”
被唤做老彭的圆脸管事听了这话,心中仍然惴惴,迟疑地一声喊,眼带希冀地抬头瞧来。
只见他一脑门的血,皮肉磕在冰冷的碎石和冻泥地上,皮开肉绽,好一些肉都挂了丝,此时涓涓落血不停。
血沿着鼻翼往下,鼻尖都是血腥之味。
可他不敢抬手擦。
“老爷不怪我办事不利?”管事转头,看向前头的桔子树。
只见桔子树丰茂异常,九龙山这般冷的冬日,它仍长得好,树干粗厚,枝叶繁茂,上头还挂了果。
一个个橘皮油汪。
清晨的霞光下,数十成百的橘子又像一个个灯笼,点缀在绿树白雪之间,美得像一副赏心悦目的画。
风来,绿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啊——”
越瞧这树,老彭越是心慌,越是心中没底。
上了年纪的人便话多,不待车中男子说什么,他急急便辩解,嘟嘟囔囔重复。
“老爷信我,老爷信我——”
“我真不知这是为何,当年、当年这一处地的桔子树,我瞧得清清楚楚,分明是枯了去的!怎又会重新长了起来?下头的坟更是被野兽刨了,血洒了好大一片,衣服也碎了好些在地上。”
“老爷老爷,我实属不知啊!”老彭膝行了两步,仰面求情而来,脸上有些许的皱纹。
这一急一慌,便又添几分可怜和沧桑。
老彭是徐府的老仆了,颇得自家老爷看重,许多事都由着他去做,做多瞧多,便也知一些风水之事。
他家老爷是有大造化的人,往来也是神仙般的人物,抬手风,指手雨,雷霆一怒便是电闪雷鸣,让人瞧了心中惧得很。
当年此地埋童男童女,求的便是吉。
眼下一看,是他漏了这吉!
二十多年的时光啊,祖宗埋错了地方,不在这一处吉地,那岂不是二十多年都白折腾了?
一想到这里,老彭便心慌得厉害。
听主人家一句他有何错,看似是羁绊记挂数年的主仆情,仍觉心中没底。
“噔噔噔。”下马梯被踩响。
车上下来一人,只见他身量颀长,一头乌黑的发半束半散,以一枚绿玉簪松松挽就,寒风中披一白色的大氅。
山风吹来,宽袍盈风而动。
虽是被唤做老爷,他却一点也不见老态,瞧过去不过是二十多岁模样,听着老彭哀求讨饶的声音,那人抬眼瞥了桔子树一眼。
只见面上是清俊贵气,又有几分游戏人间的肆意和散漫。
“自然怪不得你。”徐安卿幽幽一叹,将人扶起。
“老爷——”老彭惊喜又难以置信,内心激动,正待说几句话表表忠心,倏忽地,他瞧着自家老爷扶着自己手肘处的手搁下。
莫名的,老彭心中一个沉坠,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见徐安卿轻笑一声,扭头朝朝着车厢里,明明车里已无一人,他却像与相熟之人攀谈一般。
“天寒地冻,山中野物难寻,山君随我一路往建兴而行,路上多有薄待,想必此时已是饥肠辘辘——”
他转头,视线瞧着老彭,有些薄的唇浅浅一弯,说出的话热情有温度,却让老彭心中如坠冰窟。
“小小心意,望山君莫要嫌弃。”
山君——
是那头大老虎!
老彭还不待有所反应,就见此地一阵阴风起,带着毛皮的腥味。
车马里,那一张吊睛大白额的虎皮如乘了妖风,于车厢之内飘出。
扁扁的虎皮中有一条虎舌燎出,生了倒刺,带着腥臭之味,更待着阴森腐炁,猩红的舌一舔一卷,不过是转瞬的功夫,只听“咔嚓”一声咬骨头的脆响,老彭戴了毡帽的脑袋便被咬下。
“吼——”
大虎一声咆哮,昂首往后撕扯,吞吃了脑袋,也将魂从脑袋处拽出,几下便将老彭那还迷茫混沌的魂灵吃进虎肚。
瞬间,那扁扁的毛皮得了填补,一下便充盈了许多。
山君,是虎。
吊睛大白额,前头一王字,虎目瞧来有幽幽的莹黄,细看又好似有道暗绿,森冷无情。
兽爪踏地,冰冷无声。
老彭失了头颅的尸身还没回过神,保持着抬手的动作,在地上又战立了片刻,这才轰然倒地。
尸身砸地,砸起一大片沾血的雪花扬起。
巨虎又一声吼,虎目森森地朝另一个赶车人瞧去。
巨虎肚大,一头一魂如开胃菜。
它饿了,想再吃两口。
虎背蜂腰的汉子吓得不轻,青白着一张脸,上牙下牙打磕绊,却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得。
“好了山君,”徐安卿盯着地上的老仆老彭,这才觉得顺气不少。
他轻笑一声,将饥肠辘辘的大虎拦下,“吃一个开胃之菜便行,多了——后头的正餐便吃不下了。”
“再说了,你要是把阿力吃了,何人为我赶车?”
可猛虎一出,如何能拦?
巨虎没有理睬男子。
“果真是畜生,听不得人话。”男子皱着眉摇了摇头,颇为无奈模样。
他从脖子间拿一道骨笛,唇凑近,随着气流吹起,一道寻常人听不到的笛鸣声响起。
巨虎像是得了束缚一般痛苦挣扎,先是尾,后是爪和虎身,最后才是虎头……
它一点点的扁去。
最后虎嘴一张,不甘又愤恨地“吼”了一声,虎啸山林,震起山上皑皑白雪落下,也惊得许多动物仓皇而逃。
半晌,随着徐安卿收了骨笛,巨虎又成虎皮一张,重新入了车厢,做那暖脚的垫物。
阿力吓得脱了力,一双眼惊惶地看着徐安卿。
徐安卿没有理睬,他视线落在歪脖子一般的桔子树上,定睛瞧了片刻,愈看,眉头拧得愈紧,最后骨笛一吹,灵朝桔子树下探去。
这一探,他的脸彻底阴了下来。
棺里没有枯骨,可应地剩余的福和吉却也寥寥无几。
这下,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此方应地被他人祖宗所葬,更庇护了子孙聪慧,也不知道是天大的运道,还是神通不凡,竟在自己寻来之前,尸骨又移走。
人海茫茫,叫他如何去寻!
“好啊,竟叫我徐安卿为他人作了嫁衣。”徐安卿怒极,一摔袖子。
瞬间气劲起,直接将半埋在地下的空棺打出,四飞五裂,歪脖子的桔子树也一下便枯了去,九龙山这一处地有树枝干裂的声音响起。
最后,在噼里啪啦枯木的声音中,桔子树一倒倒在地上,上头如小灯笼一样的橘子更是滚了一地。
有几粒橘子滚到了阿力脚下,他像被冻住了一样,动都不敢多动,恨不得自己的呼吸也能省了去。
雪被掀起,露出下头肮脏的污泥,地上一片的狼藉。
看着这一地,徐安卿的怒火勉强压了压。
应地这一事,他也是前两日收得一封信后,皱着眉思索了许久,这才动身去了先祖落葬的吉地,阴宅没有出问题,最后,左思右想,他又去了当年三处应地的另外两处。
一为北楼镇,二为九龙山。
祖宗葬应地,福泽后辈,荫庇子孙,他的孩儿该是聪慧绝顶。
可他那儿子——
信中得的消息却是资质平平。
更引得写信之人抱怨连连。
那是一手温婉的簪花小楷,喜怒嗔言,皆率性而为。
透过字,透过那一张张带着女子香气的帝尧麻笺,他好似能见到当年那一明媚率性的女子。
她又哀又嗔,还有几分缠绵,好似在责问他。
安郎,说好的我们孩儿能聪慧不凡,为何失诺。
“橘娘,终归是我失察了,先祖错葬他地,应地旁落他人之手,更累得我们的铭儿失了聪慧,惭愧惭愧。”
徐安卿负手而立,朝北面看去,良久才是一叹。
“不过莫忧——”他话锋一转,想到了什么,面上又添几分把握。
“眼下不知太行踪迹,应地难寻,不过聪慧这一事,倒是还有旁的法子或能成。”
车轮辘辘而行,一路往建兴府城的方向而去。
……
建兴府城。
瞅着下午天气好,王蝉进屋拿了钱袋子,准备和王伯元一道出门。
无他,崇德书院的徐山长不日便要回建兴府城了,她爹去书院不说,还得先去一趟绣坊,准备买一身好看的行头。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三分长相七分扮相,面见先生,王伯元也想留个好印象。
王蝉赞同,“我瞧戏台上都唱了,先敬罗衣后敬人,先敬皮囊后敬魂,爹爹是得买一身好看的,价高一些不要紧,唔,一会儿再去剃头匠那儿修修面,理理发,精神精神。”
“哎,”王伯元不赞同,“寻常衣物便行,先生不是这样的人,山长更不会如此。”
“这不是临着年节了,爹想着给你也买几身新衣裳,这几日忙着做文章,都没空陪我们阿蝉——正好,一会儿到了绣纺,爹再给你买几个香囊配饰,就当爹给阿蝉赔礼了。”
王伯元师从崇德书院的陈季友陈先生,对山上徐安卿也是钦佩得很。
那是个两榜进士,也曾为京畿高官,是厌了倦了官场浮沉,这才回建兴立一书院。
书院里藏书万千,为穷学子提供了浩瀚的书海,王伯元年轻时便喜欢在书楼之中。
带一竹筒的清水,他能在书楼里待上大半日。
席地而坐,鼻尖满是书架上纸张的墨香,思想沉浸在书海中遨游,时光过得飞快。
王蝉脚步顿了顿,“山长姓徐?”
王伯元点头,“对,徐安卿徐山长。”
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
袖里乾坤中还藏着好些封的鲤鱼信,一人唤太行兄,一人唤徐斋主,王蝉听得一句姓徐,不受控制地,后脖子都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爹,徐山长多大年纪了?家中有几个孩儿?会不会聪明?徐山长是不是对自己的孩儿特别严苛,想要他很聪明?”
王蝉试探着问。
天下姓徐的人无穷多,徐斋主只得一个姓,不知是何人。
不过,他既然不辞麻烦的迁坟,又求到了太行真人门下,就为了求一处祖宗荫庇后代聪慧的应地。
想来,他对孩子的要求颇为严苛,应也颇为疼爱。
王伯元:“山长志在山水学问,一生未娶,哪来的孩儿。”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