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城外, 码头边。
薄云笼月,夜色昏黑,城外连片的望江楼高高矗立在夜色之中, 投下一团又一团的影子。
如庞然巨物冰冷森然地立在嘉郁江边。
风来, 江波拍岸,流水哗啦啦作响。
“娘,建兴真是个好地方,咱这回算是来对地儿了——”
“等儿子好好做上一段时间的生意, 多攒一些铜钿,咱不止在建兴城赁屋,有了积蓄, 说不得还能买个小屋!”
码头边,有一个汉子被寒风吹僵了脸, 冰冰冷冷的麻, 时不时地跺跺脚, 说起未来事, 脸上却洋溢着笑。
只见他手中动作不断,又是去擦本就锃亮的小方桌, 又是去炉里添块柴。
半晌后,停了动作, 环顾了下四周。
夜深了,码头边的望江楼还挂着灯笼, 一长串的灯笼在四方楼垂坠而下, 随着风轻轻而动。
只零散一点灯烛的话, 于黑夜之中,光晕染的范围自然有限。但建兴城豪富异常,江边一幢连一幢的望江楼, 连绵成了一处难得的景。
处处垂坠的灯烛将这一处地界晕染得格外明亮。
借着光亮,码头边也颇为热闹。
只见江上有挂着绸布的画舫小船随波而漾,风流雅客三三两两的结伴而来。
夜深了,放眼皆是不归人。
丝竹管弦乐起,八音迭奏。
岸边的小摊小贩推车挑筐,又或是缠着头巾的妇人挎着个篮子,爽朗地吆喝着自家做的吃食。
“鸡子,热乎乎的鸡子,三文两个,好吃不贵。”
“波噔噔,波噔噔,”拨浪鼓摇了又摇,噔噔作响地引着人注意,“肉烧饼,香喷的卤肉烧饼,饼脆又绵,肉香实惠,三文一个……客人,来一个噻?老汉我拍胸脯保证了,不好吃不要钱!”
“……”
汉子唤做许广锋,才来建兴府城讨生活一段时日,走了城里市集,又走了城外,处处细看细查。
最后,几经考量,决定在码头附近做这夜间清晨的面摊生意。
他从城外的竹林里砍了些翠竹,竹竿高高的支起架子,再拿一块大布披盖而下,一面写着麺字的三角幡布迎着夜风摇摆。
再垒了两口土灶,几张方桌长凳,凭借老太太给的羊杂老汤料子,一处讨生计的面摊就活络了。
被他唤作娘的老太太被扶坐了背风的位置,那儿正好有块大石头,将江上吹来的寒风挡了下来。
“是啊,真是个好地方——”
老太太兴致盎然,“锋啊,阿娘听隔壁的孙婶儿说了,建兴之所以有这样多的望江楼,是因为以前有神迹降下,高处有神仙,大家都抢着给神仙供灯哩。”
“等咱们赚钱了,不急着买屋,那是大钱,一时半刻急不得,咱啊,也先去供两盏灯,让神仙保佑你多赚些钱。”
老太太眨了下眼睛,机灵地表示,这就叫做花小钱办大事,是智慧!
“娘——”许广锋哭笑不得。
“神仙哪还管赚钱的事啊。”
供灯的都是城中豪富,一盏一盏没个定量,灯火是通宵达旦地亮。
有这闲钱,不若给他老娘买个护膝,夜里冻着呢。
钱花在自个人身上才是实惠,其他的事儿说得再天花乱坠也虚!
老太太瞪眼,“怎就不管了?神仙受了香火,自是什么都管,灵了才有了信众,祂不好不管的!”
许广锋讨饶,“成成,等赚钱了,咱也去望江楼供灯——”
“不过,咱不求赚钱的事,这东西得自己忙活,咱求神仙保佑家里人平安。”
许广锋瞧着人高马大,脖颈处还有条细长如蜈蚣样的疤蜿蜒而下到衣襟里,却是个孝顺的。
“只要娘你的身体健健康康,无害无灾,儿便是折寿都愿意的。”
“呸呸呸,嘴上没把门的憨幌子,”老太太忙啐了一口。
“哪里有说自己折寿的傻话的,快给我呸了!”她双手合十,四处拜了拜,嘴里嘟囔着小孩儿说话不算。
搁下手时,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嫌弃这老菜帮子的皱脸。
“再说了,我活那么老做什么,差不多岁数就成了,活多了,那不成老妖精了!”
许广锋只是笑,手中动作不停,大团的面团子朝案板上砸下,颤颤闷闷地响,随着一下下地抻拉,面团成了细面。
“娘,要不,明儿我一个人出摊就成了,你在屋里歇着?眼瞅着这天是一天天冷了——”
“冷什么,”老太太抿嘴在笑,将手缩在衣袖里,躬着背缩着脖子,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抖抖抖地抖着腿,嘴硬喊不冷。
“别美,我可不是来陪你,我呀,就是想着出来数铜板,瞧着一碗碗面卖出去,我心里暖着呢。”
母子二人说着话,瞥了眼码头角落边的一人,老太太眼里漫上同情。
“那人还在那呢,锋啊,要不咱再给他打碗汤面吧,我给他送去,穿这样少,饿着肚该冻坏了。”
许广锋瞪了一眼。
“娘,这就是个疯子。”
老太太悻悻,可不是疯子么。
只见那人有些奇怪,大冷的天穿着身单薄的衣服,远处朦胧而来的灯烛映着红皮的纸灯笼皮,烛光都添了份红。
这人缩在码头边的一个大石头处,衣服簌簌的响,就像纸张一样——
薄,还脆。
一点儿也不顶冷。
老太太和许广锋倒是不觉得太怪。
两人打乡下走出来,也是受过罪的,最知道人在没能力的时候,能把日子囫囵成什么样。
衣裳塞草塞芦花,蓬松着让自己以为是大袄子,骗着自己不冷,这都是常事。
纸做得衣裳——穷的话也能穿吧,将就将就过日子,就和饿肚多喝水一样。
“怪可怜的,小锋啊,咱不多给,就给点儿热汤,再添几根细面就好——”
“人嘛,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咱能搭把手搭把手,就一口粮的事儿,不值当什么。”
老太太摆手,看的开。
一碗面值多少?多一碗少一碗的赚头,亏本又亏不了,发财也发不来。
但对这人就不一样了啊。
说不得他就能活命了呢!
老太太又瞅了缩在那儿喃喃自己有钱、他有钱的人,摇头感叹,也不知道出啥事了,竟疯成这样。
“上回瞧着,倒没这样疯。”
许广锋嘴硬心软,早在一开始就烫了面条,听到这话,忍不住抬头看去。
“娘认得此人?”
“你忘了啊?”老太太摸了摸自己的脸,想到了什么,老菜帮子的脸笑得又皱了几分,有几分臭美。
“前些日子,咱在城中市井的街上撞见过,他拉着娘喊阿萍哩。”
嘿,那模样瞧着怪情深的,虽然冷不丁地蹿出来,拉扯着她吓了一跳,但说实话,她个老太太听了心里可美了。
都这把年纪了,别人瞧花了眼的时候,居然还能把个老婆子瞧成了个大美人儿?
阿萍阿萍——
这名儿一听就是个俊娘子!
嘿嘿嘿!
许广锋一下就想了起来,“啊,是那酒癫子!”
“去,只一碗啊,没有下回了。”许广锋臭着脸,瞧不上酒癫子。
有手有脚的大汉,就算是去码头扛沙袋做力工,也不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酒这东西,着实也是害人。
“行嘞,明儿你就是想再给,我也舍不得呢!”老太太哄儿子,“都我儿子辛苦赚的铜板儿,每个铜板都不容易,风里雨里的出摊,娘我在一旁瞧了都心疼。”
说着话,老太太端着汤碗走到码头角落处,凑近一瞧,更觉得心惊。
这、这脸都青白了啊。
不打紧吧。
“后生,后生?”
白师茂喃喃,“钱、我有钱……我有许多钱。”
老太太:……
有钱能过这样的日子?她不信!
“对对,你有钱……后生,喝点汤暖和暖和不?”
说了几句后,见人不怎么搭理,老太太没法子,搁了碗在小杌凳上,又搁了筷子在碗上。
“……后生啊,”她语重心长,“凡事要想开一些,你瞅着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这么长,和命相比,有什么事情过不去?钱财都是身外物,你就别念叨着钱了,先顾着一日三餐吧……”
“这面我搁这儿了,你想吃了吃啊,别睡下,这样冷的天气,睡了就缓不过劲儿了。”
再回面摊,许广锋瞥了一眼,不满,“娘,你还搬凳子给他啊。”美得他!
“憨娃!”老太太唬脸,“不搁凳子搁地上啊,是给饭还是上供啊!”
死人才搁地上吃饭呢。
“老板,来碗面,要加肉的,大块的肉,和尚我馋得慌。”
不知何时,一艘乌篷船靠了岸,与此同时,人未至声先来,只听瓮闷豪爽的一道声音传来,打断了许家母子的谈话。
许广锋瞧了过去,是个穿着蓑衣戴斗笠的汉子。
船轻轻漾了漾江水,逐出江浪重重。
蓑衣汉子哈哈笑了声,竹篙一点江水,立插入江。借着竹篙的回弹之力,他身影一晃,乌篷船头没了踪迹。
好似只眨眼的功夫,人便从江上的乌篷船上了码头边。
长条凳拉开,他大刀阔斧地坐下。
斗笠一摘,只见脑门光亮,上头有九个戒疤,竟果真是个和尚。
许广锋和老太太都惊了惊,一人捏着面团,一人瞪大了老眼,竟一时不知如何做声。
船何时来的?
还有——
和尚,和尚也能吃肉?
“两碗面。”这时,又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来的是一做书生打扮的男子,外披一素白色的厚氅。
只见他黑发半簪,上头是一碧玉的簪子。
簪子色泽水头极好,夜色中都漾着淡淡的光晕,不似人间凡物。
一个酒葫芦搁在了饭桌上,厚氅之下探出的那双手好看极了,骨指分明,远处的火光映照而来,皮肤泛着冷白,清俊脱俗。
他抬眸看了对面的空空和尚一眼,勾唇冷笑。
“大师喝了我这么多的酒,竟是连一碗面都舍不得请,出家之人当真凉薄。”
“非也非也!”空空笑言,“和尚我不沾凡尘俗事,自然两袖空空。”
他一指心口,点了点。
“空有宴请的心,却无这份心力,徐檀越如此说话,倒是冤枉我了。”
说罢,他耷拉着眉眼,摇头叹气地去拿桌上的筷子,又不客气地拿过桌上的酒葫芦,先给自己斟了一黑瓷碗的酒。
酒香一出,扑鼻而来,幽幽缭绕而去。
远处,一直喃喃着他有钱,他有钱的白师茂鼻子动了动,嘴中喃喃的呓语也停了。
像是一个僵硬的老尸一样,他一点点抬头看了过来。
只见乱发如乞丐之下,那双空洞的眼一点点回了神,有怀疑,有难以置信,有困惑……
酒……
他家酒的香味儿。
……
“好嘞,两碗面,要大块的肉!”老太太忙应了一声。
她立马从小凳上起身,挨到许广锋身边,手肘捣鼓了下许广锋,压低了声音。
“汤都滚了,还不下面?”
“不是呢娘,他、他——”他和尚呢!和尚怎么能吃肉?
该做一碗素面吧。
许广锋老实,又偷偷觑了眼穿蓑衣的汉子。
当真是和尚,不是假和尚,头上还受着戒疤。
戒疤这东西得用香火烫,又烫在头顶处,皮肤溃烂愈后方成疤。
假和尚多是受不住这痛,便是能受得住,烫个几个糊弄糊弄人即可,哪有一烫烫了九个的,也恁地实诚!
“你管人家是谁!”知子莫若母,老太太一下就截断了话,“人出钱,咱做生意,你少废话!”
说罢,她暗暗瞅了人一眼,见没有在意这边,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瞧过去气度不一般,来得又突然,老太太竟一时也不敢凑上前。
上了两碗汤面后,挨着炉子这一处坐着了。
除了江浪拍岸的声音,这一处有些静,只有抻拉面条的声音,偶尔火炉中迸出些许的火花,哔啵作响。
母子两人的机锋,空空和尚和徐安卿早就听在耳。
修行之人六感通达,要是想,便是连数里之外的动静都能听闻,何况三米地外的拉扯,只不放在眼中罢了。
不远处蜷缩在码头边的白师茂,两人更没在意,只道是即将死去的乞丐。
周身死炁浓郁——
这是夜冷路边冻骨。
……
“面来嘞,二位客官慢用!”
许广锋将大碗的汤面搁在桌上,瞅了瞅人,顿了顿,决定听娘的。
管这么多作甚,佛祖都没管他和尚吃不吃肉呢!
他就开门做生意的,来到面摊跟前,别管是和尚还是啥,一律是客官。
汤面热腾,上头一些葱花漂浮在上。
果真是大块的肉,羊肉炖得软烂,皮如胶,肉中带着筋的黏韧,鲜香异常。
冬风凛凛中来一碗,快活晒神仙。
空空和尚当即咬了几块肉到口中,又呼噜噜进两筷子的面条,一边吃,一边称赞。
“不错不粗,这面倒是香,也有劲道,汤头不腥不膻,鲜香得很,早就听江上好几波人说起这码头边来了个煮面手艺一绝的,倒不算虚传。”
“徐檀越怎么不吃?”
一旁的徐安卿拎着葫芦细口,微微漾动。
有酒香从葫芦口飘出,这香气霸道极了,让人嗅了都不禁感叹。
原来诗文中常说的,酒香不怕巷子深,闻香下马,神仙酿之言,诸如此话,非是虚言。
这世间竟当真有如此好酒。
空空和尚顺着徐安卿的视线瞧去,就见江面有细浪随风而来,一下又一下地拍击着江岸上的大石。
他了然。
“还在想那蛇丹啊。”
徐安卿看着江面出神,“到底在何处?”
“别想了,”空空和尚泼凉水,“百余年前的事了,雷霆天罚之下,万事成空,那蛟龙连个骨头渣都不剩,活人命医白骨的蛇丹又怎会在?”
“你呀,这一通忙是瞎忙,竹篮打水一场空。”
“天罚?”徐安卿转头,嘴边勾一道嘲讽的笑,“这可不是天罚。”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