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哪个是母大虫了?我瞧你这嘴才是呕了粪的缸, 一张开就是恶臭,熏天的恶臭。”
平白被骂了声母大虫,钱大岭媳妇金美桂气得几乎要仰倒。
当即一瞪眼, 吃不得半点亏, 扯着嗓子就骂了回去。
春雨绵绵,她就扣了顶斗笠出来,这会儿也顾不上斗笠了,将它掀翻在后背上。
只见面上淌着水, 雨水凝在发间,再顺着发梢滴滴拉拉的落下。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春寒冻的, 一张脸看过去有些苍白,偏生眼睛亮得惊人, 簇着蓬勃怒火。
细水也长聚, 小半日的功夫, 钱家门前的路已经不能看, 又湿又滑,更有黄泥汤几团。
而林家抬高了路面, 流水不能往低处走,可以说, 路两端的水势都朝着钱家淌来。
眼瞅着,黄泥汤就要成泥塘。
春日多细雨, 瞅着天色, 接下来几日还是雨, 家门口的路滑成这样,出行多有不便。
而成了黄泥坑,便是出了日头, 都要晒上几日,路才会干,才会硬实。
积水成死水,蚊虫瘟虫也多,乡下的蚊子毒着呢,长着花斑细条,一叮一个包,奇痒无比还红肿难消。
金美桂想着接下来的种种不便,就更是气不过。
当即,她狠狠往门前的泥坑里踩上几脚,把泥水撩到林家门前,又沾了林祖德一身,这才心里痛快一些。
林祖德跳脚,狼狈去躲泥水,抬眼怒骂。
“你疯了不成!”
金美桂:“我没疯,我瞧你林家才失心疯。”
她厉声,一指指了两家屋子。
“你们好好看看,都乡里乡邻的,你我两家门挨着门,墙靠着墙,本该亲厚一些才是。结果呢,你林家倒好,说都不和我们说一声,自个儿就把路面抬高了几分——”
“一抬还抬了这么多,是几个意思啊?”
“这事究竟是谁家没理,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究竟是谁没理了?”
俗话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一个好邻居赛金宝,金美桂就没想到,她嫁的钱家,遇到的竟是这等恶邻。
当年,她生小飞的时候,他们趁着她睡着,抱了小孩到墙根处。
天冷的啊,冻得她家小飞今年都十一了,疯玩一通后,鼻子还挂两管鼻涕,别提多埋汰了。
药也吃了,偏方也捏着鼻子服了,半点都未见效。
逢年大夫都摸着胡子说了,许是小时候受了寒症,襁褓里受了风,身子骨弱了些,再大一些再瞧瞧。
大一些再瞧瞧——这话轻省,但她这做阿娘的担心啊。
她都怕她家小飞到要娶媳妇的年纪,还这样埋汰,到时,谁家好姑娘想嫁呀,背地里谁不起个诨号鼻涕虫?
糟心!
想着都是乡邻,抬头不见低头见,当初抱孩子出来的事儿,他林家给出了解释,他们钱家听后,姑且就当信了。
砌高院子砖,两家少走动一些,心里警惕些,也就算了。
谁想到,他们不找事,事儿还找他们了。
金美桂眼一瞥,抄过一旁钱小淼手中的扫帚,一扫一铲,又撩了好些黄泥到林家。
在林祖德骂咧声中,扫帚一杵地,她铿然有声,“我金美桂把话撂这儿了,我不找事,但也不怕事儿找我!”
一旁,钱大岭皱着眉盯着林家,声音发闷。
“把路平回去。”
“平回去?说什么笑话呢!”
林祖德像听着了什么笑话,冷笑了两声,一抹脸上的黄泥水,手一抖一甩,又往身上擦了擦。
下一刻,他抬脚朝箩筐上一踢,又踢翻了一筐的碎石头。
“平回去,我今儿不是白忙活了?”
耙子扒拉着碎石,金石相碰,哗哗作响,更滚了黄泥沙土在其中。
他招呼林运成,“愣着做啥,过来搭把手。”
……
雨下一阵,停一阵,淅淅沥沥的,田间新插的苗汲着水炁,好似都被淋得青翠了几分。
黄昏时分,家家户户有炊烟燃起,于细雨蒙蒙中袅袅腾空,更添几分热乎气。
“啧,都到饭点了。”钱吉荣抬眼瞧了瞧,快手将最后几株秧苗种下,走到田间流水处将手脚的湿泥搓了个干净。
一边搓,一边朝田间众人吆喝,道。
“走喽,得回去歇着了,天地地大吃饭最大,都回去吃饭,明儿再忙。”
大家伙儿抬头,这才惊觉,忙起来不知事,晃眼的功夫,竟到了黄昏时分。
“哎,竟这个点儿了,我就说刚才怎么老有咕噜噜的动静,原是我这肚里的馋虫在催了——走走,今儿乏累,我得回去叫我家媳妇温一壶酒喝喝,也散散春寒。”
农家自酿的红酒,在缸中发酵有轻微的冒泡声,酒一温,甜香四溢而来,带着米粮的滋味,微微的酸中带分清冽的甜。
喝上一碗,最是能消乏。
“哈哈,哪是馋虫,我看你这肚里分明是酒虫!”
忙了一日是累,尤其是插秧播种这等农活。
一整日面朝黄土躬着背,直起来时,腰酸疼得很。
但回头看着地里的青翠,想着下了春雨,吹了夏风,秋日便是稻田成浪,谷物丰登,大家心里又畅快得很。
“阿蝉,今儿多谢你家的牛了,可帮大忙了!”
“客气了。”王蝉接过缰绳,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笑着道,“明儿还牵牛儿来。”
“太好了!”
老牛走在田埂上,牛尾一甩一甩,慢悠悠模样。
王蝉坐牛背上,清风拂面而来,带着冰凉的水炁。
放眼而去,柳枝抽出了嫩条,风来,柳条如丝线般在半空中缠绕,黄泥地里有野草冒出了头,浅浅的新绿,一些早探头几日的,扎根汲水,颜色更青翠一些。
野草呈或深或浅的姿态,斑驳如毯。
她抬手拍了拍牛脖颈处,眉眼弯弯,凑近了夸赞道。
“大师如今走得是愈发像模像样,还会甩牛尾了呢,不错不错。”
空空和尚:……
臭丫头臭丫头!
甩起牛尾,他也羞愤啊——
但没法子,不甩就得挨虫咬了,可恨他如今一身厚牛皮了,竟还怕小小的蚊虫叮咬。
克星,当真是克星!
……
王蝉走到钱家时,前头已经有好些人了,钱吉荣几人也在其中。
原来,不止她好奇钱家和林家今日吵闹的事儿,田里忙活,猜了一通偷寿事儿的众人,趁着归家,拐上一程路,借着送锄头家什的空档,也过来看看事由。
这一看,纷纷说起了林家不厚道。
“怎么能把路抬成这样,叫别人怎么走?”
“就是就是,你看钱家门前的路都湿泞成什么样了,这也太欺负人了吧,也就挑钱家好性子。”
乡下地头,许多规矩虽没有明文规定,但暗暗里都是有规矩的。
就好比上游的人家不在水里洗肮脏物,得走一程去下游,因为这水是大家都要喝的。
这路,便是在家门口,也不是谁想抬就能抬的。
林祖德混不吝模样,直起腰板,将耙子支在两只手掌下头杵着,一只脚还是歪的,眼睛扫过众人,又看过愠怒的钱大岭,眉一挑,有几分挑衅。
“他钱家也可以去河里捞一些沙,砸一些碎石子儿填高路啊,我又没拦着他。”
“看你这话说的,要是钱家也抬了路,前头的人是不是也要抬?”
这一家家抬高的,可不得吵好几家?
“就是,这几日农忙,大家都忙着种苗插秧,就你林家找事儿。”
王蝉瞧到,对于林家私自抬了路面,大家伙儿心中不忿,更是和钱大岭同仇敌忾,有心想和他吵吵。
但林家也不是吃素的,说到激动的地方,林家太公太奶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又咳上几声,从林家院子里走出,依在门庭处朝外头看来。
“好了好了,都不吵吵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
“咳咳——都怪我们俩老不死的,祖德也是孝顺我们,怕路滑,摔着我们俩老骨头了,是我们的不是,我给乡亲们说声对不住。”
转过头,林太公花白着胡子,抖着老胳膊老腿儿,冲着钱大岭又是弯了弯腰。
“大岭啊,你能体谅我们吧。”
人老了,皮囊皱巴,满脸的沟壑,眼睛莫名有股清透的颜色,像是受了大苦噙着泪花一样,低低说几声,沙哑呛咳,就是可怜样。
钱大岭像吃了个闷屁,脸色又难看,又说不出什么,黑脸都发绿得厉害。
憋闷!憋闷!给他弯腰,也不怕折了自己的寿!
明明他家才可怜。
可林家走出这俩老人,可怜就晃了一圈,离家出走,拐头走去了他林家。
钱吉荣几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就怕俩老人一个激动,拄着拐杖厥过去,回头说起,就说是他们气的。
真到那个时候,裤、裆里掉黄泥,不是屎也是屎,说不清了。
小叔公到底仗义,瞅了眼林家填的地面,嘟囔了句。
“就算是填,也没有抬这样高的道理。”
填些砂石让路好走就是了,哪有一抬就抬五六寸的道理,这就是找事,找吵——
在欺负钱家老实!
王蝉看去,果真抬得有些多,两边泾渭分明,浑然像是多了个台阶,林家门楣高出了一等。
钱吉荣的话,林家人只当没听到。
林太公林太奶两人都拄着黑木拐杖,黄昏天暗,拢得他们满是皱纹的脸黯淡得厉害。林太公说一句对不住,林太奶咧了嘴,露出落了些牙的嘴,也含糊说上一句对不住对不住。
两个老人都七十多模样。
许是当年一场病落了病根,林太奶更显苍老,也更不利索模样。
“这便是林太公和太奶啊。”王蝉瞧着林家人。
林家四代人,听着像是兴旺人家,实则不然。
林太公林太奶已经七十多,儿子早年生病没了,孙子便是林祖德,算是林太公林太奶养大。
而林运成则是林祖德的外甥,是他姐姐的孩子。
听说姐姐亡夫改嫁,孩子无处去,打小便送回了林家,改了林姓当林家小孙孙养,林老爷子和老太太才升了个辈分,唤做太公太奶。
当年,也因为爬了钱家矮墙,偷抱了钱小飞的是才半大小子的林运成,钱家才不好计较的。
捏着鼻子勉强认下,林家是听着他家小飞哭得太大声,心中不忍,又疼爱小娃娃,这才让林运成抱了孩子过来哄的说法。
王蝉又瞧了眼林运成,眼里有疑惑。
父亡母改嫁?
这不太对。
日月角为父母宫,日角为父,月角为母,这人日角虽有损,相理欠佳,但仍有明净之色,这说明他的父亲还是在世的。
相反,他额上一道疤过月角,又划拉过眼皮,疤痕在寻常人眼里只是瞅着发白,是旧日的伤痕,但在王蝉眼里,却是破了月角。
月角蒙晦,黯淡无光,母亲早亡之相。
……
天色愈发昏暗了,雨落在身上贴着,更是寒意渐起。
钱吉荣不耐瞧林家做派了,田里捡回来的家什一塞塞进钱大岭手中。
“我们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吵吵就好,别动手,动手咱就摊事儿了。”
为什么是老俩口在那说话,颤颤巍巍模样,不就是做给他们瞧的?
一瞥瞥了眼那如垫了台阶高度的路面,眼里有厌恶之色闪过。
“咱钱家也不是没人,等忙过这几日,我吆喝上一些人,添一些人手,咱也去河里掏些沙土石粒,把路面也垫上去。”
最多就是麻烦一些,多垫上几户人家,这几日瞧着这事儿再受些气。
可也没法子,乡邻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当真闹了个死仇,挨得这样近,以后日子没法过了。
人渐渐散了。
……
今儿,谢时化去隔壁村杀猪,主家分了些下水予他,他又添了些银,将那颗猪头扛了回去。
祝凤兰手艺好,烀猪头也是一绝,又是烧水又是褪毛,火撩过,猪头上的杂毛被清理干净,皮面都烧得微微发焦。
等王蝉到家时,家里已经飘起了烀猪头的香气。
“好香呀。”王蝉凑近了瞧铁锅里的烀猪头。
当真香得很,木盖子才一掀,咸香的滋味便四处逸散,相互遁走。
猪头经过处理,尤是切成一块块大块的。
猪面,猪鼻子……猪耳朵,剜骨剔肉,酱料将它染成盈透的红黑,厚皮鲜嫩,淌着油脂,瘦肉更是吃尽了卤汁,还未咬下,便能想象到肉汁在唇齿间溅出的感觉。
祝凤兰拿铲子一碰,锅里的肉颤了颤,馋人得紧。
“香吧,去拿碗,表姑给你装一碗,烀猪头就要这样热乎的吃才好。”
转头瞧着身旁的小丫头,祝凤兰笑眯了眼。
王蝉重重应下,“好嘞。”
很快,黑瓷碗递了过去,转瞬的功夫,里头就多了块烀猪头,剪刀一剪,肉汁混着卤汁落进碗中,祝凤兰另调了些沾酱在小碟中。
瞧着王蝉吃得香,她又道。
“剩下大半的肉搁一夜,肉就会脆口一些,明儿表姑再搁些辣子炒,也香着呢。”
王蝉自是连连应好,“辣子我去采。”
祝凤兰可惜,“要是知道你会吃,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我就喊你姑父带一个回来了。”
王蝉:“今儿也不迟,好饭不怕晚,再说了,二月二不好定猪头不说,还费银子呢,现在吃才正正好。”
说罢,她又咬下了一口。
二月二龙抬头,春回大地,苍龙苏醒,最是适合吃烀猪头了。
猪头祭了天地祈了平安,盼当年风调雨顺,再烀了猪头做肉菜。
神仙快乐,她们也快乐。
祝凤兰好笑,小丫头还挺会当家的。
胭脂镇小,四周水域却多,只靠着小镇是不好养家的,是以,镇上除了靠地里营生的,更有靠手艺,撑着小船走四方讨生计的。
谢时化和钱大岭都会杀猪,时常去乡下接一些杀猪劁猪的活计,更兼贩一些肉来卖。
虽是同行,但杀猪费力气,遇到大牲畜,得合着力做,更能互通消息有无。
谢时化和钱大岭的交情不差,平时还一道吃饭喝酒过。
吃了饭出门走了一遭,再回来,谢时化面上有薄怒,显然,他也是听了钱林两家的事儿了。
“太欺负人了,果真是人善被人欺,要我就拎了杀猪刀上门了。”
拎刀如意,后头呢?
祝凤兰白了人一眼,又叹气,“能怎么办,总不能真打起来吧,他林家就是吃准了,闹这事儿打不起来。最多就是骂上几次。”
“我也听说了这事儿,再等几日,钱家要是也想抬路,你就去搭把手,就算是尽心意了。”
钱家要是抬路,可不是就抬一段路的事儿,得和再前头的门户商量。
不然,今日他钱林两家的矛盾,一样会成钱家与其他人的矛盾,邻里情难得,不比血脉情,打着筋伤着骨,还是血溶于水。
邻里之间生了龃龉,伤了情,心里就容易留疙瘩,一有什么事儿就翻出旧账。
而旧账这东西,越翻情就越薄。
“我爹那儿有不用的碎石,他雕坏的那些石头砸了也能用,回头我和他说一声。”
祝凤兰老早就嫌弃青鱼街老祝家乱了,堆了一堆的石料,偏她爹舍不得,各个都是宝,碍路得很。
天气再一潮,石头下头还生蜈蚣害虫,一翻开,虫子是闷头乱蹿。
“沙子也容易,去河里掏一些,不用多少银子,就是得费劲儿,他钱家再管些饭就是了。”
谢时化无奈,“也只能这样了。”
有什么法子,门挨着门,院子就隔了道黄泥墙的邻居呢,要当真闹得难看,心思歹毒一些的,往水缸井里投些东西,就吃不消了。
孽缘。
恶邻就是孽缘。
谢邦直同仇敌忾,“爹,你去帮大岭叔填路的时候唤我一道,我也帮忙。”
他不是帮别人,帮的是钱小飞。
祝凤兰夹了一筷子肉到谢邦直碗里,“好好,你也一道,这会儿多吃一点,过几日有力气帮忙。”
说着说着,她又有些愁了。
“就是这几日得心烦,路都搅浑成汤了,走进走出的可不方便。”
王蝉:“表姑别担心,钱家门前积了水,瞧着是不方便,但倒也不定是恶事。”
这话一出,祝凤兰停了筷子,扭头朝王蝉看来,“这话怎么说?”
王蝉想了想,道。
“表姑你也知道,在我们修行的人看来,风水中,水这一物有独特的含义。”
所谓风水,得水为上,藏风次之。
“水就是财,也就是银子。”王蝉往通俗了讲,简单又直击人心。
“银子?”祝凤兰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谢邦直连连点头,还不待王蝉说话,嘴里还咬着肉,率先抬了另一只有空档的手,雀跃道。
“这事儿我也知道。”
见众人将视线看向自己,他昂了昂胸膛,不无得意模样。
“在八宝镇豆腐于家时,喏,搁咱家牛棚里,那老牛还是大和尚的时候,他就说于家娶媳妇命带水柱行财运,说他家是财如流水来。”
“湍湍而来的财啊,得拿钵啊盆的来舀——”
“可见这水就是财。”
他环顾一遭,对上王蝉的眼,煞有介事地点头断言。
“不错,钱小飞家要发财了。”
“姐,我说得对吧。”
王蝉好笑,“对。”
另一旁,又听谢邦直提起于家,情伤未愈的谢邦采又黯淡了两分。
只听他长叹一声,方才还喷香的烀猪头都没了滋味,端了一碗走到院子外头,就着没有月色的月夜,又咬下一口。
祝凤兰、谢时化:……
养儿是债,养儿就是债!
他们一背还背了两大坨债,这命真苦啊。
王蝉暗暗踩了谢邦直一脚,小声数落,“我算是瞧出来了,你故意又在表哥面前说起于家,惹他难过。”
谢邦直嘿嘿一笑,皮厚实着,动了动脚指头,半分不以为意。
“对呀,我就故意的,多提几次他就习惯了,老闷着心里,关着屋门,那才闹事儿呢。”
谢邦直也有自己的想法,在外头磕了碰了,有时伤口敞着才容易好,捂着反而发脓生疼,他大哥这事儿就得这样,他得常提,凑近了就提,见缝就插针。
提着提着,他大哥就习惯了。
祝凤兰和谢时化多瞧了院子几眼,见谢邦采坐外头的石桌上,虽然垂头耷脑,但还吃得下肉,也就不理睬了。
“钱家这水真是财啊?”
王蝉点头,“滚了黄泥,财沾了色,说不定不是银子,还是黄金呢。”
祝凤兰和谢时化对视一眼,都蠢蠢欲动了。
“锄头呢?咱也去掘一个,积积水,聚聚财?”
谢时化附和,“对对,还得拿铁锹,咱掘一个大的。”
王蝉忙将人劝了回来,又说了一通话。
祝凤兰似懂非懂,“也就说,不是所有的水都是财?”
王蝉点头,“对。”
祝凤兰拍拍心口,“我就说嘛,要是水都是财,这天下谁也不用做事,不用种地了,往大江里一跌,嘴一张,咕噜噜多喝上几口,不就兜一肚子的财回来了?”
天上更是四季落雨,但这雨肥了田,要是不种庄稼,一样水只是水,成不得稻谷粮食。
“可见再是掉馅饼的事儿,也得费些功夫才行,钱家这财,是不是也得费些功夫?”
她说得逗趣,王蝉被逗得一乐,“对,得费些功夫。”
天下流水万千,山河湖泊,地表井里,天上更是落无根之水。
水有大有小,有浅有深,有远亦有近,自然不是见水就是吉。
更要看其形态和源流。
水飞则生气散。
那时她就瞧了,钱家门前积聚了水,是因为林家抬高了路面,雨落在林家门前铺就的路上,飞溅四起,呈水飞的姿态,一落落了钱家门前。
钱家滚泥汤的财,应是依托了林家的缘故。
至于是何缘故,契机未至,王蝉也尚不知财如何来,又会来多少。
不过,财滚了泥汤成黄色,就是金子。
再是小的金子,也值钱呀。
今日走了钱林两家门前,看了这邻里不经商议,私自将家门前地面抬高的龃龉事,王蝉觉得,世间缘法,当真颇为奇特。
这事儿,正巧应和了她前些日子瞧过的一本阳宅宅相断言。
掌着灯,回到青鱼街,王蝉一奔就奔了书房。
王伯元日里读书乏了,怕伤着眼睛,夜里不点烛看书,王蝉回来时,他正和祝丛云在院子里品着最近新得的茶。
瞧着小姑娘跑过,两人都忍不住朝大门外头探头瞧了眼。
“跑这样快,莫不是有狗在撵人?”
王蝉又跑出,将食盒往石桌上一搁,“爹,舅爷,这是表姑烀的猪头肉,香着呢,叫我带些给你们尝尝,你们拿去配茶吧。”
祝丛云和王伯元一瞅自己手中的茶盏,俱是一笑。
烀猪头配茶水可不美,明儿打些酒水归家才好。
王蝉高兴,“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王伯元好奇,踱步走近书房,看着王蝉手中的书,就见她瞧着书中的一页。
书是本相宅的典籍,图文皆有。
一屋明堂流水屈绕,一屋地势拔高,两屋明明四角相同,理应凶吉相同,书中却下了浑然不同的断言。
“【进财添丁牛羊旺,子子孙孙福寿长。四边低洼正中高,水流四散杀人刀。】”
王伯元重复了一句,“这是什么?”
王蝉收了书,回得认真,“我也还不清楚,不过我想,这说的恰恰就是今日钱家和林家的事了。”
妙,真妙。
果真书中有万物。
王伯元:……
……
日子过得极快,日升月又落,黄泥地一日日被绿色侵染,田间的稻苗在春雨的滋润下,往泥里扎根而去。
不知什么时候,远处山林传来了鸟儿轻脆的声音。
翠婶从田间抬起头,“天要放晴了。”
久雨闻鸟鸣,不久就转晴,这是农人传下的智慧。
果然,到了午时,日头像是终于捅破了阴云,有白茫茫的光线落下。
先是一缕缕,再是一束束,最后成大片大片。
风将残云吹远,阳光下,春日明媚得耀眼。
钱吉荣自诩是叔公,虽然胡子还没蓄,是个壮小伙儿模样,但辈分搁在那儿,说出的话得是一口唾沫一口钉。
不说则不说,一说则要做到。
这是做叔公,做老叔公的尊严!
他沉稳,气沉丹田,冲着田间的乡亲吆喝了声。
“走,咱回去再叫上几人,先不忙地里的活,把大岭家前的那条路先填上再说。”
憨大张挠头,“你还没听过那事啊?”
“什么事?”钱吉荣不解。
憨大张:“大岭家门前的路不用填了。”
“好啊,地都挨一处的乡邻,平时有什么事儿,大岭可没小气,都给你憨大张搭把手了,真到见真章时候,你竟惜力不使力了?”
乡邻就是这样,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平时出力多,真到要助力了,才有人来帮。
这几日,王蝉在田间磨石头,顺道看着老牛。
借着借牛的缘故,钱吉荣和王蝉也熟了。
他就喜欢听小姑娘说话,嗓子脆又利索,有趣儿的事儿还多。
有一句话她才说得好,所谓阴德伏鬼,阳德伏人,他出头牵着大家相帮钱大岭,摆在明面上行好事,是做长辈叔公的威望责任,可不是烂好人。
还不待钱吉荣瞪眼,憨大张忙摆了手。
“说哪儿的话,你也恁的心急!”
被数落了句惜力,憨大张好脾气,堵了句心急,也不计较,当即就将事情说完。
“不是不填,是不用填了。”
“林家自个儿又把路给掘平了!不用我们忙了。”
“掘平了?”钱吉荣眼睛瞪的要脱眶,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林家自个儿掘平的?”
“是啊,”亦有知情的附和,“倒倒腾腾的,就早上的事儿吧,你也知道,我从家里来,得从他家门前走过,正好就瞧到掘路这事。”
“啧啧,像是有恶鬼在后头追着一样,林家那几个脸色难看着呢,不止两小的,就是林太公太奶这俩老家伙,今儿也不抖胳膊抖腿了,捡了那些个被林祖德踢得烂窟窿的竹筐,铁耙子扒拉石头,铲子掘土,哗啦啦一阵响,冒着雨将路都掘了。”
甚至掘得更平,两下的功夫,钱家门前的积水就淌了个干净。
钱吉荣瞠目结舌。
忍不住抬头看了下日头。
乖乖,林家自个儿又掘平了路——莫不是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又是填又是平的,他林家到底图哪遭啊。
……
作者有话说:
会发财的接下来说发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