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当术士的日子

作者:大世界

林老太太:“回吧, 夜深了,折腾了这些天,也该歇个好觉了。”

拐杖拄地, 闷闷一声响。

“是该歇个好觉了。”林老太爷低头, 将手上沾的泥捻去。

泥点颇多,一时清不干净,他倒也不在意,枯瘦的手张开, 没有肉支撑的手像张发皱的皮,如垫在箱底久不见天日般带着腐朽之气,连着脏污, 将颜色暗沉的黑木拐杖一把攥紧。

这几日放晴,黄泥地被晒得硬实了些, 拐杖一下下拄在地上, 像轻擂的鼓面。

不消片刻, 三人便回了屋。

夜风一下又一下地拂过, 吹动树梢头,摇得旮旯角落里才冒头的绿草都簌簌抖抖。

不知何时, 钱家夫妻的笑声停了,充盈屋宅的油灯也被吹灭。

一缕青烟浮空, 风未吹亦幽幽飘散。

很快,屋子里有鼾声渐起。

“呼——嘘—”

“呼———嘘——”

“啧, 猪圈的动静都没你大。”一旁, 金美桂还未睡沉, 被身旁这动静一扰,这下是更睡不实了。

她翻来覆去好一通,睡去之时, 耳边都还鼓噪着这扰人的呼噜声。

……

不知何时,耳畔的呼噜声好似变了。

只听咚咚的动静起,像有人擂了鼓,一下又一下地逼近。

但那擂鼓的手劲不大,也不急促。

“怎么会有鼓声?”

金美桂模模糊糊地想着,脑袋并不清明,只觉得自己像是醒了,又好像没醒。脑子不如平时利索,动作也不利索。

她木楞楞地起了身,侧头。

“大岭啊,醒醒,醒醒——”金美桂推了推人,“你去外头瞧瞧,这大晚上的究竟是谁闹这般大动静?”

“听着像是在打鼓,是为了端午龙舟赛做准备吗?你去和人说说,便是为着龙舟赛,也没这个点都不停歇的。”

一旁,钱大岭未有所觉,睡得格外香沉。

一声又一声的呼噜声响起又落下倏忽的,一道鼾声在打到最高处时,突然卡着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瞬间没了动静。

“大岭?”金美桂低头看去。

这一看,她吓了一通。

只见钱大岭用劲憋着一口气,直把自己憋得面色发青,搁在床榻上的手无意识地刺挠着被面,手背青筋都起了。

“你别吓我啊,这是怎地了?”

“来人啊,来人啊,救命了,救命——”

呼救声一声比一声急,仓皇无措,喊破了音,调子都荒诞起来。浓浓夜色中,这声音却像被黑暗扭曲了一般,也像被屋子的四面墙挡了回去,只金美桂自个儿听着。

耳畔回响不绝,鼓噪得人心口处发紧发疼。

与此同时,那一道莫名的鼓声也响得厉害,像是龙舟赛赛到紧张时刻,岸边是如浪的喝彩声。

怎么办,怎么办。

金美桂心焦火燎。

“破——”

只听一声喝,屋外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地的闷声,与此同时,金美桂耳朵旁那道不断逼近、压迫而来的鼓声也戛然而止。

紧闭的木门被飓风灌进,直袭钱大岭面门。

金美桂正待惊呼,却见那道风在钱大岭面前时,凛冽的劲被泄去,春风拂细雨一般,瞬间断去了枷锁。

钱大岭猛地倒抽一口气,圆瞪着眼惊坐而起。

“我的娘咧,发生了什么事,我这胸咋这么痛。”他上下摸索。

“你刚才都要把自己憋死了,心口能不痛吗?”金美桂受了惊,又逢大喜,拳头都是劲,往钱大岭心口处又是一砸,又笑又哭。

憋死?

钱大岭惊魂未定,“是是,刚才梦里,我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压着我,在我身上四处摸着,很重很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不是刚才梦里,而是眼下,你们仍在梦里。”屋外传来一道声音。

钱大岭和金美桂转头瞧去,待看清门外的人,两人都惊了一跳。

“阿、阿蝉?”

“是我。”王蝉冲两人点了点头。

“真是在做梦?”钱大岭下意识揉了下眼睛,嗓门都落下了好几分。

“对对,我应该是在做梦,”他喃喃,“我瞧着阿蝉,她都会发光了。”

必定是临山屯那一趟,他太过感激人家了,这才会在梦里梦着人都是发光模样。

所谓的——

神光普照?

金美桂附和,“我看着也发光。”

王蝉:……

她掐了道诀,将元神凝实,身上那元神逸散的光这才消去。

“事发突然,寻来之时,我正阳神化阴神在外修行——”王蝉正待解释,对上俩人懵懵的眼神,弯眼笑了笑,往简单了说。

“你们就当我魂灵出窍,刚才那光亮是魂光,眼下我是入你们的梦了。”

梦?

金美桂和钱大岭稀奇,对视了一眼。

钱大岭揉着仍有三分痛的胸口,苦中作乐。

“从来只听说过夫妻同床异梦的,不想,今儿我俩竟在一个梦里。美桂啊,可见平日里我多稀罕你。扔了桃子就得丢回李子,有来有去,你呀,也对我好一些,以后锤人的时候动作轻点儿。”

“浑说什么!”金美桂听得好气又好笑,伸手拧了人一把。

她颇为不好意思地瞥了王蝉一眼,又去提捏钱大岭的耳垂子,气音道。

“阿蝉姑娘还在呢,什么稀罕不稀罕的,你说这些话,也不怕人听了笑话咱们。”

王蝉转过身,暗暗表示,她可没偷听这话。

同时,她也在心中暗道,感情好才同频做一个梦?那可不一定。

只怕再过片刻,瞧着同梦的人,大岭叔就说不出这话了。

估计得咬牙切齿,道一句冤家聚头!

透过黑暗,王蝉朝钱林俩家间垒砌的墙瞧去,黑暗的另一头,还有人尚不知自己身处梦境中。

视线落在院中一处,略略一沉思,王蝉拿过桌上那盏清油灯。

一旁,金美桂和钱大岭瞧见这灯,颇为稀奇。

两人往屋宅四周瞧了瞧,直道和家里一般摆设,灯亦是夜间剪过灯芯的那一盏。

要不是王蝉说这是他们的梦,他们还察觉不出什么不妥。

就连这夜色幽暗,也和他们入睡前临窗瞧的一样——不不,瞧着夜更深了些。

钱大岭和金美桂挨着一处,瞧着门外黢黑,便是有王蝉在,一时也不敢起身走动。

金美桂:“阿蝉,这是要去哪里吗?”

“不去哪,只是外头暗了些,我掌一些灯。”

就见话才落,那盏清油灯在王蝉手心中一推,朝黢黑的院子而去。

速度飞快,接连残影。

转瞬的功夫,残影凝实,半空中已然有十数盏油灯高悬。

一下便驱了夜的黑。

与此同时,也将院子照得清晰。

燃了灯,将地上之物照得分毫毕现。

“我的娘咧,这是什么?”钱大岭被唬了一跳,转头去看一旁的金美桂,“媳妇,你白天瞧着啥了,夜里梦里竟梦着这个,嘶——这人是折了一条腿吗?”

“不是我啊。”金美桂莫名,“我没见过这东西,对啊,这是什么?是人吗?可我瞧着又有些不像人。”

“不是我想的,也不是你想的——”金美桂指了钱大岭,又去指自己,“这梦里,莫不是不止我们夫妻二人在?”

后头这话,她问的是王蝉。

王蝉点头,“对,不止你们二人,只地上这东西,却也不是梦中人幻想的虚幻之物。”

不知是否听着她们说话的声音,又或是灯烛映照不适,地上那物竟又动了起来,原先直挺挺的倒地,如今挣扎地起身。

四周火光映照,将它的面容照得分外清晰。

人的脸,却生着牛的鼻子,起身时只一条腿着地。

这腿生得格外粗壮,而另一条腿柔软的缠在腰间,像是没有骨头一般。

站起来的身量身量不高,十来岁孩童的身高,面容却老气,像个侏儒人。

“这是虚耗。”王蝉道。

“虚耗?”金美桂和钱大岭都拔高的嗓子,死死瞪着院子里被称为虚耗的怪东西。

两人不自觉的抖了抖,往王蝉身后靠了靠。

“真、真是虚耗?”钱大岭的声音都抖了,“是那恶鬼?”

王蝉点头。

一旁,钱大岭和金美桂脸都煞白了。

王蝉倒是也不奇怪两人听过虚耗的名头。

年节时候,尤其是除夕大节,家家户户有燃灯烧灶的习惯。懂缘由的老人家便会说,这是为了照虚耗,除恶鬼。

虚耗,是伤财破家的恶鬼。

“怎么就梦着这玩意儿了?”钱大岭急得不行,虽是今夜睡前时搁下了念发财的障,但他没想破家伤财啊。

“媳妇,我听说谁的梦谁最大,咱们夫妻齐心,一道将它从咱们家赶出去。”

钱大岭一把攥住金美桂的手。

金美桂连连点头。

“只怕不行。”王蝉否了钱大岭的话。

梦主心志坚定之时,能绘梦,是梦里的主宰,是创造者般的存在。只要坚信自己行,呼风唤雨,腾云驾雾,指鬼役灵……样样不在话下。

但那是寻常时候,是只一梦主之时。

“眼下这梦里可不止你们二人。”

“再说了——”话锋一转,王蝉的视线落在地上虚耗身上。

只见它起身,四周灯烛映照下有狰狞之色,腰间的扇子被摘下,愤怒地朝半空中燃着的油灯挥去,想要灭了那火。烛火微闪,好似被吹灭,下一瞬又燃起。

恶鬼狂怒,手中的扇子挥得愈发发狂。

瞬间,梦境四摇,飞沙走石的扭曲,钱林俩家高高砌起的墙都坍塌,大门亦飞入虚无之地。

没了高墙遮掩,林家屋宅露了出来。

王蝉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它是人真真实实请到此处的,哪这么容易被驱出。”

“谁,是谁请的?”钱大岭气得不轻,当即鼻孔大出气,瓮声怒骂,“哪个缺德又缺心眼的二货请这玩意儿?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稳吗?”

“爷、爷——阿奶,醒醒,你们快醒醒。”这时,林家传来惊骇的呼叫,“那泥偶不是该在钱家吗?怎么跑到我们家院中来了?”

“活、活了——它瞧着还活了!”

虚耗转了身,朝林家那没有油灯高浮的地走了几步。

“咚——咚——”

单脚落地,每一下都闷响,如擂鼓一般。

金美桂喃喃,“鼓声,这就是我刚才听到的鼓声——”并不是鼓,是脚步声,是它朝家里来的动静。

林家,林祖德骇得不轻,一边瞧虚耗,一边跌跌撞撞地朝俩老人的屋子去。

他拼命砸门,“开门,开门呐,爷,奶,开门开门!”

王蝉:……

说曹操曹操到。

“人真真不经念叨,喏,缺德又缺心眼的跑出来了。”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