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儿可不近, 远着呢,唤做幽窑村。”
熬过了冬日开春,陈阿奶, 也就是连婆子, 她的身子是一日好过一日。
这会儿瞧着王蝉带来陈明德,欢喜得不行,应着话的时候,不忘热情地喊着儿媳妇帮忙, 将井水里澎着的香瓜捞上几个。
“天热,就不招呼你用饭了,吃些香瓜消消暑, 口齿也舒服。”
王蝉摆手,“暧——不用不用。”
“不用啥呀, 又不是外人, 瞎客气啥。”柳娘子也嗔道, “娘你坐着, 陪着阿蝉姑娘说说话,我这就去。”
井轱辘被摇动, 轱辘轱辘地响。
很快,柳娘子就取了好些个香瓜上来。
只见香瓜圆润, 白中带两分青,刀才贴上皮, 稍稍使了劲儿, 就听“咔擦”一声脆响。
瓜成两瓣, 香瓜的滋味一下就盈了大半间屋子。
还未吃,暑炁就消了两分。
“谢谢阿婆。”王蝉笑着接过,也不客气了, 当即就咬下一口,瞬间,甜丝丝又清甘的滋味在口中漫开。
不愧是唤做香瓜的瓜,清香又利口。
“阿婆的身子瞧着好了许多。”王蝉上下瞧了瞧人,也替老太太高兴。
上次来时,连婆子还卧床不起,周身弥漫着将腐的死炁,那是重病之人的气息。
今儿,人虽瞧着清瘦,腿脚却利索,拐杖也只是搭手的事儿,常常丢在一旁不用。
像一床久不用的棉被,太阳晒上几日,腐炁就散去了许多。
“嗐,不敢不好啊。”连婆子摆摆手,一脸慈爱地瞧着堂屋的重孙孙晗儿。
小小的娃儿天真可爱,瞧着自家阿爹回来欢喜得不行,便是阿爹是个骷髅架子的食炁鬼也不怕,颠颠地抱了两个香瓜满怀,拿了小杌凳踩上,歪了歪头,学着阿娘太奶平时的模样,数了三根香供上。
“爹,快尝尝瓜,香着呢。”
平日里,他们也供阿爹,甚至有时吃饭,太奶还说端了菜来堂屋吃,打上一张八仙桌,不是贪堂屋凉快,是想着让阴间的阿爹也沾一沾人间的烟火香气,权当是吃饭了。
爹吃没吃,他自是不知道。
反正他们自个儿念叨得热闹,可瞧不到阿爹。
这会儿不一样,供了香和香瓜,还能和爹唠嗑上几句呢。
晗儿也不下杌凳,就这样踩着,撑着胳膊肘在供桌边,眼睛一眨一眨,凑近了食炁鬼问。
“爹,香不香?”
堂屋自带几分凉意,正中间摆了一张供桌,上头摆几个牌位。
香插在香炉中,那儿还有好一些燃尽的香脚,食炁鬼骷髅架一样的虚影,在牌位后头若隐若现,听到这一句香不香,它有些为难地左瞧右瞧。
香不香——
它没吃上怎么知道?
娃儿,上了香,你倒是记得将香点上啊。
王蝉瞧得一笑,袖下的手掌一翻,推了道气劲过去。
只听咴咴一声火燃声,香头被点燃,三柱清香徐徐升空。
“好好好,这个香好,吃着香口。”食炁鬼鼻子抽动,烟气顺着它摇头的动作,像是被吸附了一样,瞬间分加快了速度。
香火燃得快极,猩红色不断往下,上头还留着长长的香灰不落炉子。
晗儿瞧了香,又去瞧香瓜,“嗷呜”一张嘴,啃下一口皮,皱巴了下眉头。
唔,这瓜当真被他阿爹吃了,都不香了,像蜡的味道。
蜡他当真吃过,他想爹了,想看看平时他阿爹吃得好不好,人家都说了,日子过得好不好,都在一张嘴上,糊弄不得。
不过蜡不好。
上回啃了蜡,被阿娘揍了一顿,打了几下后,阿娘又抱着他哭,他都不敢动弹了。
也不敢再吃蜡烛。
当下,见食炁鬼阿爹吃得香,小娃娃晗儿不免又好奇。
蜡的滋味他知道。
这香,到底又是什么滋味?
“爹,是瓜香,还是香更香呀?我吃过瓜,没吃过这香,它烫烫的,是火,阿娘都不让我尝。”
何止是不让尝,碰都不让碰。
食炁鬼为难,好一会儿才端水道,“都香都香。”
好敷衍!
晗儿不满意,撅了撅嘴。
小娃儿耐不住性子,瞧着自家阿爹吃香火香瓜,瞧了半响,又想拉了人到外头一道耍。
他捞了好一些的小黑鱼在水缸里,稀罕着呢,最近都成了绿皮大肚的蛙。
别的娃儿让阿爹瞧功课,他想让阿爹瞧瞧他喜欢的。
柳娘小声劝道,说外头有日头,阿爹是阴魂,见不得日光,只得在堂屋这儿耍,小娃儿这才罢休,微微垂头又有些丧气。
“没事没事,”很快,他自个儿又把自个儿劝通了,“瞧阿爹吃饭也有趣,晗儿喜欢看。”
……
连婆子瞧了,是又怜又爱。
“这个家,我还得撑着啊,身子骨可不敢不好。”
王蝉明白,天气重要,心气更重要,这会儿,老太太已然提起了心气。
……
连婆子:“嗐,说多了,扫你兴致了,还请见谅。”
王蝉:“不会不会,就闲聊几句话的功夫,夏日这日头艳,吃上点香瓜,阴凉处一坐,闲说话最舒服了。”
见王蝉笑着应声,连婆子却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说这些事。
她是经了苦难的人,丧子,丧孙,老伴儿也走了,重孙孙还小,孙媳妇又是个性子软的,家,还得靠她着老太太撑着。
再难,她也得挣扎着出来。
她最明白,苦日子的话说上几句,别人听着是同情,说上多了,就成了那嚼在口中的甘蔗渣,毫无价值又让人生厌。
连婆子说起这幽窖村。
“我也就只去过一次,就是给明德他爹说亲之前,如今算来,都好些年了。”
买猪还得瞧猪圈,说亲这等大事更得慎重。
斧头村和幽窖村离得远,要行水,要翻山,也要走一程陆路。
但就是远、麻烦,当年,陈家人也去幽窖村走过一趟。
“只恨太远了,我没有去好好多瞧几回,这才没把人肚子里头的心肝看清楚,到底是黑还是红,是不是淌着毒汁儿!”
想着钱香月包庇二儿子,害了她的孙孙,连婆子懊恼得紧。
王蝉宽慰,“人心搁肚皮,哪能这般容易看清。”
“是啊。”连婆子也叹。
食炁鬼拆台,“奶,你就是多去几回也不顶事呀,要不是有阿蝉姑娘带我回来,你到现在都还被瞒着。”
柳娘也心悸,连连点头。
她搂过晗儿不住摸他的头,后怕不已。
她那婆婆钱香月厉害得紧,唱念做打,样样精通,惯是会惺惺作态。
一张的巧嘴,黑的也被说成白的。
家里的宅子,行当,险些就被她吃绝户,扒拉给后头的那个儿子了。
连婆子没脸,“多话!”
转过头,她又和王蝉继续道。
“明德他爹又死心眼,瞧上了、合了眼缘就认定了人,说她就得是她。如今我再想想,那村子是有几分古怪呢。”
“什么地方古怪?”王蝉问。
一旁,食炁鬼也揉着肚子,连连朝乖儿摆手,小声道够了够了。
人吃三餐一日饱,鬼吃一餐饱一年,晗儿孝子,今儿它是吃撑了。
听到这,当即也竖了耳朵听。
连婆子小声,“那村子的人,瞧着都年轻呐,像我这样年纪的,那是一个也没瞧到!”
“年轻?”食炁鬼猜疑,“难不成是水不好?还是土不好?水土不好,种出的东西磕碜,养的人也寒酸,是不是因为这,这才没有人吃到高寿?”
……
只怕不是。
王蝉想着钱香月一直念的那句,老人牙好吃子孙,心中本就有所猜想,听到这一句,更是肯定了几分。
“阿婆,还有吗?”
“还有啊——”连婆子想了想,又道这村子的名字怪了点,她这才记了好些年。
“村子瞧过去和咱们村一般,都是黄泥混着草,再搭一些木头垒的屋子,墙也都有窗,一眼望去路平着呢,没瞧见窖子之类的屋舍,但它偏偏就叫了幽窖村,你说怪不怪。”
一个幽字,说亲时,连老婆子也嘀咕过几句。
她是老派人,觉得不拘是人名,还是村子名,都得往敞亮了叫,这样才妥帖。
这又是幽,又是窖的,听着就有点阴。
连婆子感叹,“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说头在里头,那时候也没想太多,我也没多问问。”
王蝉明白连婆子的意思。
时下村子的名字,一般都不是胡乱喊的,就像她们镇子,因为山上石头树木有胭脂色,又因水土的原因,不拘男女,相貌都生得不错。
这才得了一句胭脂镇的名儿。
便是被偷牛的赵老汉村子,被唤一声葫芦村,也是因村子形状似葫芦而得名。
葫芦福禄,喊了这名儿,村子好似也添两分福禄太平。
大财没有,但这百年来,大事也没有,村子里也算太太平平的。
“成,今儿多谢阿婆了,下一回空了,我再来看你们。”
再多也问不出来,王蝉问清了村子的方向,瞅着差不多时候了,起身准备要走。
柳娘瞧着晗儿,又去瞧食炁鬼,有些不舍。
食炁鬼也心中有牵挂。
但它看了眼王蝉,到底没有心贪,叹了一声,转头和家人道别。
来时无影,走时也无踪。
等一人一鬼不见踪迹,连老婆子走近孙媳妇。
那双枯瘦但温暖的手抚了抚晗儿的脑袋,手下是小娃儿细细软软的发,她的心也跟着发软。
“好了好了,你们娘俩都莫作这小儿痴态了,就当明德去外头讨生活了,以后啊,总有再见的时候。”
“今儿又见上一面,已经是托王姑娘的大福了。”
她叹了口气,眼里盈着一层湿润的水汽。
“毕竟,老话都说了,生人不进阴地,死人不踏阳门,今儿这样,很好,真的很好了。”
……
后来,王蝉寻着方向,路上又问了路旁的茶寮,这才寻到了这唤做幽窖村的地方。
别瞧茶寮简陋,几根竹竿、几块篷布搭起,里头再摆上几张不齐整的桌子。
炭火煨大肚茶壶。
几捧乡间常见的粗茶,滚水冲了一回又一回,直把苦涩的茶叶冲得没味儿了才罢休。
这地方,人来人往,消息才灵通。
幽窖村早就荒了,后头的后生也少有人知道这地儿。
王蝉去的时候,村子的草都疯长过一茬又一茬,枯败了又长,长了又枯败,泥都肥沃上了几分。
村子破得厉害,锅破灶冷,往前往后十数里鸡犬不闻。
王蝉走了一通,在村子里瞧不出什么,但往山上一走,这一处为何唤做幽窖村,她顿时明了了。
……
只见山野寂寂,地势险峻。
除了老木巨石,还有一个又一个的窖洞,或远或近地错落着,有些风化得残败,有些还能瞧出旧时模样。
是寄死窖。
寻一个山窝形的小窖洞,老人蹲坐在里头,瞧着子孙用青砖将窖洞的出口砌起。
一些残骨被挖出另埋,也有一些就这样垒砌在里头。
山风吹来,将窖洞里残留的篮子残骸吹动,枯枝刮石壁,就如刮骨桀桀的怪叫。
微黄的骸骨搭几缕破布,散在角落中。
眼框空洞,牙齿有些许落牙。
王蝉叹息,拇指在掌心绘出一道往生符,符成,往前一推,风卷起,将亡魂残魄度化去了阴地。
山间的风刮了三阵,这才停歇。
……
乡道上。
王蝉想到这一幕,尤咬牙道。
“莫怪那村子荒成那样,该荒!”
莫怪说老人牙好吃后人,原来都是为自己丧人伦寻的借口。
就是不知道,蜃影中,那一开始以金银置换走林老太公寿命的,那鸦青色衣袍的人,是不是从这村子里出来的。
王蝉瞧着此刻没有青砖的手心,眉眼里透着思量。
这砖,确实是同出一脉。
“大和尚,你听过这号人么?”王蝉问。
“没有没有,”大和尚撇了撇嘴。
要是知道,它定要黑捉黑,死道友不死贫僧,踩着这道黑的,给自己洗白一点,算是赎罪了。
“是个有成算厉害的人。”虽未见到人,空空和尚也赞了一声。
“寄死窖的青砖垒偷寿宅,以老者的怨为基,莫怪那金银换寿的法子能成,妙,这法子当真妙!”
像想到什么兴奋的消息,牛尾巴摇起。
“喏喏,王檀越,你瞧我说得不假吧,这世道就是如此,强的吃弱的。”
这些人啊,要是强一些,心狠一些,就不会活得这般糟心。
吃子孙?
分明是叫子孙吃了。
“那些个老头儿老婆子也是蠢,要是年轻时心狠些,给孩子饿上一饿,训狗一样地训着人,待他们长大,也不过是小犬变大犬,对着主人,做不来那咬人吃肉的恶犬。”
“这天下啊,烂。”
“到处都烂。”
“管不过来,你管不过来的。”
王蝉附和,“听着歪,细细一想,却又有几分理。”
空空和尚一喜,正要说都这般糟心了,多一个它少一个它,没有区别。
“不若——”就饶了我吧。
王蝉:“不能处处都管,就更要管眼下有的。”
她一勒缰绳,将牛鼻子扯痛,笑道,“所以才更要管好你呀。
大和尚吃痛,“臭丫头!”
王蝉:“哼,我就知道你这一路都在骂我。”
一人一牛走在乡道上,瞧过去颇为奇异,老牛横眉立目,牛尾支棱起,瞧着是要发狂的模样。
牛背上的小姑娘半点不怵,牵着根缰绳,路过池塘一片的野荷叶丛,甚至有闲心采了一片。
往头上一盖,正好遮那晃眼的日头。
脚步稳妥的老牛后牙槽都要咬烂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且看它今日暂时受点气,如此胸襟广阔,他日定能出人头地!
忍住,它要忍住。
空空和尚哼唧出牛气,给自己鼓劲儿。
它连自己是秃驴都骂了,臭丫头这点话不算什么,激不到它!
“嗳——这不是阿蝉姑娘吗?”
就在老牛忍气吞声时,前头传来一道颇为兴奋的招呼声。
王蝉瞧去,是镇上去外头采买砖头的几个人。
建书塾要用石头、木头、砖头,胭脂镇背后有山,山林叠嶂,石头和木头自然不缺,但镇上没有烧青砖的窑子。
烧青砖得用好土。
除了山,环伺胭脂镇的便是无垠的大江沅江,山路难翻,可以说,胭脂镇就如一个岛一样。
种田的地儿不是太多。
因此,乡民更是爱吝那些能种地的好土。
原先,这书塾本是要用黄土和木头垒一垒,在王蝉的招呼下,做了几回吃梅子的酸溜溜梦后,镇上好些人开了胃,心肠也跟着通了。
当下便表示,大岭心中有山海,格局大啊!
同为乡亲,他们自然也不能落人其后。
捐。
他们也得捐一笔银。
哪怕几个铜板也好。
娃娃读书,是大事儿。
是长久的好事儿。
这样一来,只怕黄土砖垒的书塾荒败得快,得用青砖里,上好的青砖。
胭脂镇附近,这些年有一处村子烧砖远近闻名,换做砖塘村。
这会儿,这一行人便是从砖塘村买了砖头回来。
……
码头在前方,从船上卸下货,再搁砖头在板车上,大青驴在前头拉着,镇上几个镇民在后头帮忙推车,给大青驴加把劲儿,松快一些。
“大岭叔好,啊,吉荣叔也在啊。”
王蝉打了几声招呼,跳下老牛,几步走到大青驴跟前,摸了摸它的脑袋,笑眯眯道。
“辛苦了辛苦了。”
原先罩在眼睛处的野荷叶往大青驴的头一搭,王蝉揉了下驴儿翘起的耳朵,凑近了小声道。
“今儿是我不知道,累大青你辛苦了,要是早知道,我就让大和尚这老牛来拉砖了。”
“咴咴。”大青驴亲昵,头朝王蝉的掌心顶了顶,说不妨事,它的劲儿也大着呢。
老牛怒气冲天。
臭丫头,说人话否!
王蝉嘿嘿笑,不理后头的牛蹄要将地刨出两个小坑。
不止镇上的人她熟,就是牲畜,夜里阳魂化阴魂,如风似光在镇上掠过,王蝉都瞧过,也都逗趣嬉闹过。
哪只是谁家的,又唤了什么名儿,她都门清。
牲畜的眼睛和人不一样,虽口不能说人言,却能瞧到寻常人瞧不到的东西。
远的不说,就说钱吉荣,他家养了好一些的牲畜,大青驴便是他家的。
除了这,还有好几十只的鸭子。
鸭子这东西,小小的一只,瞧着浑浑噩噩,一双眼却能瞧阴。
每一回王蝉拂掠过,它们的动静都最大。
闹到后头,王蝉都不好意思走钱吉荣家那方向了。
……
自家儿的牲畜,自家心疼。
瞧着大青驴,钱吉荣颇为稀罕地嚯了一声。
“阿蝉你这一手怎么使的?我家大青瞧着都精神了两分。”
可不是精神么。
初夏有些热了,拉着砖走了这么一程路,原先膘肥的肚子一股一瘪,鼻息吭哧着热气,耷拉没劲儿又暴躁。
野荷叶一盖,像得了一道清凉,咴咴的声音又昂昂昂地响亮。
王蝉没说话,笑着又拍了拍大青驴的脑袋。
钱大岭:“小叔公,你快别问了,问了也使不出这一招。”
钱吉荣点头,“也是。”
在钱家这一脉,钱吉荣长不了钱大岭几个岁数,辈分却大得很,是小叔公。
王蝉不是钱家人,也就不认这辈分,瞧着是叔辈的,她都一视同仁,都喊了一声叔。
……
对钱大岭将发的财捐了好一些到镇上,置办学田,建私塾,钱吉荣虽还没个一儿半女,媳妇也没见着影儿,暂时受不到这福气,却对他这义举赞不绝口。
忙前忙后地帮着做了好些活。
这会儿,一行人瞧着池塘高树矮草,索性让牲畜歇一歇脚,避一避日头。
牲畜要歇,人更要歇。
往池塘边一走,池水往脸上一撩,直道痛快。
“都注意着些啊,”钱吉荣朝池塘边大声喊了几声。
“省得省得!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我们都仔细着呢,再说了,这么些人都在,怕啥!要是落水了,拱也把人拱起来了。”
钱吉荣切了一声,“哪是让你们注意这个了。”
“衣裳都穿好,洗个脸就好了,人阿蝉姑娘还是小丫头呢,你们露着个胳膊和膀子、再敞着个胸膛……像什么样儿?不成体统!”
自打春日农耕时,在田里被大小娘们调笑一番好春光后,钱吉荣就格外的注意形象。
约束自己,也约束别人。
当即,好一些人嘘了他一声。
大老爷们,怕什么人瞧呀。
不过,视线一转,瞧见站在树荫下俏灵灵的王蝉,原先打算扯了衣裳往水里跳的人,默默又拢好了。
是不太体面的模样。
秀才公家这姑娘,生得太好了,瞅着这模样,他们都不敢造次了。
钱吉荣满意,收回目光。
他看向王蝉,想到什么,开口道。
“阿蝉呐,上次你问我的那事儿,我后来想了又想,真没想起来——”
王蝉安慰,“不要紧,事情过这么久了,不记得也正常。”
钱吉荣:“不过,今儿我们不是走了一趟砖塘村吗?我这才有了点印象,我以前好像就是在去这地儿的路上,茶寮里歇了歇脚,这才听了那一个困人偷寿宅子的故事。”
“砖塘村?”王蝉凝了凝神。
前些日子,走了一遭幽窖村,村子荒了,没瞧出什么,她将事儿理了一遍,发现一件事有些怪。
村子里一早就有困人偷寿宅子的故事在流传。
说得可真了。
和蜃炁虚影里两相一比,除了说书、亦或是口口流传又添的一些夸张营造氛围,细节大体差不离。
贼子偷金,花楼挥霍,十二次偷金换人寿,年华暗渡,皮囊一日衰老过一日……与此同时,出金的人如枯木逢春。
这浑然是林家二老遭遇的粗略版。
事儿应不是他们传出去的。
偷寿的故事里,林家太公虽然是被偷寿的苦主,但他也窃了后人的寿,说来,他们算是一条藤上的瓜,拔了萝卜就扯出泥,干净不到哪儿去。
这事,林家二老必定讳莫如深,轻易是说不出口的。
王蝉思前想后,觉得会理了这事儿,将其说成故事一样说出去的,应是蜃炁虚影中,那鸦青色衣袍的人。
无声炫耀。
因着有修为,行事又毫无忌惮。
更有,他穿着的衣袍,虽只露出些许,但仍能瞧出,那是读书人常穿的制式。
王蝉从她阿爹这些日子沉迷于给书肆送画、荒了读书反而爱写话本,这一事上看出——
文人,都有一颗爱写爱画的心。
那鸦青色衣袍的人,是读书人?
是以,在怀疑最早说出这故事的,是那鸦青色衣袍的人后,王蝉在镇上一番探问,这才知道,这故事在胭脂镇传开,还是钱吉荣能说。
因此,王蝉寻上人问了几句。
……
钱吉荣挠了下脑袋,“嗐,真太久的事儿了,你也知道,我时常在外头走,去的地方多,记得故事,那是因故事有趣,但我还真不一定记得清听故事的地儿!”
王蝉表示理解。
“成,后头我自己去砖塘村瞧瞧,寻一寻茶寮,就算不是那地儿也不打紧,费不了多少功夫。”
“也是,不耽误你事儿就成。”钱吉荣松了口气,显然是想起钱大岭说过王蝉的神通。
梦都能进了。
走这一程路,应是费不得多少事。
“对了,过两日我又出门,去哪儿倒不一定,等我再回来,说不得等到秋日挂果了,这一路啊,我给你好好留意着,瞧着哪些个果子留树上多的,我一准儿和你说!”
说罢,钱吉荣薅了薅袖子,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
王蝉噗嗤一声笑,“好呀好呀,这等果子做酸梅子最是好了,再多宴几回,应该就没人再说大岭叔了。”
钱吉荣一拍钱大岭的肩膀,声音发沉。
“好侄孙,莫怕,叔公定会护着你。”
钱大岭莫名,“怎么就时护着我了?留树上多的果子怎么了?”
“道旁苦李啊。”王蝉笑道,“叔你没发现吗?要是一棵树剩的果子多,绝对是因为那果子难吃。”
道旁苦李,这才人不吃,鸟不食。
这等果子做酸梅子,最适合宴那些现在还嘴硬嘴碎的。
钱大岭摆手,“嗐,咱镇上水好,土也好,附近的村子也大差不离,就没有不好吃的果子,能难吃到什么程度?我是没吃过。”
钱吉荣嫌弃,“那是你走的地儿不够多。”
“没事,等我为你寻回来,定是那又苦又涩的,要是好吃,我站那儿给你捶。”
“捶就不必了,你是小叔公,辈分搁那儿,我哪敢啊。”钱大岭摆手,想到接下来的话,自己先笑了,“找不到的话,改你唤我一声小叔公吧。”
钱吉荣倒竖眉毛,“大胆!”
两人闹成一团,钱吉荣呸呸了两口尘,下了决心,“成,寻不到我喊你叔公。我就不信了,走那么多路,我就寻不到个结苦果子多的,你等着!”
王蝉知道,钱吉荣这不是夸海口,他是真走的地方多,而且出发时也不知去路。
无他,钱吉荣是个鸭倌。
过几日,他会盘了胭脂镇大数的鸭子,合着他家里现在养着的,赶着鸭子往外走。
鸭子一路吃一路长,随水走,走到哪,他便宿在哪。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