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当术士的日子

作者:大世界

孙乾听闻孙绾儿不在此处, 老眼一黯,一脸失望模样,李夫人将手中的团扇摇了摇, 也颇为无奈了。

“干亲家。”她唤了孙乾一声, 又唤一声,“干亲家?”

“大人,唤你呢。”见孙乾沉溺在失落中,一时还未回过神来, 一旁的许逢春倒先拿胳膊肘捣鼓了下自家大人,眼睛七扭八歪地使眼色。

他就说了,一个是绾儿小姐的阿爹, 一个是绾儿小姐的干娘,是干亲家, 一家亲呢。

先头那些, 都是大水冲龙王庙——

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孙乾回神, 忙作了个拱手礼, “某失礼了,方才想着我家绾儿, 一时入了神,倒未曾留意夫人相唤。”

“父女亲缘, 羁绊不断,此乃人伦。”李夫人表示理解。

见孙乾瞧过这一宅子的花树, 失落孙绾儿不在此处, 未免人误会自己厚此薄彼, 薄待了孙绾儿的孤魂,李夫人又解释道。

“不是老身不想接绾娘进我这宅子,是接不来——”

它顿了顿, 斟酌着道,“那陆家葬人的地方和法子有些说道在里头。”

“也是因为这,老身才想着为绾娘再寻一门亲,命格贵重些,最好是大官命,以势压迫,看看是否能将前头的姻缘线断去,由她的新夫婿将她从陆家接出,叫她也有依靠。”

最好是风风光光,大张旗鼓地热闹。

是以,才有了府城葛家纸扎铺的纸扎品被借用一事。

说到新夫婿,几人都朝钱吉荣看去。

大官命?

钱吉荣有些不自在。

他扭了下身子,又挠了下头,觉得自己这会儿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在几人眼里却好像罩了身吉服,打扮了新郎模样,打眼得很。

宅子外头,那三层高的楼房格外喜庆,红绸纱布,窗户和大门都贴着囍字。

只听“吱呀”一声,纸扎的楼房木门发飘,双喜浮了一半没贴牢,垂垂欲坠。

屋子里还有童男童女的婢女小厮僵着脸,或拿着扫帚在勤快,又或是捧了盘子,里头搁着也不知道是什么幻化成的花生红枣桂圆,等着主人家上门便来伺候。

王蝉:这葛家铺子,说讲究,又不讲究。

是糊弄得很,宅子才在阴地里起楼多久呀,双喜就蔫耷成半喜了。

不过,花生红枣桂圆……早生贵子的意头倒吉祥,应是李夫人的手笔。

钱吉荣:……

他这桃花运!

他早该想明白的,男儿家也得小心,在胭脂镇时,春耕在田间地头忙活,就有好些个老娘子瞧着自己的好身板,厚脸皮呢,嬉嬉闹闹,推推搡搡地出言调笑他一句好春光——

哪里想到,今儿还能被鬼瞧中了。

果然,话本子里道,人是生前鬼,鬼是死后人……在理,实在在理!

这眼光,如出一辙的好啊!

王蝉只道钱吉荣还在担心结阴亲的事,倒不知道自己这叔公惆怅上了容貌生得太好该怎么办。

她宽慰道。

“放心,夫人是个明白人,知道阴阳有别,阴婚更是不行。先头时候,它是被那口阴煞之炁迷了心眼,放大了心底的执念,这才要拉你做孙绾儿的新郎。”

李子树妖根系游走,卷了孤坟荒骨的可怜人在这方虚地,养魂做花树,庇护它们。

若是要结阴亲,一宅子的孤鬼得办许多场的婚宴,可有它忙的。

葛家铺子也该被烧上几回了。

可它没有。

知李夫人便是放了沈荷香身契的主家后,王蝉便知,李夫人虽是妖鬼,行事却有分寸。

“对,这会儿啊,就是你想娶我家绾娘,老身还不想让她嫁了。”

李夫人没好气地瞥了钱吉荣一眼,觉得执念之下,自己当真糊涂得紧。

这哪是什么大官,分明是个鸭倌,一句都统,听着是将军的威风,实际却是乡人之间唤的诨号。

手下的兵不是兵,是一只只会嘎嘎嘎乱叫的鸭子。

偏生那时,自己糊涂又不糊涂,话也只听、只想半茬,还固执得很。

他一脸忐忑,它还觉得名不副实,自家干闺女儿险些被骗婚了呢!

不过,鸭子克阴,声势浩荡而来,咬人时倒有几分痛。

李夫人瞧了眼王蝉,又暗暗摸了摸衣裳下自己被啄疼的身子,敛了下神情。

瞧着王蝉的面子,它不好对钱吉荣使脸色了。

罢罢,到底是夸自己李子结的好的人,也有几分善缘,别的不说,眼光还是成的。

最后,见钱吉荣尤叹气的模样,李夫人捏着团扇抱着肘,斜靠着廊边的一根红木柱,睨了人一眼,又道。

“便是婚事成了,娶了一门鬼妻,瞧着是沾了阴,细究内里,却也不全是倒霉事,你呢,有道福气在后头。”

钱吉荣一脸怀疑。

“当真?”

他转头去看王蝉,目露探寻。

王蝉:……

“沾了阴,偏财运涨,小叔公倒能得些偏财。”

只不过——

这财也不好消受便是了。

坊间就有这样的故事,说的是一赌棍输红了眼,整日提着个酒坛子喝酒,将自己喝得醉醺醺的,烂醉如泥。

白日里还成,人多,声音热闹,瞧着喝醉了、不省人事,实际上,人暗地里还有一两分的清醒,顶多在街头巷子里胡乱睡。

到了夜里,酒精加睡意,提着灯走夜路也走不到家,竟叫人躺在了乱葬岗里。

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搂着一处坟头直喊媳妇。

借着夜色醉意,一句媳妇,阴阳互通,羁绊牵起,等人醒过来时,散了些酒气,歪歪扭扭着脚步,又提着熄了火的灯,借着晨光往家走,没发现自个儿怀里揣了个荷包。

从坟头莫名捡来的荷包。

用的,是从死人衣裳上扯下的一块布。

“自那之后,这赌鬼逢赌必赢。”

一句逢赌必赢,听得许逢春和赵顺两个小年轻都心动得不行,一副心旌摇曳的模样。

“逢赌必赢啊。”赵阳感叹,“厉害厉害。”

“这不成赌坊是他家开的了?”许逢春也瞠目结舌,“缺银子了便去走一遭,这哪里还是赌坊,都成金矿银矿了。”

还比挖矿省劲儿!

甭说,还有几分兴奋的趣味儿。

花媒婆一拍拍了许逢春的脑袋。

“想什么呢,赌这玩意儿能是好东西?沾上了可就挣脱不掉了,回头整个人都得陷泥潭里。”

“你也不去大街上瞧瞧,有多少人因着这东西破家了?卖儿卖女卖婆娘……要不是爹娘年纪大了,卖不了几个铜板,也得被卖!那瘾重啊,两只手都砍断了还戒不掉!你小子可千万别犯糊涂。”

一道经了几回事,说是吵吵闹闹,还爱拌几句嘴,花媒婆也将许逢春瞧作自己人。

自己人,说话便不用客气。

王蝉声音幽幽,“花婶子说得对,不过许小哥,你也能先把自己卖了。”

许逢春:……

一旁,赵二也冲赵顺皱眉。

他言简意赅。

“你要敢上赌坊,不用你爹娘,我这做大哥的,先拿棍子把你腿打折了。”

说罢,他手中的水火棍点了两下地。

赵二的担心倒不是无的放矢,府衙里的衙役,得了空便会彼此玩几把骰子,赌上两局,尤其是看牢房的。

这风气也就是冯天游任建兴府城的知州后,大力禁了才歇了。

就这样,还时不时有人偷设赌局。

平日里倒好说,眼下他们从李夫人这儿得了一笔财,回头要是给旁人知道自家发财了,多的是想分一杯羹的人钻来,像嗅到饵的鱼,四面八方地咬来。

兜里揣银子的人——就是靶子!

各种的设套,美色,赌,哄骗……只有想不到,没有办不到,人都成了恶鬼披人皮,就为了从荷包里分一些银子走。

许逢春和赵顺两人叫屈。

“我哪会这样糊涂。”赵顺不满,“又不是傻。”

许逢春:“就是就是,赌博出贼星,这事儿咱在衙门可瞧多了,姑娘你小瞧我了,我哪会犯这糊涂。我就、就喜欢听发财的事罢了。”

发财?

王蝉也不怕吓着几个了。

“你道为何这人偏财运涨?每一回上赌坊,人在赌桌前红着眼押银子,身后就贴着个青面白唇的鬼妻。”

她做了个吹炁的动作,“呼!”

“每押一次银,鬼妻都会朝人吹一口炁。”

水属阴,又有水属财之说,再加上妻宫财宫相连,得鬼妻得财库,自然是每吹一口炁,赌桌上的财就如流水一样朝赌棍而来。

但这份偏财也不是这样容易得的。

每一分的财就像压顶的山,又像溺人的水。

一开始只小小的一部分,一点点加重,在挥金洒银的时候,人的生气一点点被消磨。

那人的气色,也就由人的红润,一点点成死人的惨白,两眼无神,精神萎靡。

许逢春摸了下胳膊,嘀咕道,“姑娘说话就说话,吹啥气,怪、怪瘆人的。”

王蝉没理他,继续道。

“财入荷包,那赌棍从坟头处得的荷包也一日沉过一日。等时间差不多了,夜里子时最阴的时候,荷包突然便破了,里头装的土像流水一样倒来,流也流不尽,将人整个盖了过去,一下就堆了个坟包——”

“这样,夫妻也就团聚了。”

几人打了个寒战,脑海里都浮现了个大坟包模样。

“钱老哥你快瞧瞧,看看兜里是不是多了个荷包?”许逢春热心,叫钱吉荣翻一下自己的口袋。

“方才听你的意思,是夜里也遇到了坟墓幻化的宅子。”

钱吉荣面色也不好看,明明是黑皮的汉子,这会儿却白得很。

他是没有搂着墓碑喊媳妇,但他上门讨水喝了,还真险些穿了新郎吉服,做了一回新郎。

还是纸衣做的吉服。

这要是等王蝉走了,自己再摸出个不属于自己的荷包,回头得把他吓死!

“小叔公不用找了,方才我就将这荷包从你身上拿了过来。”

若非是这样,一叠又一叠的纸衣还得往钱吉荣身上扑。

王蝉手中多了个荷包。

绣样倒是精巧,是一丛的竹子,墨青色的绸缎面,湖绿色的绣线,根脚扎实又细腻,绣了一丛挺拔的竹子,竹影中又有一轮明月寄相思。

几人瞧见,荷包里当真能倒出土。

想来,这便是孙绾儿的坟头土。

除了孙乾这至亲,其他几人瞧着这土,倒有些不自在。心里毛毛的。

王蝉也是这时才有空瞧这荷包,她捻了些坟头土,皱了下眉,一时神情有些思量。

王蝉抬头朝李夫人看去。

这土中炁息混沌,阴阳二炁皆有。

“可是阴宅和阳宅缠在一处了?”

“不错,姑娘果真厉害。”李夫人点了下头,“所以老身方才才说,非是我不想接绾儿来我这宅子,是不能,她前头那夫家葬妻的法子,有些说道。”

听到这儿,院子里,又有些孤魂呷醋。

就见北面那攀了半墙的三角梅有枝蔓贴着地蜿蜒而来,不过几息的功夫便缠在了李夫人身后,在它肩头探出一簇紫色的三角梅。

花枝颤颤,声音幽幽又嗔怪。

“家花哪有野花香,夫人可疼孙妹妹了,常想着法子接人来不说,还时常去那陆家瞧人,便是一时半刻领不回府上,也将妹妹养得可好了。”

“又浑说,什么家花野花,你呀你,哪里学来的浪荡话。”

李夫人不轻不重拍了下肩头的三角梅,又拿团扇将它点开,“别在我肩头趴着,重。”

“嘻嘻嘻,所以姐姐才要攀墙,也想去外头做野花。”

“野花好,野花好!”

“夫人喜欢野花,喜欢野花,讨厌讨厌。”

“……”

宅子里嬉嬉闹闹的笑声响起,花的虚影浮动,一时间各种花香涌来,白的粉的艳红的,闹得李夫人头疼。

是以,在王蝉表示,不用夫婿,孙乾这做阿爹的便能将人从陆宅将人接出时,县丞大人,这可是名副其实地官,李夫人逃也似地将浮在它身旁的各色花香拍开些,表示它这做干娘的也不能少。

也得添一道热闹。

热闹?

王蝉瞧过钱吉荣,钱都统这都统新郎是不用了,但都统手下的兵,可还是要借一借的,可以用来壮一壮气势。

钱吉荣:?

他回过神,左瞧右瞧,末了难以置信模样,“姑娘说的,莫非是我那些个鸭子?”

王蝉笑盈盈,“对呀,那可不只是鸭子,还是千军万马呢。”

……

孙绾儿嫁的陆家是一处唤做松云村的地方,说是村,更像是一处大镇。

村子多平地,土壤肥沃,种了粮食还种果蔬,走江路而行去各处大码头贩卖,能得颇多铜板银子。村中大半数的人家姓陆,其中又以孙绾儿夫婿陆怀仓的陆家为主枝。

田亩百顷,家中豪奴数户。

王蝉自鬼道踏出,抬头看了眼这挂了陆家匾额的宅子,“是这儿了。”

孙乾瞧不到孙绾儿,王蝉却一眼便见到了。

她拂了道灵道孙乾眼中,只一下,孙乾只觉得眼中一凉,再眨眼,就见此处和先前瞧到的大不一样,就见宅子西南位的地方多了一丛遮天蔽日的竹林。

孙乾:“绾、绾儿?”

王蝉点头,“是。”

这便是李夫人养魂为花树,宅子里那三角梅的魂呷醋不冤,李夫人确实将孙绾儿的魂养得颇好。

竹林瞧着是一片,实际一片林才一株竹一个魂。

李夫人颇为自豪,“我这干娘,当的可还行?”

孙乾忙冲人长长作揖。

李夫人的团扇一探,止住了人作揖的姿态,“哎,干亲家客气了,我就这么提上一嘴,你这般慎重,倒叫我惭愧了。”

见人神情认真,孙乾也不多言客套,转而看这一片竹林,老眼里有水花浮动。

“绾儿?是阿爹啊,阿爹来看你了……你出来让阿爹瞧瞧你可好?”

“爹、爹接你回家了。”

竹林微动,却没有像李夫人宅子里那样,树有魂,花有影。

孙乾没看到孙绾儿。

他抬袖抹了下泪,因为哽咽,声音都有些含糊了,“是是,怨爹来迟了,竟没想到我家囡囡还在他陆家,你别生爹的气。”

转过头,孙乾看了李夫人,又去看王蝉,“阿蝉姑娘,可是、可是绾儿怨着我?这才不愿意显形见我?又或是顾忌阴阳之别?没事的,我年纪也大了,不怕这些。”

这话才落,还不待王蝉和李夫人说话,就见这竹林里似乎是起了一阵风。

竹影微动,竹叶如刀戈金枪般的声响,与此同时,宅子里像是生了丝线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缠上。

竹叶如刀,宅子生丝刃,几番胶着,倒真像在缠斗。

王蝉想着自己捻过的那抹坟前土,“果然。”

孙乾大急。

许逢春也替孙乾着急,这竹子树要是他家大人的绾儿小姐,那宅子缠来的线,岂不是就是害小姐的东西?

“阿蝉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孙乾问。

王蝉:“孙绾儿的死,应不是意外,大人,你前头这个女婿应该是天生的鳏夫命。”

鳏夫命?

孙乾瞪大了眼。

王蝉点头。

两人前世有缘,今世成夫妻,命数有长有短,自然很少有同时而终的,除非一人死了另一个自尽殉情。

但活着多好,人生又不是只有爱情才是情,总归总有一死,还有重逢时候,就不用着急了。

“并不是说妻子死了,就都唤做鳏夫命。”

这话一出,钱吉荣先松了口气,他媳妇也没了,劳什子的鳏夫命,虽不清楚是什么,但听着这话就不吉利。

一旁,李夫人更庆幸来了个王蝉。

这婚宴要是叫它办成,回头清醒了,事成定局,它得怄死。

都统的大将军没了,好歹它得给干闺女儿寻个清白的儿郎。

这都不用百年,得了消息,这钱都统前头的媳妇也得冒出来同绾儿讨说法,回头掰扯开来,传出去叫人笑话,像什么两女鬼争一男……传得开了,那些个书生为了润笔费,还添油加醋写上篇香艳的。

李夫人:……

它越想越牙痒痒。

呸,就没有这样金贵的汉子!

没得给他做脸!

再看钱吉荣,李夫人又没了好脸色。

好一会儿,它挨近王蝉,团扇半遮脸,小声道,“好女不做半路妻,可不能委屈了绾娘……对了,他没儿子吧。”

王蝉忍笑,“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李夫人更庆幸了,庆幸自己糊涂,但没成糊涂蛋,一路咕噜咕噜滚到底。

王蝉:“所谓鳏夫命,是指命中克妻,四柱全无正偏财的命格,它本该是财星破败,全无财运——”

“家中就更不可能有这样大的家业。”

她又瞧了下宅子前的明堂位,又一指指了几处残留阴炁的土。

只这些土堆里,如今只有孙绾儿还有阴魂在。

也是李夫人养了一遭,不然这魂也不一定还留得住。

“不止是他,他阿爹,阿爷……他陆家祖上几代应都是鳏夫命的命数。”

结果却叫人以宅子埋骨,阴阳混沌,留了原配的鬼妻在妻宫,填了那破败的财星,欺瞒了陆家原本应是明堂如播米,子孙一穷穷数代的运数。

就如有了鬼妻的赌棍,得了偏财运。

且以阳宅压势,镇住了鬼物反噬。

“去吧,帮孙小姐一回。”

随着王蝉话落,孙乾几人就见本应在沅江江上的那一艘鸭船自虚空驶来,松云村这一处田地和江水重合模糊,月色下有稻田如浪,也有波光粼粼。

鸭子嘎嘎振翅而来,气势悍勇,朝宅子黏丝一般的丝线,张开扁嘴就咬去。

钱吉荣张大了嘴。

这还是他养的鸭子嘛。

瞅着都不认识了。

可恶!

竟趁着他不留意的时候,自个儿偷偷得本事了。

……

三更天的梆子才过不久,正是夜正深时候,陆怀仓突然醒了过来。

一旁的妾室也跟着起了,“老爷,怎么了?”

陆怀仓摇了下头,没有将突如其来的心悸说出口,只道,“我有些渴了,你给我倒杯水。”

妾室没有多言,披了件薄衣便起身了。

越是富贵人家越讲究,便是夏日热得紧,夜间入口的水也得是温水,烫口的,如此才不伤脾胃。

只见桌上一方梨木的茶水壶,里头搁了上等的鹅绒保温,里头一个白瓷的茶壶。

便是三更天了,水还是温热的。

“官人。”女子声音柔柔。

陆怀仓接过,没有多言,才喝一口水,倏忽地,他瞪大了眼睛。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瞧到茶杯中的水陡然变了模样。

一滴血落在其中,“叮的”一下,水波漾开,血如花一样在清水中绽开,浑浊了一杯的清水。

紧着,他周围也浑浊开了,脚下踩的地陡然发软,不像是踩着木制的地板,倒像是胃袋,一个怪物的胃袋,褶皱不平,腥风阵阵。

方才还柔柔唤着他官人的妾室,陡然间,面容模糊了,就跟着这突然扭曲的周围一样。

月色下,她的脸也变了。

先是一团面糊般模糊,紧着,像是有支瞧不到的笔描过,又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捏过,从平面到立体,她又重新捏了五官。

眉,眼,鼻,口。

在陆怀仓目眦欲裂中,变成了他陌生又熟悉的脸。

说陌生,是因为这张脸,他已经十多年没见到了。

说熟悉,却是这张脸是他结发妻子孙绾儿的脸。

陆怀苍大喘一口气,脸色白的像死人,心几乎是提到了嗓子眼,“绾、绾娘?”

孙绾儿声音幽幽,“官人还认得我,我真是欢喜极了。”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