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当术士的日子

作者:大世界

听到这话, 孙绾儿停了喂人的动作。

她睨了眼床榻上的陆怀仓,又掂了掂手中剩得不多的驴心肝肉,嘴唇一勾, 笑得有几分嘲讽。

“看来官人说得不错, 这东西啊,确实能让人说实话。看,几团烂肉下肚,官人不就和我说了真心话?”

“只是这真心话, 叫我听了好生难过,原来,官人一开始想的就不是娶我, 而是要害我性命,官人, 你好狠的心, 豺狼虎豹, 也不过如此了。”

孙绾儿有些感慨。

一些事当时不觉, 待回过头了再去看,才知其中真相。当初进门时抬来的花轿, 原不是花轿,而是一口棺, 早就备好的棺。

莫怪都是艳红之色,也要数人来抬。

吹吹打打, 唢呐喇叭, 同出一辙的热闹。

……

“饶我一条命, 饶我一条命。”

生死关头,陆怀仓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就听“噗通”一声, 他从这张雕了麒麟送子的百工床上翻了下来。

业障之下,他的脸上和身子已经露了大半的白骨在外头,只吊着几口气,此刻虚弱又执着地冲孙绾儿叩头,一下又一下,半点不惜力。

柏木的地板刷了一层桐油,平日里擦得极为干净,保养得极好。随着这一声声咚咚咚的叩头声,血痕累累,白蛆从他的口鼻中掉落,地上一片狼藉。

五官相通,虫子在里头蛄蛹,将他的一双眼睛也顶起,就见红丝遍布,双目圆凸,狰狞可怖。

陆怀仓讨饶。

“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对不住你,你大人有大量,留我一条命,留我一条贱命。”

他又痛又怕,还很恨。

凭什么!

阿爷阿爹也害了大娘,以鬼妻镇财宫,才有陆家几代道富贵。

数年下来,平平安安,顺顺遂遂,为何就他这一代出了岔子?

不公平,不公平!

心里怨恨着,陆怀仓却不敢慢下叩头的动作。

他全身打着哆嗦,冷汗一层层如雨淋漓而下,怕叩头不够,一个狠心,冲自己的脸颊上就抽去。

“我不是东西,不是东西……畜生,畜生。”

孙绾儿不说话也不制止,只冷冷地在一旁看着。

她看了片刻,又抬眼瞧了下屋宅外,知道那儿除了阿爹,还有阿爹的上官。

干娘执拗,想着以迎亲另嫁的法子,将自己从陆家接出。只不知出了什么岔子,鬼宴的吉时本在二更天,此时早已经过去了。

可迎亲的队伍未见,瞧好的新郎官也未穿吉服。

甚至,他也不是什么都统大将,只是一个鸭倌。

不过,一行人里,那被阿爹唤着阿蝉的姑娘厉害得紧,一众鸭子在她手下,不是嘎嘎乱叫的鸭子,个个振翅抻脖,悍勇地朝镇了她许久的陆宅就咬来。

还真叫它们破了缠在自己身上的束缚。

孙绾儿瞧了眼王蝉,直叹。

当真人不可貌相,瞧着是弱质纤纤,一手本事下,倒真似有大将风姿。

再瞧过孙乾和冯天游一众人,孙绾儿目光闪了闪。

婚宴不成,宾客倒都没少,叫她一时间,真有些懊恼。无他,这几人皆为官。

甭管是大人还是衙役,吃的皆是官家饭。

为官的人,自有一番自己的坚持,讲究不报私仇,当用律法之器。

在旁人看来,这般坚持,有时是迂腐。

但也正是这份坚持,才叫这世间有了规矩。

自己取了陆怀仓的性命,在他们眼里,是否是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一时踟蹰,孙绾儿沉默了片刻。

但叫她就此罢休,她又恨,好恨。

孙绾儿的手抚过腹部,又搁下。

再瞧地上懊恼悔恨的陆怀仓,想起自己没保下的孩子,得直鬼妻填财宫的真相,她又怎会不知,那孩子没保住,不是她的缘故,是陆家,陆家不想有原配这一支的血脉。

鳏夫命。

若是她和陆怀仓也生了孩子,也会是鳏夫命,到时,待成年了,这孩子是想着不断陆家财力,还是为阿娘不值?谁也不知道,谁也不能断言。

干脆,从源头上就掐断。

陆家几代的原配,皆是早亡且没有后嗣。

想到这,孙绾儿一双眼阴了下来,屋子里鬼炁森森,又重了几分,瞧着像是能攥出水来一般。

几息的功夫,孙绾儿的心中就有了决断。

她的目光落在陆怀仓身上,似笑非笑。

“你说得对,夫妻一场,是要顾念些情分。”

还不待陆怀仓大喜,就听她又道。

“我也不多害你,当初你怎么对我的,我也怎么还你,熬不熬得过去,就看你自己的身子骨了。”

“若是没命了,莫要怨我,也只怪你自己命不好,和我一样,福薄。”

话落,就见屋宅里又起了阵阴风,狼狈趴地叩头的陆怀仓一下就被掀了起来,重重丢回那张床檐处雕一尊麒麟送子的百工床上。

镜煞凝成实质,在陆怀仓惊恐的目光下,扭曲又荒诞地贴来又飞去,一张张像鬼面,桀桀又怪笑,五官却都是他自己的脸,应和着铜镜的铜色,是将死之人带几分金铜的颜色。

脖颈处,横梁煞如狗头铡,一下又一下落下。

他会死吗?

陆怀仓恍神。

不不。

他能活,他一定能活。

只要熬到天明,等鸡鸣破晓了,阴邪褪去,宅子里的人起了,走动的人多了,就会有人发现,会有人来救他的。

陆怀仓咬牙坚持,青筋暴出。

他的身子骨可以的,他一定比当年小产后的孙绾儿更强,比她能熬。

陆怀仓含恨地朝孙绾儿瞪去,下一刻,感受到割脖子的狗头铡,想着如今他为鱼肉,孙绾儿为刀俎,他目光像被烫着的乌龟,急急又往壳里缩。

孙绾儿似笑非笑,似是看透了陆怀仓的所思所想。

她也不多言,低头瞧了眼自己拿着驴肉心肝的手,喃喃自语般。

“多好的心肝肉,丢了岂不是可惜?这可是官人好不容易才寻来的,是心意。”

“你再吃了吧,吃到肚子里就不可惜了。”

说罢,她直接将那剩下的一坨烂肉塞到陆怀仓口中。

陆怀仓:“唔唔……呜呜,呕!”

“撕拉!”一声响。

孙绾儿扯下衣裳的一角,素色如麻衣的衣裳被扯了一块布条,瞧着差不多是帕子的大小。

“真脏。”

她擦了擦自己沾了臭驴肉心肝的手,似是不经意地往床榻上的陆怀仓身上一丢。

“如此,你我也算两清了。”

说罢,屋宅里不再有孙绾儿的身影,取而代之,屋宅外那一丛竹子的虚影摇曳不停。

瞧着风摇窗棂,隐隐能见天畔月色,陆怀仓先是一愣,紧着是狂喜。

走了,这邪门玩意儿走了。

他没有死,他还没有死,太好了!

忍着物煞和横梁煞,艰难提着自己这口气,就像在狂风中将一根残烛护住一般,陆怀仓左支右绌,心力交瘁,狼狈不堪。

他没有注意到,孙绾儿丢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块布,沾上了他的血和碎肉。

下一刻,上头的污血和碎肉像活了一样,蠕动、蜿蜒、缠绕……竟像有根针在牵引,将它缝合成了荷包模样。

荷包吸纳坟土晦炁。

屋外,孙乾父女两隔着阴阳又重逢,孙绾儿涕泪连连。

“我要离开陆家。”

“好好,阿爹接你离开陆家。”

父女再见,一人唤阿爹,一人唤囡囡,父女情深,瞧得许逢春花媒婆几个不相干的都为他俩高兴,也难过。

再是重逢相见,孙绾儿也死了。

这一次相见,道一句生前未曾说的别离,从此就再无相见的可能了。

许逢春和花媒婆更是知道,在孙乾这做阿爹的心里,孙绾儿有多重要。

要知道在砖塘村的时候,邪神诱惑,人以三魂成香相祭,换取心底的欲望,有人为财,有人为权,孙乾想着的是自己不知葬身何处的闺女。

许逢春神情恨恨,“这天杀的,我家小姐多好的才貌,娶了她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竟还这样不爱惜!心狠手辣,枕边的人都能下得去手。”

“等着,且叫他这下高兴高兴,待天亮了,我去府衙里拿了木枷锁链,拿最沉最磨脚的那个,再叫上几个兄弟,亲自上门将他缉拿归案。”

花媒婆嘘了一声。

“怎么了?”许逢春不解。

花媒婆没好气瞪一眼。

这小伙儿,眼力也差她一点儿。

“你瞧他这模样,哪还有命熬到天亮等你上门缉拿啊。”

许逢春一愣,下一刻又听花媒婆瞧了眼王蝉,又去觑孙绾儿,小声提点。

“你想想姑娘方才说的故事,鬼妻的阴财,可不是这样好拿的,当初拿了多少,可都得吐出来。”

她可瞧分明了,孙绾儿可是丢了个布在那陆怀仓身上。

不止是她,其他几人也瞧见了,孙乾,冯知州……个个都看见了,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知肚明不说罢了。

……

那厢,孙乾正踟蹰,该怎样挪了闺女的坟才好。

“要不要瞧一个吉日,我再寻一个捡骨洗骨的?”

经了几回事,虽是一个读书人,孙乾也颇多讲究。

时下有一些地方,也有捡骨二葬的风俗,更有不能落下一片骨的说法。

骨不全,影响下一世。

孙绾儿今生命途坎坷,遇人不淑,芳魂早逝,孙乾只盼着她来世坦途,不受一丝苦。

王蝉:“都说一事不劳二主,这事儿我来也成。”

还不待孙乾多说,也不待他去陆家杂房寻铁锹陶瓮,王蝉就掐了五行咒中的阴风诀。

“……巽令扬威,八风齐归——风起。”

几人瞧见,随着王蝉的一句风起才落地,这一处起了风,就见竹子的虚影摇曳,一阵压过一阵,有几根竹弯腰而下,瞧着竟像人的虚影。

竿为身,叶为肢,流土簌簌,陆家屋宅西南这一处有一具白骨被这道竹影从覆土中牵起。

手,胸骨,胯骨……足趾。

哒哒哒儿响。

随着它往前,有骨节哒哒的动静。

地上的土像是活了过来,有了流水一样的质感。

孙绾儿有些忐忑。

她阿爹知不知道,她不清楚,但她知道,眼前这姑娘定知道自己对陆怀仓使的心眼了。

无他,这流土簌簌,流去的是陆家屋宅里、床榻上陆怀仓身上那枚荷包的方向。

自己方才丢在陆怀仓身上的素衣布条、再佐配以怨憎缝成。

是大凶之物。

王蝉瞧出孙绾儿的不安,冲她笑了下。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睚眦必报,心眼小一些也没什么,总好过那等心眼坏的。

当初,陆怀仓既能害了孙绾儿,一报还一报,他就得有将命还回去的准备,世间事就没有只得利的道理。

“行了,跟你阿爹回去吧。”

看破不说破,和孙乾、冯知州一样,王蝉也不多说。

一丛竹子幻化成一把竹轿,白骨坐在轿上,王蝉手中两张五色纸,就见她五指纤纤,几下翻折,再搁在掌心一个吹气,折成小人模样的五色纸飘忽忽地朝半空中飞来又飞去,天畔,月色朦胧一瞬。

云散不遮月,夜色再亮之时,轿子前后出现两个穿着短打黑裤,踩着黑鞋的力夫。

“起轿喽!”

吆喝声起,纸人僵僵,嗓门却融融热闹,孙绾儿的魂没入白骨,白骨充盈了血肉,就见竹影幽幽摇曳,月色下一点点淡去。

几瞬的功夫,花媒婆几人跟前不见竹影,也不见孙绾儿的白骨,眼前这一处倒有一个失了泥土的大窟窿。

与此同时,屋宅里有陆怀仓惨烈的叫声响起——

戛然而止。

下一瞬,宅子里那张百工床榻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土垒就的坟包。

……

王蝉将一行人送回。

借鬼道而行,倒比阳间路来得快,就见四周的景扭曲虚妄,阴间一步路,能走阳世数里地。

府城府衙。

噗通一声响,黑皮小猪落入申明亭旁的八卦井中,咕噜噜的有水泡在井底涌起,水炁清冽。

“通井了,我通井了!”

“哈哈哈,我又干净啦!”

井妖兴奋又欢喜,在井下头,那两对猪蹄子刨得欢快,时不时还拿猪鼻子嗅嗅拱拱。

王蝉也替它高兴,转头便对冯知州道。

“大人,以后这口井可以不用封着了,有人来打水,您也别拘着,瞧着人来,它会更高兴的。”

当然,若是有人认老井做契爹,小猪儿定会更高兴。

冯天游满口应下,“必不拦着百姓。”

“我家这狗儿。”他低头,目光看向自己手中提的这盏灯。

灯壁上,狗儿跑了大半宿也有些累了,一屁股坐着,哈喇着舌头,听到冯天游的声音,它的尾巴摇得飞快。

“放心,必不叫小公子坏了身子骨。”王蝉杏眼弯弯,伸手接过冯知州一路提的灯。

冯天游也不知道她如何做到的,就见她往灯中一掬,似是灯中的烛光被掬起一般,灯壁上那狗儿的影子也不见,紧着,她手一扬,将手中之物朝建州府衙的方向一抛。

一道风炁卷着这橘色的烛光,夜色中,如旖旎的霞光。

此时,黑了大半夜的天际,天边也翻了鱼肚白——

晨星破晓。

风拂过他的脸颊,似依恋又干脆,一句中气十足的汪在他耳边响起。

冯天游回身,风炁将他的袖袍拂动,瞧着这道风炁连跑带卷,一路朝府衙后院而去。

冯夫人睡下的房屋,支了一小半透风的门窗“啪嗒”一下落下。

睡梦中,冯夫人翻了个身子。

她梦里,有些没精打采的狗儿又来了精神,汪汪汪冲她绕个不停,末了,短小的后腿一个用劲,跃身跳进冯夫人的怀里。

它依恋又亲昵地拿狗脑门蹭冯夫人的下巴。

“汪……汪呜。”

冯夫人心里一片柔软,嗓子都不自觉地温柔了几分,“怎么了这是?瞧着你这小模样,像累着又像和我邀功,你做什么大事儿了?”

“嗯?”冯夫人将狗儿抱起,一点点它黑黑的小鼻尖。

“汪!汪呜……”小狗儿亲昵又自豪。

大事,做大事!

……

府衙外。

冯天游一脸感激,冲王蝉行了个拱手礼。

王蝉笑盈盈,道一声客气。

思量片刻,她索性将手中的这盏灯递了过去,嘱咐他,冯夫人可将其中如烛的石雕随身佩戴,安胎同时,亦可保平安。

冯天游提着灯进了府衙,人未至,口中先唤夫人。

“嘘,弟媳妇好不容易才睡下,你别吵她。”冯海棠闻声先开了门,瞧着冯天游平安归家,她一拍心口,“可算是回来了,今夜没出什么大事儿吧。”

待听了是王蝉赶到,又将人送回,如听故事一样跌宕起伏,一节事儿接一节,冯海棠愣愣。

紧着,她又听闻,弟媳妇肚子里,狗儿竟将自己一口先天之炁缠上一行人,为的就是护冯天游,冯海棠又后怕又庆幸。

她双手合十,更是直念天尊。

“还好阿蝉姑娘来了,不然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我就说等你们走了,弟媳妇的精神头怎么差了这么多,这狗娃儿,这狗娃儿……”

冯海棠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停了步子,一跺脚,又爱又恨,最后着急占上头,恨声道。

“等他生下来了,我定要狠狠打他几屁股,揍得他哇哇乱哭,保证下一次再也不敢了才成。”

冯知州舍不得。

但他也觉得,是该打几下。

那厢,睡梦中的冯夫人不知,她和冯知州的儿子还未落地,已经有了好养的贱名儿——狗娃儿。

还被阿爹和姑妈记了几笔小账。

再瞧王蝉送的石头,冯海棠摩挲了几下,惊叹不已。

“这哪是石头,瞧着就和美玉一样,这玉质,这通透之感,瞧着就灵。”

冯知州过眼不忘,瞧的书也杂,倒是知道一些。

“王姑娘是养石一脉,石子瓦砾在她手中,也能成琼瑶美玉。”

冯海棠惊叹连连,“仙家手段啊,不过,姑娘这一手本事,万幸养的是石头。”

冯知州意外,“姐,这话怎么说?”

冯海棠随口道,“你想啊,能把石头养成美玉,何等本事?要不是石头,是人呢?石子瓦砾的东西,比对着人,就是凡夫俗子,养石成玉,这一手本事,岂不是能将人送着登天成仙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冯知州当下便愣住了。

应地的缘故,他聪慧得厉害,可以说是天下一顶一的聪明人,就着零星的线索,以及听王蝉孙乾几人说的砖塘村一事,冯知州当下便猜测,之所以要炼目鬼,又盯上了自己——

是那人盯上了王蝉这一手以石养玉的本事。

他想借着自己这一地方官,寻出王蝉。

目鬼要当真被炼成,不止他一个地方官,九州三十六城,个个府衙高官皆入目鬼傀儡线下。

天下之大,寻一人何其难,但将天下分为一城又一城,一县又一县,可就不难了。

到时,只瞧府衙里的文书名册,细细搜寻一番,便是那人知道的线索少,也能将人寻出来。

县官不如现管,寻到了人,术法斗不过她,以人间官运相压,何愁奈何不得!

毕竟,是人就会有亲朋好友。

何况是阿蝉姑娘那等重情心热的人。

这样一想,冯天游是冷汗淋漓。

“人……石子儿。”

“仙……美玉。”

王蝉,蝉……

传说中,蝉有送人登极乐仙界的寓意,富贵之人亡故,为了魂登仙界,更是以美玉雕琢,刻一枚八刀蝉衔于口中,为的,就是借一口好风凭借力。

图谋的不是养石成玉,是送人入仙籍。

目鬼破官运,和官运相抵抗的……是皇权!

莫非,那炼目鬼之人身在皇家?

只一下,就跟重锤擂下,鼓声震天,砸得冯天游目瞪眼花。

他捂着脑袋都不敢多想了。

冯海棠着急,“你这是怎么了?”

冯天游声音虚弱,“没事的姐,我在想事儿……没事。”

冯海棠松了口气,又着恼,“想什么事呢,非得把自己想得面白眼青的,瞧着就吓人,我还道你下一刻腿一蹬就要死了。”

“好了好了,天都亮了,这一宿没睡的,你赶紧去眯一会儿,白日还有一堆公务要忙,可不好拖着不办,搁咱眼里是一点儿小事,那搁在别人身上,是大事儿!别官没做几年,倒把咱做百姓的日子给忘了,你要这样,上头的大官陛下不捶你,我这做大大姐的也揍你。”

冯天游不吭声,任由他大姐唠叨。

想什么?

他刚才在想大不逆的事儿。

还陛下——

他这陛下指不定都是假的喽!

……

再看花媒婆、赵二、赵顺、许逢春、钱吉荣几人,王蝉也将人送了回去。

和他们一道归家的,还有李夫人赠予的,分成几份的银子。

一个个都笑得满脸见牙。

花媒婆捧着银疙瘩在怀里,眉开眼笑。

“姑娘你真说得太对喽!这人啊,就是得做善事,这不,就找了条船儿上胭脂镇寻你,捎个信儿的小事,我又积阴德,又得了钱财,划算划算。”

王蝉笑着和她告别。

许逢春捧着银子,面上却又高兴又愁的。

王蝉好奇,“许小哥,怎么了?”

许逢春:“唉,这银子多了点,我、我拿着有些不踏实。”

先头不觉得,真入手了,捧着真沉甸甸,心头也沉甸甸的。

花媒婆眉一挑,先抽了口气。

“嗬,这年头还有人嫌钱太多烫手啊。你要是不要,就给我啊,我给你拿着,我不嫌多。”

“别别别。”许逢春一跳三步远,忙离花媒婆远了些,脸上也挂了不高兴。

“我就说说,说两句还不成啊,穷叫花乍富,也兴人家揉揉眼睛,嘀咕几句是不是发梦呢。”

“你倒好,嗬,脸盘真大,一来就接话,说要帮我花。”

“去去去,你赶紧家去,怎么哪都有你凑话的地儿。”

有人抢的东西格外的香,更何况是银子这等白晃晃闪眼的宝贝,许逢春忙揣了银子,赶鸭子似的赶了花媒婆,自己也跟后头有贼在追一样,催了王蝉两句,紧着也要回自己住的地方。

倒没再和王蝉提及,他这不踏实在哪里。

王蝉不以为意。

就和许逢春说的一样,事情太突然,就和发梦一样,不踏实实属寻常。

……

那厢,孙绾儿的葬地,依着她自个儿的想法,葬在了李夫人附近。

孙乾先是揪心,紧着也放松了下来。

“是是,有你干娘照看,我也安心一些,夫人府上倒也更热闹些。回头年节祭日,多回来看看阿爹,阿爹也会给你多烧一些包袱,备好香烛。”

再是不舍,也是阴阳相隔。

孙绾儿帕子净面,声音哽咽,冲孙乾做了个万福,“待阿爹百年了,女儿来接您。”

孙乾老泪纵横,“好好,好好!”

泪光中,孙绾儿的身影淡去,取而代之,李夫人的那一处虚地里,多了一丛绿竹。

嬉嬉闹闹的声音传来,虚地里三角梅探头,廊下茉莉暗香浮动……

“绾儿妹妹来了。”

“绾儿妹妹,你这一身绿衣好精神,就该穿这一身嘛,先头那麻衣丧服的,瞧着就不爽利。”

“我生前就听人说,竹子一丛便是一株,竟当真如此!绾儿妹妹,你、你这一身,当真好气派。”

“……”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暗香一阵又一阵,如浪翻云。

“去去去,别闹你绾儿妹妹,才安好家,让人好生歇一歇才是正理,一个个就跟鸭呷蜂嗡的,闹得我耳朵疼,脑袋也疼。”李夫人将倚来的虚影推开。

刹那间,像捅了蜜蜂窝一样,嗡嗡嗡,嗡嗡嗡,又一阵讨伐的声音吵来。

“我就知道家花不如外头的花,阿娘偏心,瞅着将人接来了,还在偏心。”

王蝉瞧着,每一个闹着李夫人偏心的,瞧着闹人,其实都有分寸,一个个只扯着李夫人分辨。

倒不曾为难孙绾儿。

有浅紫淡粉的虚影飘来,一左一右拱着绿衣的孙绾儿往里走,这个嘴里是绾儿妹妹,那个是绾娘,亲昵得紧。

院子里,竹影幽幽,花枝颤颤,水面上,粉色的荷花含苞欲绽。

临着要走了,孙绾儿抬眼,目光和王蝉相碰。

王蝉知其意,点头应允,让她安心地离开。

倒不是旁的事,是陆家以鬼妻填财宫得的财。

银钱富庶,孙绾儿不想便宜了陆家的儿孙。

陆怀仓有三子,便是稚子无辜,他们的锦衣玉食也沾着孙绾儿、以及陆家往上数几代的原配夫人的血肉,他们是天然的得利之人。

王蝉应允孙绾儿,要将这些银钱化作财炁,散到人间各处,到需要这些银钱的妇人、女子手中。

离开虚地前,王蝉还回头瞧了下这处虚地。

是投契的干亲呢。

李夫人以李子树妖的身份,卷了荒野之地的枯骨,塑一处虚地,庇护这些可怜女子的孤魂野鬼,让她们不至于无处而去,彼此作伴,将阴寿过完。

孙绾儿散财,想的是势弱、被生活磨得憔悴的女子。

这些银钱,对于一个人、一个家族而言,是丰厚的,但对于天下人来说,是杯水车薪。

但再是杯水车薪,它也是水,也是薪火,在困顿的人手中,是顶重要的存在。

人如草芥,但就是草芥一样的人,只要得了点照顾,挺过那极为难熬的一关,它自会生长的绚烂。

王蝉手心一翻,一管月光石的笔身拉长,一沾天光,天畔那颗启明星微微闪了闪,下一刻,就见笔头莹莹,似是凝了墨汁一样。

【财炁万万千,盼济民困顿窘迫时,得菽粟如得水火】

一朝笔落,陆家刮了阵风,因鬼妻填财宫而得的财瞬间化作财炁,如星星火燎原一样浮起,字字句句相饶勾勒,竟纠缠成了一尾大鱼。

只见大鱼摇摇摆摆,入了云端,入了虚地。

在妇人打开米缸盖子,瞧着里头所剩不多米粮、身后却是嗷嗷饿得直哭的娃子时,大鱼一摆尾巴,落下金光点点。

“莫哭莫哭,等阿娘再接一处洗衣的活,勤劳做工,得了银钱后,我们家囡囡就不用饿肚子了,你乖,娘给你买饼吃,香香的饼,上头刷一层又咸又香的酱好不好?”

“……莫哭莫哭。”

说着莫哭,背后颠着娃儿哄人,声音温柔,妇人憔悴的脸上满是疲惫。

眼里浮了层水光,紧着又仰头,不叫这水光落下。

其实,她也很想哭。

但她没有阿娘了。

只有阿娘在的囡囡,才能毫不顾忌地哭得大声。

她疲惫又欣慰。

起码,她的娃儿还有能哭闹、伤心的肆意。

金光漏下,穿过破瓦木梁,米缸中多了大米,四个脚不平整的桌子上哐当一声响,砸了个银元宝下来,咕噜噜滚了两圈。

妇人瞪大了眼,身子一僵,紧着便是嚎啕。

她搂过自己背上的小娃儿在怀中,和小娃儿一道哭得肆意,哭得大声。

娘……

定是阿娘在天上,瞧着她过得这样苦,不忍心来瞧她了。

……

另一处。

病床上的女子面色苍白,应是要抓药的日子了,不见人去药堂,却听见外头的婆母和夫婿在小声商量。

“我瞧别治了,你没听医馆的大夫说了,要想治好你媳妇这病,得花十两银呢,十两!”

“这可不是小钱,咱再娶个媳妇,也就这个价儿……不不,还不用这个数,媳妇还是新的!”

“回头你媳妇吃着药,再养身体,重活做不来不说,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耽误咱们家的香火……那身子骨,能生嘛!”

说是小声,穿过院子,透过木门,却能叫、床榻上的病人听个正着。

女子默默流泪,泪都淌干了,也没听到枕边丈夫的反驳。

只有沉默,沉默,沉默。

许久,才听男子含糊的声音响起,“娘,人还在呢,等过两日再说……过两日。”

病,哪是两日能好的。

留着银钱,许上丰厚的彩礼,倒是能寻上几家卖女换钱的。

也是,衣是旧时好穿,人却是新的好看又新鲜。

正待心如死灰,嘲讽一笑时,众人瞧不到的虚空中,有大鱼自屋顶游弋而过。

鱼尾一摆,落下金光。

床榻上,面色有病气的妇人一愣,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只见那儿原先攥着气怒、绝望,此刻却攥了银元宝。

不多不少,正是能将她病瞧好的十两银,另一只手又一沉,是能叫她将病弱身子骨养结实、不用多操心的银钱。

她先是沉默,紧着是埋了头在被子里哭。

她不知道这钱是哪里来的,又为何能来,但她知道,待哭了这一场,她得给自己找大夫瞧病,好好地瞧,好好地养。

是,旁人不珍惜她,她得爱惜自己,更加的爱惜自己才成。

天都怜她,天都怜她!

鱼儿游过一处又一处,落了一点又一点的金光。

每落一处,皆是一处花开——

就如李夫人虚地里的锦簇花团。

……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