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好似都在摇晃, 转眼的功夫,带着零星霞光的天幕就成了碎片,在许逢春瞪大又惊恐的眼中, 大片大片的剥离坠下, 转而填上的,是带着阴翳沉沉的灰黑。
“天哪!天塌了?”
很快,许逢春便顾不上这莫名变幻的天色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只觉得自己踩的不是地, 像湿泥一样,里头有成白骨的手陡然伸出。它们“咔咔”动了动指关节,一个用力, 猛然拽着他的裤腿往下一扯。
他整个人往下跌。
“下来,快下来。”
“躲起来躲起来……嘘嘘, 他来了, 他快来了, 快躲起来。”
鬼音幽幽从四面八方传来, 声音有稚嫩,亦有老者沙哑又带着些咳意的调子。
但不拘是哪个, 这些嗓子都被空旷之地染上了重音,听着诡谲恶意, 叫人不安。
一道道声音撞进脑子,许逢春只觉得脑袋发沉, 眼前冒着金光银光。
不, 不是眼晕目眩的金光银光, 当真是金银之光。
这一地下着金银雨,一粒粒元宝不要钱一样地从天上飘下,而他周围更是夸张, 他简直像是坐在金山银山之中一样,是在街道上时,风卷着飞灰在他周围落下的。
假的,都是假的。
这些都是纸叠的。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只屋檐上落下一滴水滴的功夫,又或是过了沧海桑田的变故,许逢春终于找回了心神。
这一清醒,他顿时跳脚。
“谁,是谁!”
“哪个王八羔子要害你爷爷我!呸呸呸!”
“你们知道我认识谁吗?”他色厉内荏,“反了天了,太岁头上敢动土!要知道,我可是阿蝉姑娘的朋友,同甘苦,共患难的情谊,等着,等我去胭脂镇找着阿蝉姑娘,保准将你们这些害人的腌臜东西都收拾了,下油锅的下油锅,爬刀山的爬刀山……拆筋扒骨,叫你们个个都没好果子吃!”
扯了块布就当大旗,许逢春骂得又凶又脏。
没法子,这会儿他要再瞧不出来自己撞上邪门事了,那就是傻!白瞎了自己跟着王蝉撞的那几回邪。
这会儿,他也瞧出来了,不是天塌了,是不知怎地,他被拽进了鬼道。
先头时候,在砖塘村时,王蝉贪快,领着许逢春孙乾几人走过这地儿,四处灰蒙蒙。
那时,有王蝉在,许逢春一个小伙子,瞧着阴魂憧憧,倒也不算很怕,只觉得颇为稀奇,如今只他一个人落在这等境地,他才觉得可怖。
天阴翳沉沉,像是几辈子都没见过日光,一轮发毛又惨白的月色悬于天畔,照得四处都有些青光,他瞧不到自己的脸,只抬手看自己的胳膊,都觉得死炁沉沉。
当即抖着手搁下。
坊间老一辈都说了,鬼也怕恶人,遇到鬼了,得比它凶才能活命。
当下,许逢春又是一阵骂骂咧咧,时不时横着张脸再吐几口唾沫。
人唾是活人的阳气,鬼物厌恶,在坊间更传着一句鬼不畏符只畏唾的说法。
若不是要脸,许逢春都想解了裤子,来个童子尿驱邪。
万幸,他还没说亲呢!
还是个黄花大闺男。
骂了好一阵,口舌都骂干了,自己还在这片灰蒙的天地待着,没半点变化,天又下着一阵又一阵的金银雨,这是鬼月里,尚在阳世的亲人给阴间的亲人烧纸祭奠。
阴地难得的热闹景。
可恶!
许逢春咬牙,手攥着自己的裤腰带,面上阴晴不定。
竟当真要逼他使这一招么!
可恶可恶!
他、他还没说亲呢!
这要是传出去了,还不得被人笑死?
还没说亲的小伙,正是脸皮薄的时候。
许逢春又骂了起来,问候祖宗十八代。
“好个不懂事的小子,我们救了你,你倒好,恩将仇报,对我们喊打喊杀。”
“就是就是,骂得恁脏,我都不好叫小宝他们听了,捂这些小鬼头的耳朵,叫我这一只只手……哎哟喂,酸得嘞!”
“谁!是谁!”
“哪个又在装神弄鬼,有本事的露出贼头,咱面对面,锣对锣鼓对鼓的敲一敲,瞧瞧究竟是哪个响!”
许逢春吓了一跳,输入不输阵,厉声喝了声,随即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这个时候,这等境地,他真是又怕见不到影子,又怕见到鬼影,为难得紧。
当下,腮帮子咬得死紧。
“哼!”随着许逢春一句喝问,这一处灰蒙地方有影子一点点走近。
先是模糊带着些许白光,紧着一点点清晰。
许逢春瞧清楚,是一个个老鬼,有男有女,头发花白,面上带着沟壑,有些黝黑,拄杖的拄杖,相互搀扶的亦有。
除了一身的纸衣,还有那散着些许白光、一眼就瞅出不是实体的魂体,倒、倒不吓人,起码,手脚胳膊脑袋都长在该长的位置,没多也没少,瞧着有人样。
许逢春暗暗呼了口气。
恩将仇报?
这话怎么说?
还不待许逢春问,对面走在前头穿一身靛青色纸衣黑裤的老太太倒先撩了下眼皮。
“若不是我们快人一步,拿阴炁遮掩,将你藏进这一方鬼地,小子,这会儿,你的人头都要落地了。”
“不止是人,敲骨吸髓,说不得魂也被吃没了。”后头的老汉鬼咳了声,捻着胡子附和了一声。
不可能!
许逢春正待脱口而出。
倏忽地,他低头看自己的脖子,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脖子上竟多了个金银项圈,像个木枷一样将他牢牢套住。
项圈的前头金刻着两只尖嘴兽纹,这会儿,它们像是活了过来一样,瞧着是仍闭着眼,鼻子却耸动着四处嗅气,像在找寻什么。
飞灰幻化成的金银元宝,不住地掉在尖嘴黑鼻头周围。
金光灿灿,银光晃晃,一道道迷惑着它。
“这、这是什么!”
许逢春几乎一屁股跌坐在地。
来的几个老鬼又哼了两声。
“许家哥哥别怕,这几日你请我们吃好吃的,我们都会帮你的。”
“对对,你别怕,有我们在呢。”
这时,老鬼身后又冒出了几个小鬼头,脑袋大,身子小,瞧着像芦竿子上插了颗圆山楂,个个雀跃地表示,他们不缺银子金子了,这些日子,他们也得了好一些金银元宝,正好拿来抵这几日许逢春搁路边的祭品。
在救他的时候,也出一把力。
呼呼又一阵鬼炁朝许逢春吹去,要了他半条命,但也将他活人的气息藏得更深,叫他脖子上的怪东西困惑又焦躁得紧。
几个老鬼又哼了声。
他们倒不是孤魂野鬼,和这些小鬼头不是一路鬼。
只是,人死了,家里还有孙孙重孙孙,死了都得操心。
家里小娃娃不争气,这几日跟着发财的许逢春屁股后头跑,和眼下这些小鬼头一样,稚气的,一个喊着许家哥哥,自诩长大懂事些的,喊着许大哥——
有矜持,但不多。
俱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叫他们这些祖祖,死了都要帮儿孙偿还人情。
许逢春有些明白,这所谓的恩仇相报如何来了。
可、可谁要害他?
才问出这话,几个老鬼小鬼瞅着他,不知是不是许逢春的错觉,他觉得他们眼里淌着同情。
“喏,你自个儿看,他追来了。”
许逢春扭头看去,就见灰蒙鬼路的尽头有罅隙一样,零星的光从罅隙中透进来,几处重合,又几处分离,交错与泾渭分明在不断的变幻。
透过罅隙,外头的天光和这一处大不一样。
那是阳世。
小鬼头嘻嘻闹闹,不知操心,几个老鬼却抬头看了下灰蒙的天色,面上有担忧,又有这一日终于到来落定的踏实。
“也不知道宋公子能不能将星阵再补齐。”
“这星阵若是破了,这一方天地要变了。”
“……”
细细喁喁的声音响起,有担心天上星阵阵破,灵气重入人间,阴邪也入人间,扰了子孙后代生活的。
亦有看开的,表示儿孙自有儿孙福,有时不破不立,天上星阵不再,倒不一定是恶事。
那厢,许逢春听不懂什么破阵不破阵,他紧张地盯着一块大一些的罅隙,罅隙如镜面,另一面对应的正好是人世的淮县,他被拽进鬼道的那条街。
许逢春咬牙。
他要瞧瞧,究竟哪个要害他。
……
夜风徐徐而来,拂得路两旁的树叶沙沙作响,白日里晒了大半日发蔫的绿叶儿,渐渐也缓过了劲。
脚店旁挂着的酒望子随风而掀,肃肃呼呼作响。
一粒粒花生米下肚,再浅浅喝上几口粗瓷碗里的酒,咸香的咸香,辣口的辣口,别提多香嘴了。
“快活,这样才叫过日子嘛,从早忙到晚,一日里最盼的就是这个时候了。”李老四醉眼熏熏,嗝了声,重重打了个酒嗝。
瞧到什么,他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人,眯了下醉眼,“喏,那个又是谁,我怎么好似没见过。”
“你今儿事恁多,吃酒都不上心,尽管着别人家的事了,你要再这样,下回我可不叫你一道来喝酒了啊……扫兴!”
“好好好,我看看我看看。”
喝酒的同伴嘟囔了李老四两声,耐不住他胳膊肘一下下支来,仰头将面前的这一碗酒喝尽,这才顺着他抬眉弄眼的视线看去。
这一看,却也道陌生。
“是没见过,外乡来的吧。”
“唔……瞧着是个方外之人,你看他那风尘仆仆的模样,是化缘到咱淮县的?也不奇怪,眼下不是鬼月么,有些人家富贵,会请着人给祖宗做场法事,叫他们在下头的日子也好过点。”
“咱们?”
“嗬,咱们就算了,咱们是穷鬼,自己吃饱喝足,照顾好自己,祖宗瞧着就安心了。”
“去去去,你才穷鬼,说什么丧气话,我啊,是会发财的命,只眼下,我那财还搁别人家里待着,迷路了,一时半会儿的,它们还没找到我家门呢。”
“哈哈哈,对对对,你的财迷路了。”
几人喝着酒,说着闲话,吹嘘着自己会发财。
淮县是个小县城,地儿小,流动的人口亦少。
如此一来,外头来的人就容易被认出。
冷不丁瞧见个外来的,浑然就像一群芦花鸡里混进了一只白毛鸡。
眼下,李老四谈及的这个,在他和喝酒同伴的眼里,就是那只白毛鸡。
就见落日了,没了烈日曝晒,他仍戴着斗笠。
斗笠遮了来人大半的容貌,却遮不住细节的地方。
此时夜色渐深,借着路两旁挂着的灯笼,隐约能瞧出,衣裳没遮住的肌肤是年轻的,但斗笠下露出的那截头发却是白色的。
这会儿,他正站在街尾搁的那个化宝炉旁。
说是化宝炉,其实,说是一口破锅更实在。
七月鬼月,乡亲们心善,也为求太平,除了祭奠家中先祖,备上一桌的宴席,请祖宗回家过节,亦会在路旁燃一些金银元宝,点两根烛火,插上几根香,烧给孤魂野鬼。
糕点面食果子这等祭品就搁在路上。
在坊间来说,这叫施孤。
孤,可以是孤魂野鬼,也可是无父无母的孤儿鬼。
时下养儿不易,常有夭折小儿,这等小儿,寻常来说是不立碑不设坟不祭奠的,好叫它莫要留恋短暂亲缘,早早投胎去。
祭品香烛搁在地上,亦有叫孤儿小鬼好抓好拿的缘故。
施孤的化宝炉,自是和烧给自家祖宗的不用同一个。
毕竟,老一辈流传下来的经验都说了,什么事都能黏黏糊糊,唯独银钱一事,必须分个丁是丁,卯是卯不可。
人这样,鬼自当也得这样。
早些分清了,也好过事后掰扯。
众人只要想一想,若是烧了金银元宝下去,叫祖宗和一众野鬼还得掰扯,这张归谁,那张又该归谁,闹个不明白,大打出手闹个鬼脸青红不说,夜里还托梦,来寻自个儿掰扯断案——
顿时心里发毛。
不成不成!
……
李老四嘟囔,“哪是我爱管别人的事,你给我瞅瞅,他脖子上是不是也挂了个金灿灿的项圈?”
“刚才啊,我瞅着衙门当差那许小哥的脖子上,挂的好似也是这样的。”
不是旁的东西,是金项圈。
啥时候这富贵的金项圈也跟烂大街似的,一瞅瞅了两。
叫他都狐疑自己喝大了酒,眼睛都花了。
“还想着许小哥的事儿呢!”
同伴笑了句,抬头正待细看。
倏忽,那戴着斗笠的道人像是被什么触怒了一般,一个抬脚,竟将地上的化宝盆一个踹飞,瞬间,破锅里所剩不多的飞灰又扬起。
破铁锅落地,哐当乱响,刺耳又莫名叫人心中惊跳。
几人愣了愣。
李老四的酒都醒了两分。
他盯了地上瞧着又残破了几分的铁锅,又觑了眼来人,脖子一缩,声音小了去。
“这、这哪儿来的强人,瞧着是方外之人,气性恁大,瞧着也没人惹到他呀,自个儿都能和自个儿憋出一肚子的气,跟田沟里的蛙似的,肚子鼓一鼓就充脸大……能得他!咱这喝了酒的,脾性都没这么烈。”
“说什么呢,”几个酒友嘘了一声,不满意自己被拉扯来比较,“咱酒品可不差。”
“就是就是,瞧着人模人样,脾气却狗样,我可不和他比。”
……
道人拂尘一扬,飞灰散去。
他盯着地上转不停的破锅,阴沉着眼,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好好,煮熟的鸭子到嘴了,竟叫他飞了去?且叫他再得意得意。”
声音瓮瓮的,明明是一人说话,却像是有重音一般,像是两道声线重合在一处。
细听,里头还有鼠类啮齿吱吱的动静。
这会儿街上正热闹,人亦不少,自然有人瞧见道人这没规矩的一脚。
再怎么样,这也是施孤的化宝炉,没得这样糟蹋的道理,等第二日了,他们还会捡祭品吃,味道差些,但老一辈都说了,这等东西,吃了保平安。
正想上前分说两句,听到他这样的嗓音,莫名心中一寒。
几个互相看了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点退缩,正要抬起的脚也往回收了收。
“吱吱吱,吱吱吱。”
鼠类咬牙的声音又起。
“别急别急,总有叫你饱食的时候。”许三武也不在乎几人瞧来的略带谴责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好一会儿幽幽叹出了声。
斗笠将他的面容遮了大半,看不清他的眉眼,只有路两旁投下的灯光浸润着灯皮的红,将他的面庞染上了几分红。
这一叹息,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边勾一道笑,莫名叫那张薄唇瞧着吓人。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许家,可不是只一个许逢春在。”
……
阴世。
许逢春着急,“他、他是谁?就是他要害我的?”
他急得团团转,“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想害我不够,还想着害我爹娘?不成不成,我得出去瞧瞧。”
老鬼嫌弃,“瞧什么,你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了,还操心恁多。”
许逢春瞪眼。
“对对,我要去胭脂镇,我得寻阿蝉姑娘去!”许逢春一拍脑子,回过了神。
他是自身难保,但有阿蝉姑娘在啊!
许逢春正想着如何去找王蝉,那厢,淮县却又有了变故。
……
淮县。
许三武的声音虽小,在留意街尾动静的几人耳朵里,却又清晰。
“这——”几人狐疑。
“他方才是不是提到许小哥了?”
“瞧那模样,莫不是要寻仇吧。”
“不能吧,我瞧着许家一家子挺和气的,不像是与人结仇的模样,我家娃儿尤其喜欢许小哥,说他大方呢。”
说这话的,是家里小子从许逢春手中讨食到的街坊,几日下来,烧鸡烧鹅酱肉肉馍馍可没少吃,他们这等寻常人家,赚得不多,开支又不少,一月里就吃那么几回肉,倒不如许逢春对小娃儿的投喂。
几日下来,娃娃的脸都肉嘟嘟了一圈,瞧着叫人心软软。
吃人嘴短,拿手手短,自是要为许逢春说几句话。
况且,他自诩自己这话也不失公允,许家为人,确实还成。
不想,这话一出,旁边的人当即翻了个白眼。
“你傻不傻,结仇这个事,哪是和气就能避开的,你瞅着他方才踹锅的样子,赤急白脸的,像是个正常的人吗?”
碰到个疯子,就像遇到只野狗,就是再和气的人,也只能道一声晦气,没道理可说的。
“这倒也是。”来人附和。
“这样,咱给许家捎个消息?”他又道。
“你去你去……我、我胆子小,也不怕说出来叫你见了丢脸,你瞧着他这模样,啧啧,我心里怵得慌,不敢去嘞。”
细细碎碎的声音传了过来,瞧着是有人对他指指点点,许三武抬了下头。
见他抬眼,市井里这些商量着要给许家捎个口信的街坊,个个心下一个惊怕,噤若寒蝉。
莫名的,他们便是视线都不敢与他对上,只觉得这人阴沉沉的。
周身的气息,和他们都不一样。
许三武嗤笑了一声,“乡下的穷汉,也就嘴巴厉害,聒噪!”
他的手摩挲过脖颈间的项圈,斗笠阴影下的眼珠子转了转,思量着什么自语。
“我这小鼠叫我养叼了胃口,只认许家人,吃不来旁的血肉,不然倒可以拿你们这些穷酸烂肉来喂一喂。”
“不过——”
“皮肉做正餐做不得,魂灵精气做些小食倒是可以。”
他抬眼扫过街市,低低一笑,想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声音带着湿腐的黏腻,有几分恶意。
“有道是闲话好说,业障难消,你们既多嘴冒犯了我,就该偿我这一份业力,倒不算我无端害人。去吧,到了阴间也好好思量思量,做人啊,当明白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人呐,真是糊涂。
三年时间学会了开口,一辈子却学不来闭嘴。
许三武摇着头。
说着话的时候,他手中的拂尘朝街市一扬而过。
像是起了道气劲一样,落地的飞灰簌簌而动,如冰珠一般跳动,下一刻,势积而起,有红光从他脖子的项圈中迸出,附恶在飞灰上蔓延而开。
一道道浓雾灰蛇贴地蜿蜒往前。
蛇张大口,露獠牙。
与此同时,此地莫名风又起,路两边店铺檐下悬着的灯晃了晃,忽的一下,灯芯燃着的火被灭去,青烟袅袅腾空。
夜色渐深,灯笼一暗,叫人心慌。
“店家店家。”店肆外的人忙冲店里的店家喊了声,“快燃个烛火,灯叫风吹灭了。”
“哎,来了来了!巧弟呀,去把灯再点上,这大夏天的,莫不是要变天了,风怎就这样大了?”
店老板吆喝着各家帮工的小弟,捧来一盏烛火,拿着叉子将挂在高处的灯笼小心地又点上。
一时半刻的,谁也没留意到,重新燃起的烛光有些不对,本应是暖黄的色泽,此刻却带着几分冷冷的青。
不止是烛光,天色也是。
夜色沉寂得像一摊死水。
……
阴世里。
“不好!”几个老鬼都变了脸。
许逢春:什么东西不好?
很快,他便明白哪里不好了。
贴地而来的灰雾缠过街道,阴路尽头的罅隙愈发的大,这一方天地也摇摇而动,冷白的月和清冷的月在重合。
鬼道人途不断在交错。
“……喝,我们再喝,来来,再来猜拳,哥两好啊,六六六……李老四你怎么回事,才喝多少酒,怎么脚就哆嗦成这样了?哈哈哈,平日里没瞧明白,四哥你还是个软脚的。”
说话的酒伴姓赵,因着嗓门大话也多,笑的时候仰着头咧着嘴,浑然像是咧到耳根处一般,得一诨号,唤做赵大嘴。
都说兄弟兄弟,怕他过不好,又怕他过太好——
这话可太有道理了。
李老四前年娶了个媳妇,有媳妇的拉扯督促,日子过得还成,在一众的兄弟里,衣裳都比旁人瞧着干净整洁少补丁,便是打补丁,他媳妇儿花了心思裁布,打着补丁的衣服也别人家的精神,半点儿不埋汰。
赵大嘴瞧着就有些眼红,虽说还一道喝酒,平日里称兄道弟,暗地里却又哽着一口气。
这会儿寻到李老四露怯的模样,自是指着人笑得大声。
“莫不是肚里揣多了酒水憋得慌?瞧你这脸又青又白的模样,快去吧,回头迟了尿一裤腿上,你媳妇可得数落你,叫你自个儿搓衣裳了。”
“哈哈哈。”其他几人也笑,“四哥,是不是嫂子管得严,近来出门少,大嘴说得对,我瞧着你这喝酒的本事是差了些啊。”
“对对,四哥不行了。”
李四被笑了一通,却不像往常那样起身计较,只惊恐着一双眼,不住朝几人打眼色。
几人瞧他这模样,笑声渐渐也歇了,心口更是莫名提上了口气,咚咚咚,咚咚咚跳得很快。
“咋,咋了?四哥你这样子,呵呵,瞧着倒是唱戏的一把手,糊弄人还挺像模像样,一会儿赏你一碟花生米儿。”
几人嘴硬,僵着脖子朝他眼瞪的方向扭头看去。
这一看,几人俱是倒抽一口凉气。
“作甚作甚,装神弄鬼的,我倒要瞧瞧,你李老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要知道,我赵大嘴可不是吓、”吓大的。
一句吓大的,赵大嘴梗在喉咙里出不来。
方才还嘎嘎笑的嗓子,瞬间像被卡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红、红鼻孙?”赵大嘴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晃悠悠的不踏实。
要不是在做梦,怎么会瞧到这人?
李老四几人也想当自己在做梦,可当不成呀。
方才太过惊诧时,搁在桌上的胳膊肘在桌沿边滑了下,那力道,当真叫人龇牙咧嘴,这会儿还疼着呢。
和赵大嘴这口快又无遮拦的称呼不一样,李老四嗫嚅着喊了声孙哥。
与赵大嘴的名儿一般情况,红鼻孙是眼前这人的诨号,就因他爱酒,常拎着个酒坛在县里喝得醉醺醺,难得有个清醒时候,又顶了个又大又红的酒糟鼻,这才得了个红鼻孙的诨号。
瞧着他不稀奇,可他、可他早两年就死了!
因为喝得太多,烂醉如泥睡在街道上,家里厌烦他酒瘾重没节制,除了喝酒旁的都不做,只当没他这个人,所以,那日也没人出来寻。
过了一夜,人竟睡死在街头了。
“大嘴啊,你也来喝酒了?”
红鼻孙陡然贴近。
方才,他人还在三丈外的屋檐墙角跟下,只一溜烟的功夫,他就像一摊软泥一样,“嗖的”一下,人就滑溜到了几人所在的脚店,挨着几人的方桌坐下。
瘫软醉熏着身子,那一个又大又丑的酒糟鼻,几乎贴到了赵大嘴的面皮上。
说着话时,明明是打招呼的家常话,却凉飕飕阴恻恻。
“娘呀!”赵大嘴跳了起来。
还不待他跑,红鼻孙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它一抽鼻子,嘻嘻笑着又挨近。
“别走呀,难得瞧见了,也不和老哥哥我喝几杯,大嘴你真不够意思。”
李老四几人难看着一张脸,哆嗦着不敢反抗。
就见眼前这孙哥半点不客气,瞧着好酒,搓了搓手,面上露出饿鬼的馋态,两眼冒出了绿光,喉头咕噜咕噜,嘴里直道好酒好酒。
它微微俯身,冲着他们跟前这张方桌一个吸气——
“香,真香。”
“这滋味,我好久没吃到了。”
只两下,桌上的酒更浑了,花生米蔫了,老卤的酱肉也散着搁了几日的腥臭。
而一旁,赵大嘴抖得更厉害,他被抓过的小腿,一下就有了青印子。
是鬼抓印。
是鬼!
几人惊惧着一双眼看孙哥。
似是很满意他们的目光,吸了酒气,孙哥的脸不如他生前那样酒上脸的镗红,反倒青白得厉害,就见鬼眼一耷拉,目光都是阴阴的冷,倒衬得面上那鼻子格外的红。
“怎么,瞧着我,你们不高兴?”
“鬼……有鬼。”
“不喝酒了,以后我都不喝酒了。”
赵大嘴吓得哆嗦,口中含糊地喃喃着别人听不清的话,这会儿,他两只耳朵里都是自己的心跳声,像敲大鼓,哪里还听得清鬼在说什么。
李四几人倒想说一句怎会,奈何胆气不足,这会儿上下牙正打着哆嗦。
几人想跑,但抬眼一看,才知道眼下情况不对得紧。
不是他们这一桌见到孙哥的鬼魂了,是整条街都不对,夜色死寂死寂,黑沉得厉害。不是说这一处街道上没有人声,相反,街上人多,人声倒有,你一言我一语,便能凑出一堆的动静。
静的是,除了这些声音,他们没听到其他一丁半点儿的动静。
往日听惯的沙沙沙树声,草丛里虫子的叫声,远处水潭青蛙呱噪恼人的呱呱声……这会儿都没有。
店肆檐下,红皮的灯笼透下光,将一众人面上都染上了分鬼气。
除了红鼻孙,还有好些的鬼影出没。
有守在自家门口的老太太老大爷鬼,和生前一样,个个吝啬得紧,一双鬼眼谨慎地逡巡过其他人,防着其他野鬼上门抢食。
亦有在路边布施的化宝炉旁捡钱的,衣衫褴褛,捡到个纸衣供奉,桀桀笑着往身上套。
这个抢了裤子,那个要抢衣裳。
纸衣挺直却薄脆,没两下便“撕拉”一声,碎了。
“好呀你,下手这样重!”
“我没有,你也别想有!”
“那就都不要穿了!”
瞬间,鬼眼里仇恨青光起,相互抓挠了起来。
人人鬼鬼混在一条街,夜色朦胧,瞧着是人多,打眼一看,却明显得很。
无他,鬼影皆不似人那般,脚着地的好好走路,他们或踮脚,离地三尺地飘忽,或只半截身子现在地面上。
剩下的一半,自然是埋在土里。
李老四打了个惊嗝。
这会儿,他的酒全醒了,偏生视力很不错,一下就瞧到了人群中几个骇人的鬼影。
只见有一个步履较其他人慢了几分,地上拖着绳子一样的东西,绳子上沾了湿泥,红红黑黑,狼藉得很。
仔细一看,哪里是粗绳子,分明是一截的肚肠!
黏腻上头的是血和肉块。
还有一身纸衣的,走着走着,和人一碰,纸衣被磨破,露出里头半是血肉,半是纸扎篾条塞芦草的身子。
飘忽的脚步顿时一停。
它挨着人将脸贴近,嘴一咧,鬼音幽幽。
“哟,衣裳破了啊……可惜可惜,我今儿才新穿的,好生舍不得,你得赔我一身哦。”
来人吓得直哆嗦,说赔不是,说不赔更说不出口,想要逃离,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
鬼,鬼!
有鬼!
有鬼有鬼!
一街的人都在惊怕。
众人看不到的地方,街尾,头戴斗笠的道人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勾唇而笑,落在面上的阴影更甚了。
他脖子中的项圈活了,有鼠类爬过窸窸窣窣的动静,金刻的长须在他四周探动不停。
延长,再延长。
“吱吱吱,吱吱吱。”
不够吃不够吃,再来点儿。
“好好,再来点儿。”道人一扬拂尘,这一处鬼炁更甚,人途鬼道的界限在模糊,人影中出现更多的鬼影,空气里满是香烛灰烬的滋味。
往日里,香的滋味叫人安心。
莫名的,这会儿香的滋味却叫人害怕。
细嗅其中,除了香烛的滋味,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腐味,像入土许久的棺,又似久不见日头的背阴山地中积了一年又一年腐叶的烂泥。
远处有青火一团又一团。
这些皆是鬼魂。
香灰滋味迷惑下,它们甚至朝人宅贴近,一个个趴在了纸糊的窗户上,奇形怪状,罩下一个又一个的阴影。
“啪!”
“啪啪!”
阴影盖上,屋子里的烛火摇了摇,几欲灭去。
宅子里的人怕得紧,攥着心口的衣襟,一个个躲进了床榻里。
“别过来别过来……我看不到,什么也没看到。”
有想躲到床底下的,想到话本子里说的贴床鬼,想着若是自己爬进了床底,睁开眼,冷不丁就看到一张青白鬼脸挨着自己贴床底,扭头就冲自己咧嘴笑……
嘻嘻,我也在这儿哟!
爬床底的人:……
瞬间,屁滚尿流又爬了出来。
三两下爬上床榻,被子一罩头,呜呜哭着娘啊娘啊,老娘救我。
可怕,好可怕!
有鬼有鬼!
……
街道上。
“呵呵,够饱肚了?”道人理了下自己脖上的项圈,一点上头的金雕的鼠头。
他问得寻常,就似寻常人家中养猫狗宠物一般。
道人一身宽袍鼓涨如巨人观,可怖又邪恶,淮县这一处街道,无数的惊惧化作实质,如黑雾又似灰烟,似蛇蜿蜒又如蜈蚣多脚,窸窸窣窣就朝道人涌来。
不,准确说是朝他脖子处这项圈挤来。
小鼠将惊惧吃得卡擦卡擦响。
“吱吱吱,吱吱吱——”
鼠类贪婪。
不够不够,还想吃!
……
阴世。
许逢春要站不住脚了,“不不。”
他难以接受,自己的家乡竟落到这般境地,瞧着像是和鬼窝混在一处了,罅隙愈发大,已经挨到他的脚边,再等片刻,不用他找出路,他也要露在淮县街道上。
方才还清明、说着自己恩将仇报的老鬼和小鬼,黑雾红光一沾,愈发没了清明,浑浑噩噩也入了这吓唬人的队伍里。
小鬼爬地,老鬼嫌走路累脚,爬上了个颇为健壮的汉子身上。
它幽幽在人耳边吹一口鬼炁,喟叹出声,“小伙子,劳累你驼我老人家一程路。”
“鬼鬼鬼!有鬼啊!”
驼上鬼的汉子叫得撕心裂肺,羊癫疯一样甩着后背,脚下也跟受惊的四脚羊似的,慌不择路四处跑。
许逢春抓头发:“啊啊啊!”
怎么办怎么办!
“哇!娘,娘,快看快看!这个伯伯好厉害,他会变掉头的戏法嘞!”
这时,人群中传出了个不一样的反应。
就见几个小娃娃又怕又稀奇,被爹娘捂着眼睛,还要再掰开爹娘的两三个手指,在手指缝里偷偷往外瞧。
这一瞧,稀罕得直嚷嚷。
就见那鬼的脑袋咕噜滚下去,滚远了两丈远,地上的头不见了,紧着,头又在无头躯上出现,舌头一吐,脑袋又咕噜噜滚了下来。
几个小孩的害怕本不强烈,可叫这鬼又肥又红的舌头一吐,愣了愣神,直接叫它吓哭了。
“哇哇,有鬼有鬼,娘,娘,有鬼。”
“爹,我怕,我好怕呀!它的舌头好长好长,是不是要吃我了?我不要被吃!哇哇,会痛会痛……”
“走开走开,我的肉是臭的,爹,娘,你快和它说,我的肉是不是臭的?”
小娃儿肉嫩,平日里爹娘逗他,常爱咬上一口。惹得小孩哇哇大哭时,末了又哄他,这肉呀,不好吃,是酸的,下次一定不咬了。
这下,像是得了尚方宝剑一样,惊怕的小孩推搡着,一定要自家爹娘和这长舌头鬼说一声,自己的肉不好吃。
爹、娘: ……
他们也怕,怕得什么话都不敢说呢。
……
在小娃儿喊着戏法有趣时,这一地的惊恐被惊扰,像是黑暗中落了星点白光,白光滚烫,烫得那张牙舞爪的灰雾红光都瑟缩了下。
许三武眼沉了下。
他正待不痛快,听到这些哭声,这才冷哼了声,目光冷冷朝那无头鬼一瞥。
算你识相。
无头鬼打了个哆嗦,吓人更卖力了。
才燃的星点白光,转瞬就熄灭了去。
许逢春绝望了。
而这时,罅隙也如潮水般漫来,不知不觉中就浸到了许逢春的脚边,他又踩在淮县这一处街道上,踏出鬼道入人途,可这一次,人世也如炼狱。
人人鬼鬼重合。
这一处那一处,瞧着不同,可又有哪里不同?
许三武抬眼,“哟,瞧我抓到什么了?刚才跑掉的小虫子,又撞回我这张蜘蛛网了啊。”
他说这话,咧嘴一笑,鼓涨如人皮的宽袍下手指微敛,气劲倏忽起,许逢春惊骇着眼,就见那人脖子上的项圈活了过来,尖嘴黑鼻红眼,冲着自己就吱了声。
一瞬间,自己脖子上的金项圈得了指令一般,鼠目绿光,龇牙露红舌,不再糊涂地四处乱嗅气,转而森然又狠戾地咬下。
完了完了!
许逢春只道自己要亡命在这一刻。
他的对面,那只见半张脸的道人也勾着唇,未言语,显然也是如此想的。
他一副胜券在握又怡然自得的模样。
“铮!”一道嗡鸣声起。
许逢春愣了愣,好半天没等来脖子上的痛处。
他抖着心肝眯眼觑了下自己的脖子,就见不知从何处丢来的,竟有一杆月光色如笔的石子将他脖子处金项圈拦住了。
金石相碰,发出铮然的动静。
金项圈化作沸腾的金水,有鼠类愤怒的吱吱,然而,不拘它是怒是喜,月色依然如它悬于天畔时的冷寂疏远,许逢春瞪大眼的目光下,就见沸腾的金水被冷却一般,月光石轻轻一点,一热一冷,只随意一敲,来势汹汹要绞杀他的金项圈在夜幕中碎成了一粒粒金光。
气劲自天上星阵落下,自月光石上而出,朝四周荡去。
光影所过之处,灰蒙的阴炁极速地退走。
鬼影在人群中剥离。
不拘是爬在地上的小鬼,拖拽着肚肠喊着饿的鬼物……又或是趴人背上的老鬼,一个个都退回了自己本该处的世界。
那吓唬小娃儿的断头鬼,捧着脑袋将自己脑袋往脖子上安好,安安稳稳,妥妥当当,甚至,瞅着那些被它吓哭的小娃娃,它觑了眼月光石悬在的方向,不知在看什么,鬼眼里有惊怕。
末了搓了搓手,讨好地冲人一笑,竟弯腰捡了根地上的枯枝。
只见它对着枯枝一吹,“呼的”一下,嘴里吹出了鬼火,燃了充当火把的枯枝。
当真像街头耍技的艺人。
“去吧。”就听一声清脆的声音起,鬼火青幽,月光石似被人握住。
它轻轻往前一描,萤光一动,卷着这道火,又卷着小娃娃的惊呼,燃去火中青色,白透着赤光,如火拖拽着长长又旖旎的尾巴,将淮县街道的灯一盏盏点亮。
青火重新成暖黄之色。
“哇哇,我就说了,那个伯伯会变戏法。”
“对对,方才那是身子和脖子分离的戏法,现在是吹火!哇,好厉害,我还想看。”
“阿爹阿娘,我还想看。”
一个个小娃娃兴奋不已,点起了杂耍戏码,这个说瞧碎大石,那个说要瞧日月跳丸。
欢喜成了星点白光,越染越多,不止不知愁的小孩,大人也发现,他们的世界又正常了。
他们心中本应有后怕,但那悬于路两边的灯笼将光影投下,照亮了下头的方寸之地。
一盏灯一寸方寸地。
接连绵延,便是一方天地。
这灯暖人心,莫名的,心中的惊怕如潮水褪去,沙滩不留痕迹。
“好好,我们去瞧日月跳丸。”爹娘牵起孩子的手,柔声应道。
人群走动而起,许逢春这时也看清了月光石后的人,就见她将月光石的笔一握,瞬间,寸长的笔变了模样,笔身延长成灯柄,坠于笔头的那一道月光凝成圆肚的灯笼,瞧着有几分憨态。
瞧清来人,许逢春先是一愣,紧着便是大喜。
“阿蝉姑娘!”
王蝉冲他笑了下,“许小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许逢春都哽咽了,末了,他想着自己受的怕,都成了嚎啕大哭,“我就知道姑娘会来救我。”
“呜呜,姑娘你可太好了!我、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了!”
他倒不是完全在哭自己。
人嘛,总有一死,早死和晚死的区别,死得快些,倒也不痛苦。
他后怕的是,不止自己出事,险些淮县一城的人都遭殃了。
谈及害他的人是谁时,几个老鬼的眼神叫他格外的记挂在心。
这人、这人像是冲着自己来的,和自己应也有诸多的因果纠葛。
若当真是因为他的缘故,叫一城的人都没了性命,他就是死了都不安心。
“喏,擦擦泪。”王蝉倒没叫许逢春别哭,这时候哭出来,倒比憋在心底来得强。
她嗔怪,“说什么报答呀,咱们可是朋友。”
“呜呜,对,是朋友。”许逢春泪眼蒙蒙,没想到自己方才扯大旗的话在王蝉口中说了,叫他心里又酸又欢喜。
“对了,阿蝉姑娘,你怎么知道我这儿出事了?”
王蝉:“李夫人和我说了,她瞧见你进了黑石坳。”
“李夫人?黑石坳?”
许逢春也不傻,听得李夫人的树身就扎根在黑石坳,当即知道,自己去的黑石坳许家,就是砖塘村沈荷香谈及的祖上作孽,便是有金山银山的富贵都保不住,儿孙也流窜到四地的许家——
和他祖宗的许家是同一家。
花媒婆说得对,他呀,祖上阔过!
许逢春想到什么,急忙辩解,“我、我没有回宅子拿许家的银子。”
王蝉:“我知道。”
李夫人亦说了,许逢春入了黑石坳,临着要踏进许家旧宅了,又没有进去。
许是黑石坳一路走来少见日光有些阴暗,又或是许家旧宅瞧着实在是荒破,也或者是遭了几回事,他心中有敬畏……许逢春赶着车,带着老娘苏珥宁都到许家旧宅前了,都没有进屋。
他不知道是,他没进屋子,跟在他后头的许父倒是进了屋子。
一个没忍住,财报动人心,没见到时还能说大话,真见到了,心痒痒手痒痒,倒叫他寻摸着捡了一小匣子的财物回家。
“我爹?”许逢春瞪大了眼。
下一刻,他将牙咬得咯咯响,“好啊,我就说,他怎么这般好心,把拿了我的钱又还我了,吃到肚子里还能再吐出来,嗬,原是自己也有银子了,心里还虚呢,自己先破了祖宗传下的话,没了立场和我摆当爹的架子!”
王蝉也庆幸,“幸好许小哥你没拿。”
这几日,街道上说的,许逢春得的财路,实际是李夫人那一处得的银子。
孙乾孙大人那一份,想着小伙子为着自己闺女儿孙绾儿,跟自己走一遭也算是火里来雨里去,格外不容易,银子也给予他了。
当年,许家这些项圈,金质玉翡打造的时候,里头皆有寻宝鼠的一点鼠毛和气息,黑石坳中,许家旧宅残留之宝被动,悬于道人脖上的,自然能够感知。
京畿一道雷击后,老皇帝的皮囊损了,许三武的皮囊亦有损。
如今,皇城里皇子的皮肉不好顶替,自然是柿子捡软的捏,捡着要捏许家人。
许父到底上了年纪,一身气血不足,叫他瞧不上眼,就把想法打到了许逢春身上。
王蝉亦是庆幸,自己在李夫人处探得了消息,及时赶来了淮县。
不然,依着方才的阵势,不止淮县诸人、许家之人出事,炁机牵扯下,她隐隐察觉,胭脂镇亦有人会受此牵扯。
王蝉问许逢春,“你有亲戚在胭脂镇上?”
许逢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姑娘哎,你这能掐会算的本事当真不差,你怎么知道我有亲戚在胭脂镇?”
便是他,也是前些日子老提到胭脂镇,一口一个阿蝉姑娘,这才从自家阿娘口中知道,外祖家的一个姨便是嫁在胭脂镇。
他娘和外祖家感情不好,甚少走动,便是兄弟姐妹的走动都少,无他,老话说得实在在理,兄弟姐妹不和,皆因家中老者不慈,行事多有偏颇导致。
他娘打小就没个正经名字,只因着家中序齿,后头跟个宁字,他娘行二,本应唤做苏二宁,她成亲后能做主了,就将自己这个嫌弃了许久的名字给改了,改二为珥,同音,但是多了珠宝美玉之意。
无人珍惜她,她便自己爱惜自己。
许逢春:“我娘说了,我一个小姨就嫁在胭脂镇,原也是亲厚,毕竟是一母同出的姐妹,彼此相扶持才是道理。但她瞧着我这小姨不是个明白人,这几年就走动少了。”
王蝉:“不是明白人?”
许逢春:“对呀,哦,这事我娘也和我说了,我那小姨是外家最小的一个姑娘,唤做苏小宁,她啊,自己都怪我外公外婆偏心,埋怨他们就因着她是闺女便不看重她——”
“轮到自己养了闺女,嗬,她也得了外公外婆真传,当真应了那句老话,坏种不断,好种不传。我那小妹仔,好好的一个姑娘,小姨她不说多贵重的养着,起码摸几个铜板找个读书的,又或者自己花点心思,给家里姑娘取个好听的名字也成!”
不拘什么,像山里的野花小树,田间的麦和稻,处处都是好寓意的名字。
质朴又好听。
“她倒好,姨夫都还没说啥,先说上了姑娘家命不好,名字也没取一个正经的,就叫了什么丁大妞……我娘说了两回,瞧她没反应的模样,都叹着气收了话头,走动也少了。”
管不住别人就管自己。
苏珥宁见劝不住苏小宁,做姐姐的心也冷了下来,她只是和她同投了一处人家,长上几个年岁,做姐姐便罢,没道理给人当娘。
王蝉恍然。
原是和妞儿姐姐有干系。
当然,眼下丁大妞已经不唤做大妞了,王伯元给她写了个名字,唤做丁芃芃。
芃芃黍麦,阴雨膏之——
只盼着她往后的日子,如芃芃密草,蓬勃而长。
王蝉想着赵苕娘老太太的话,许家谋子孙性命以养寻宝鼠的秘法,一代代的,最好血缘纯粹,许家后人四散各地多年,算是逃离了许三武的掌控,后人没有再从赵姓中寻媳妇。
若是今日叫他谋了许逢春的皮囊,倒真会盯上和许逢春有姨表亲的丁芃芃。
想着妞儿姐姐的年岁和模样,王蝉冲白发人怒目瞪去。
“呸,泥鳅还想跳龙门,臭不要脸的,也不瞅瞅自己多大年纪了!”
“是你!那一只灵蝉。”斗笠下,有瓮瓮的声音发出,明明是一道声音,却有两个声线。
许逢春往后退了两步,躲在王蝉身后,“姑娘,你认得他呀,他是谁?”
“你祖宗。”
“啥!”许逢春的嗓子都破音了。
王蝉思量了下,“眼下这般情况,也许已经不是你祖宗了。”
说许三武是许逢春的祖宗,这话倒没有扯谎,不拘是从许三武皮囊来算,亦或是他被那方术士谋夺身子后来看,许家一脉脉后人,皆是他年轻后的皮囊、顶着许四文的名字娶新新妇,一代代传下来的。
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许四文的亲父许三武贪别人给予的寻宝鼠,振许家门楣,哪里想着引狼入室,丢了儿子性命不说,自己也没了命,叫方术士顶了他的模样。
而这方术士——
他跟着玄川真人多年,恶念交缠,在人间做玄川真人的一把刀,图的是长生之道——
眼下看来,玄川真人亦早有图谋。
狡兔三窟,这是玄川道人剩下的最后一个窟。
如今在王蝉面前的,与其说是那方术士,不如说是玄川道人最后的一点恶念,它和方术士两者交缠,分不清彼此。
“可恶,又是你坏我好事!”
果然,在月光石断去许逢春脖子上的金项圈后,金光碎去,如冷冰锥骨朝白发道人而去,鼠类受惊疯癫的吱吱吱声响起,他脖子上的项圈活了,像拽不住绳子的兽,反过来撕咬主人。
红光起,几下的功夫,猛地将道人头上的斗笠掀起。
许逢春一看,吓了一跳,无他,这人的模样怪得很,眉眼老气,眼睛还蒙着一层灰翳,像生了眼疾,额上有皱纹,鼻子下却年轻,肌肤也细腻有光泽。
王蝉和玄川道人缠斗了起来。
月光石朝天上星阵借灵,今日格外的顺畅,王蝉知道宋毓之去了何处。
京畿皇宫一事后,老皇帝定是破罐子破摔,他不得好处了,索性将本就有损的星阵破处捅得更大。
一直有听闻,广厦一脉修行比其他修者更容易,究其原因,是广厦一脉知阵眼所在。
星阵一旦破损,灵入人间,妖邪亦入人间。
当年以身压阵,宋毓之尚年幼,如此死得不明不白自是不甘愿,一点怨气残魂凝成形,在阴虚之地游走,自是对护阵无感。
只魂阵相融,他脱不得身。
后又叫身为灵蝉的王蝉抓了正着,天地灵气蕴养,这才凝成人形且散了怨憎之炁。
如今,瞧着阵损,是他心甘情愿入了星阵。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阿蝉在这人间,她喜欢这一处的热闹,喜欢这一处的人间烟火,他便不许别人将这毁了去。
果然,月光石凝了天上星力朝玄川道人劈去时,王蝉的身后出现了一道虚影,只见他一身的莹白之光,广袖宽松,衣裳的褶皱层层叠叠落至腕处,衬得那双手冷白冷白,面上一双丹凤眼,眼极黑,似是染着最沉寂的夜色。
但目光落在王蝉身上时,眼里有笑意漾开,又如冬过雪融,春意丛生。
王蝉高兴,“宋毓之!”
“是我。”他将手搭在王蝉握笔的手上,“阿蝉,我好欢喜,今日是你和我一道,将这缠了我数百年的孽缘断去。”
王蝉落声锵然,“好,我和你一起。”
笔划下时,光影拉长,在冷寂的夜色中劈下,凝着最璀璨的月光星力,成一柄朴刀。
刀锋“嗡的”一声响,以势不可挡的力量朝白发人劈去。
“逆子逆子!”玄川道人不甘又愤恨,在劈下头颅的那一刻,怆然出声,“你竟还能离阵,你不管这星阵了吗?当真不怕这星阵破去,叫人间惨遭荼毒,清明不再……从此人心生孽,从此鬼不鬼,人不人……好好好,上天哪,你睁睁眼瞧瞧,若有这一日,皆是叫他造下的孽。”
“是他是他!”
“是他宋毓之!”
“自私,他是如此的自私自利!我没错我没错,自当年我就看出来了,他是这般自私的人,我没错!大义,我是为了大义!”
“……”
呸,狗屁!
王蝉不理,朴刀自抬手,就没有半路而止的道理。
刀口锋利,入了皮肉,就跟切了豆腐一般,白发人的头颅飞出,斗笠掉在地上,断头的躯体上,那金质玉翡的项圈融入皮肉,像冒了泡的火山,咕噜噜咕噜噜又塑形,瞧着是要捏一个红皮的老鼠头在断头的躯体上。
许逢春倒抽一口凉气。
汗毛都竖起来了。
没等他踉跄脚步往后,就见王蝉手中那落刀如赤白的烈火,沾染上就轻易脱不得,火光将红皮鼠和鼠头粘着的身躯燃尽,远处刮来一阵风,风一过,飞灰了无痕迹。
玄川道人的断头尤在,燃着赤白的光尤磕绊着咒骂。
许逢春犹豫了下,结巴道,“姑娘,要不,咱们再补一刀?”
王蝉:“哼,这样就死掉是便宜他了,放心,我早就为他这点恶念找到归处了。”
倒也不是旁的东西,老皇帝身死,胭脂镇上收了谢邦直等小孩掏的夜明砂,砸在手中的王逢年大夫愁得头发都揪秃了些,铜镜一瞧,头上出现了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斑秃,这下是嗷嗷得更大声了。
一下就没了往日济世悬壶而修成的仙风道骨。
王蝉不叫他吃亏,用鲸落给她的那匣子财宝,买了王逢年大夫手中的夜明砂,又寻了食炁鬼,叫他鼻子嗅了嗅,寻了世间最恶臭的一处。
夜明砂落在其中,是药是饵。
果不其然,断头的那份恶念糊涂又带一分清明,半眯着瞎眼,嗅到药的滋味,“药,是药!”
“天不绝我,天不绝我!”
断头咕噜噜滚来,一下就入了王蝉拎在手中的一个粗陶罐上。
“不——”才入其中,断头的哀嚎声透出,绝望到凄厉,声音越来越小,夹杂其中,还有他犯呕的声音。
“吵死了!”王蝉一拍陶罐,瞬间,灵交织成符文,落在陶罐上,将它盖得死死的。
许逢春眼里有敬畏,“姑娘,这、这是什么?”
“这个呀。”王蝉杏眼弯弯,“天下最恶臭的地方,你就当他陷在茅坑里了,这个就唤做以恶祛邪。”
许逢春嘶了一声。
茅坑?
那岂不是除了恶臭,还有一只只白花花又肥嘟嘟的蛆虫?没了手脚的头颅,还不是任由这些小虫爬个不停?
那厢,宋毓之亦释然笑了下。
王蝉冲他伸出手。
宋毓之抬眼。
“走呀,愣着作甚,和我回胭脂镇呀。”
可我——
宋毓之抬眼看了下星阵,又瞧他透明的手。
“阿蝉,我若离了星阵,它兴许真撑不下许久了,也许一年,也许十年……又或是百年,人世间就又会回到以前没有护世之阵的时候。”
天下有灵,却也有妖邪。
王蝉:“那又怎样?”
宋毓之的眼眸抬了抬,睫羽颤了颤。
王蝉:“星阵要护芸芸众生,可宋毓之你也是众生中的一个,哪有舍一个你护其他人的道理,我头一个就不答应呢。”
“走吧,你和我一道回胭脂镇,离灵入世还有一段时日,我们一道将修行之法传到各处去,我和你,阿爹,还有龙君、知州大人、食炁鬼……莲蔓妖,大家都一道生活在这方天地之下,要护,自然是一道护。”
哪有砸锅下来,只一个人背着的道理。
这不是绑架这人么。
王蝉对破阵后,世间灵能充沛倒没有太多的担心。
阴邪起。
可修行之人自然也有。
不破不立,以后又会是另一番天地。
“别担心,你现在的情况可比以前在虚地时好多了,那时,你可还没巴掌大呢。”王蝉伸出手比划了下,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她杏眼弯弯,眼眸澄澈,瞅着黑白分明。
“走呀。”她又伸出了手,催促了声,“出门的时候,阿爹和我都说了,今儿他会煲了个芋头老鸭,你吃过没,香着呢,他特意和表姑学的菜,鸭子是钱叔挑的,养了两年的番鸭,煲汤最好吃了。”
七月鬼月,胭脂镇有吃鸭的习惯,无他,鸭通压,能镇一镇邪。
老鸭煲芋头,肉好吃,芋头好吃,汤更好喝。
王蝉愈想愈馋。
宋毓之顿了顿,到底是叫心中的贪恋占了上风,他将手搭上。
“好,我们回胭脂镇。
长长的睫羽垂了垂。
他爹说得对,他终究是个自私的人。
“对嘛,磨磨蹭蹭的,回头汤冷了就怪你,热汤的灶得你瞧着,阿爹都去睡了,闹醒了他,他该瞪你了。嘿嘿,他才不瞪我!”
王蝉高兴,絮絮叨叨,和宋毓之说着胭脂镇。
胭脂镇的山,胭脂镇的河……胭脂镇的人。
“我和你说,胭脂镇也有苦楝树,就是不如虚地里的那一株繁茂,不过也不差,我挪了一株种在学堂里,等明年的时候,它就能开花了……我们一起去瞧。”
“嗯,我们一起去瞧。”
……
细细喁喁的话传来,两人一左一右相伴地往前,手中月光石幻做的灯笼烛光微黄,融入夜色之中。
宋毓之侧眸看了下王蝉。
她的手暖暖的,牵着自己时,逗人一样晃了晃,带着阳光的热意,仿佛将人带回了苦楝树高高的树枝。
蝉儿鸣叫,是夏日最绚烂的一幕。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嗷嗷嗷!我写完了我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