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雪河从小到大精益求精,无论何时都顾忌逼格,从未在外人面前丢过这样大的人。
他整个人出现一种超脱的状态,好似天地苍生渺小至极,他陷于囹圄,以社死和神魂向邪神献祭,赐予整个三界灭世天谴,毁天灭地。
……这样就能抹杀此时的尴尬。
连雪河木然道:“离我这么近,又想挨打?”
殷裁知晓连雪河没理时不会抽人,又往前凑近了点,这下连雪河终于看清,那张“可以可以”的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像是按住一只主动送上门的猎物。
“殿下这话说的没道理,我在这儿好好修行,是你擅闯进来,却还倒打一耙。”
连雪河满脸麻木:“哦,你今日得罪不少太伏大能,我怕他们趁夜暗杀你,便来瞧瞧你死了没?”
殷裁挑眉:“你在担心我?”
连雪河面有菜色,事已至此却不得不承认:“你如果这样想,那就算是吧。”
殷裁又往前靠。
这下太近,连雪河甚至能感觉到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他强行忍着不挣扎,省得跌份。
殷裁的爪子还在摩挲连雪河的手腕,带着一种漫不经意的挑逗:“真心的吗?我看殿下担心得很是勉为其难啊。”
殷裁炽热的呼吸打着卷飘在脖颈,连雪河忽地控制不住地偏过头。
殷裁一怔。
连雪河瞧着孱弱,却是块硬石头,从未对人示过弱。
此时他衣袍青丝凌乱铺在殷裁那粗糙如毛坯的破床榻上,侧着脸的动作能将他微抿的唇和颤动的羽睫尽收眼底,乌发垂曳掩住耳尖,隐约可见后颈一片红痕。
连雪河没看他,语调冷淡道:“能从我身上滚下去了吧?”
殷裁凑到连雪河的耳畔,想要一个答案:“你真的对我没有一丁点真情吗?”
连雪河面无表情:“没有。”
殷裁盯着连雪河好一会,忽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我没死。”
连雪河面无表情心想你马上就死。
殷裁又说:“无餍被我炼化,我已九重境后境。”
连雪河:“……”
殷裁眼神始终盯着连雪河的脸,观察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见他整个人似乎僵住了,终于说出后面两句:“我安全回了蛮荒九域,想提的条件刚才也和你说了。”
连雪河:“…………”
连雪河眼前一黑又一黑。
殷裁说的这几句话,分明是对那四句黄纸的“回信”。
他果然看到了。
殷裁见到这四句话蹦出来时,还在消沉连雪河的冷漠,并且深切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自作多情且死缠烂打了。
反思进度刚进到80%,解禁后的四条消息直接给他助力进度条清零,并且自我膨胀得宛如范进中举,乐不可支,强行给了自己一巴掌才稳住。
唇角的笑容一直下不去,颇有大喜过望后的走火入魔趋势,殷裁只好强迫自己入定。
但刚开始调息,连雪河的气息又鬼似的缠了上来。
殷裁觉得自己如今还保持着理智,已算是三界第一忍人。
殷裁又开始忍不住笑意了:“一连给我写了四封信,还说没担心我?殿下的嘴毒,也够硬啊。”
连雪河无声呼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浓烈的昆仑木香,八成袖子里又塞满了树枝。
大概是破罐破摔,连雪河终于把脸偏回来,和殷裁对视一眼后,倏地勾唇一笑。
殷裁被迷得七荤八素的同时,皮也一紧。
果不其然,连雪河毫不留情地揪着他的衣襟,骤然屈膝狠狠顶在殷裁的腰腹上。
这力气用的十成十,即使皮糙肉厚如殷裁也“唔”地闷哼一声。
床榻间的燥意瞬间烟消云散。
连雪河冷冷地坐起来理了下衣袍,阴恻恻道:“殷再去,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殷裁强忍着龇牙咧嘴的丑态,保持俊脸:“让你说句软话,能要了你的命吗?嘶……让牛干活犁地还给草吃呢。”
连雪河不给他草,伸手一指:“给我滚。”
殷裁:“可这是我的住处。”
连雪河冷笑了声,重重拂了下袖袍,将弟子玉牌扔他脸上,他丢了脸,其他人也别想活!
“殷裁。”连雪河冷冷道,“你我绝无可能。”
殷裁点头捂着被打疼的小腹嘶个不停:“嗯,你说过。”
连雪河觉得要和他说得再清楚一些,不能给他丝毫希望:“至于那四封信……算了,我的确担心,但只是因为你救了荆疏羽,我就算对你并无男女之情,却也没有丧心病狂到以命换命,我没那样下作。”
殷裁沉默了一会,才说:“我知道啊。”
连雪河拧眉,不解望着他。
殷裁顶着个巴掌印,眉梢轻挑显出一种独属少年的狂妄肆意,他将弟子玉牌捡起来放回腰间,若无其事开口。
“年幼时,我曾被七个五重境围杀,那时我才只有三重境修为,他们抬手便能覆灭我,就算用清浊胎复活,想要复仇却也难于登天。”
连雪河不懂他为何说这个。
殷裁冲他翘起唇角露出个笑来:“蛮荒不少人都知晓我的特殊体质,想要我药血或夺舍我的不计其数。我恨他们抽我的血,想要他们血债血偿,那时九域赌坊开了盘,几乎没多少人赌我能赢。”
连雪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殷裁缓慢上前,眼神直勾勾盯着连雪河,他平时不吊儿郎当的时候,眼神像狼:“我死而复生十九次,用了一年时间终于将他们一一斩杀,如今他们的头颅还在蛮荒九域的再去城悬挂着。”
连雪河:“……”
殷裁俯身看他,带着侵略性的气势逼近,给人一种心惊肉跳的压迫感:“我喜欢你,就会像当年报仇那样,哪怕粉身碎骨一万次,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要得到我想要的,谁也不能拦。”
连雪河从未被人告过如此血淋淋的白,意识在殷裁的卖惨和害怕变态的侵略性间来回摇摆,终于忍不住选择了先吐槽。
“你虎啊,打不过就猫起来好好修行,等你修到能碾压他们了再出去报仇不行,就非得上去受虐?”
殷裁的卖惨得到了显著效果,他唇角都要飞到鬓角了:“你又在担心我。”
连雪河:“……”
连雪河觉得不能用正常的说话方式和殷裁讲话——就像和虞闲止一样,得以疯制疯。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不同意,你也要死缠烂打黏着我,甚至会不顾我的意愿将我强行掳去再去城做你的炉鼎?”
“是道侣。”殷裁反驳了后,又说,“我没想强迫你,强取豪夺那叫炉鼎,我懂这个道理的,当年来太伏前我曾找人恶补过修真界的常识,不会做违背律法的事。”
连雪河:“……”
大反派还在乎律法?!
连雪河差点被逗笑了,绷着脸说:“哦?不用武力?那你是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会心甘情愿答应你?”
殷裁:“我没有自信,但我知道事在人为,若我什么都不做,那才是真正的毫无未来。”
连雪河:“……”
所以还是死缠烂打是吧。
连雪河头疼,不想和这个认死理的殷裁多说,揉着眉心走了。
二条暗戳戳看戏,等回了金错台实在忍不住“嘎”了声,小声说:【《穿成恶毒炮灰攻略阴鸷邪恶反派》,反派眼眸一沉二动三赤红,忘却深仇大恨,自我攻略为宿主痴迷,《长风传》变成《纯爱劲爆基佬传》……】
连雪河听它说的越来越不像话,正要回敬,但总觉得这话好熟悉,到最后才明白这是两年前刚见殷裁时他自己说的话。
连雪河:“……”
连雪河被自己扔出去的回旋镖正中脑门直接撂倒,有点想和邪神为伍,共同毁了这个抓马的世界。
刚回寝殿,弟子玉牌亮了一下。
【吱吱唧唧:我真心想和你结为道侣。】
连雪河:“……”
连雪河差点把玉牌给扔了。
发完这条消息后,殷裁大概觉得只说这几个字太过干巴,又深思熟虑地写了首诗。
【吱吱唧唧:无火心自炙,苦痛焚心噬。宁为痴情死,不愿孤守生。】
【连傲天尊者:那就死。】
【吱吱唧唧:你果然读懂了我的诗,也看到我的真心了吧。】
【连傲天尊者:快点。】
吱吱唧唧听话,很快地给他赋了一首诗:【幽梦里,星辰照今朝,朝朝暮暮皆良夜。】
连傲天尊不读不回。
殷裁自认已捅破两人间的窗户纸,得让连雪河看出自己直白炽热的心思,便开始计谋百出。
先写情诗,发现连雪河不读不回后便开始制造偶遇。
连雪河出门见师尊,殷裁撞上来,讶然道:“好巧啊,做我道侣吧。”
连雪河出去遛鹅,殷裁在莲塘边垂钓,一扭头:“哎哟,又见上了,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啊,做我道侣吧。”
连雪河:“……”
连雪河忍无可忍地决定闭关,但还没闭半天,李归昼又找他有事。
连雪河从金错台出来,刚一出门,就见殷裁凹着造型靠在金柱边站着,瞧见连雪河过来,侧身时一缕朝阳刚好落在他俊美的面容上。
连雪河唇角一抽,就当没看到他。
殷裁找他一招手,扬声道:“我喜欢你,殿下做我道侣吧。”
连雪河:“……”
路边洒扫的弟子猝不及防听到这话,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一边狂扫干净的青石板地一边竖起耳朵去听这两位的爱恨情仇。
毕竟从昨日起,蛮荒九域的新任境主高调示爱鸿磐三殿下之事早已传得满四境人尽皆知。
不少人坚定地认为这就是跨越了两族的畸形又炽热的爱;
有人却阴谋论,各种分析太伏的阴暗心思,说什么太伏宗主温群恕想笼络能吞天谴的蛮荒境主,以连雪河做诱饵钓殷裁拯救苍生,三殿下誓死不从却被境主各种强取豪夺在床上翻来覆去,说的有鼻子有脸,活像是躲在两人床底下见证过似的。
此时能看到真人和现场直播,洒扫弟子兴奋得脸都红了。
连雪河冷冷剜了殷裁一眼:“一大清早就狗吠,闲着没事就去山脚下帮忙把地犁了。”
殷裁溜达着跟在连雪河身后,完全不将他阴阳怪气的话往耳朵里塞,扎起的高马尾随着动作微微甩着:“你的弟子玉牌为何不带在身上?若是师尊师伯寻不到你,恐怕要耽误事儿。”
连雪河敷衍他:“丢了。”
殷裁“哦”了声,闭眸用神识扫了下,转身就走:“等我。”
连雪河马不停蹄就跑。
只是还没跑几步,一阵风刮来,将他散乱的乌发吹拂地卷了下落在肩上。
殷裁去而复返,袖子湿哒哒地甩了甩,将在荷塘中浸了一夜的玉牌擦去水痕递给他:“别担心,我给你找回来了。”
连雪河:“…………”
连雪河竟直接气乐了,他伸手往前探去。
殷裁以为他要接玉牌,却见那只手竟直直往他脸上而来,散漫地拍了两下他的侧脸,那股莲香扑面而来。
连雪河笑着道:“殷再去,你就没看出来我不吃这一套吗?”
殷裁呼吸屏住,大概产生了抗体,竟没被这个笑蛊惑得走神,他低头紧紧盯着连雪河:“那殿下吃哪套?”
连雪河淡淡道:“我此生都不会和任何人结为道侣。”
殷裁大大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连雪河:“?”
哪里好?
“我还当你又要说自己不是断袖呢。”殷裁心很大,“还好你没特意说性别,那我就放心了。再说了,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你最开始的时候也很嫌弃我呢。”
连雪河:“……”
看不出来现在也嫌弃吗?
此人脸皮厚得油盐不进,连雪河索性当他说梦话,拂袖而去。
李归昼此次寻他,有关于补天石碎片。
凌长风这几日将昆仑传承炼化,最中央的补天石碎片也终于融于体内,但不算太伏道宗的那片,仍剩下一片下落不明。
温群恕让在外的太伏弟子马不停蹄寻找补天石碎片的下落,可忙活数日没半分线索。
凌长风身上的碎片融合,按理来说剩下那片再怎么也会被天道所影响,不说被命数影响着和凌长风相遇,起码所处的天地会出现些许异样。
但这段时日,四境没有半分异象和灵气波动。
连雪河若有所思:“师尊是想让我卜算最后一片在何处?”
李归昼欲言又止:“也、也算是这个意思吧。”
连雪河疑惑。
什么叫也算。
连雪河没多想,开始闭眸有模有样地让二条一边帮他全系模拟,一边往四境扫描。
片刻后,两条线一无所获。
连雪河睁开眼,摇了下头:“我卜算不到它的下落。”
李归昼讶然看他。
连雪河不明所以:“我该知道吗?”
首位的温群恕犹豫半晌,才试探着道:“行淞啊,你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吗?”
“嗯。”
温群恕:“那……到哪儿了?”
连雪河有种被人追问看电视剧看到哪一集的既视感:“我和师尊从补天楼拿走了「清浊胎」后,被一团黑雾缠上了。”
他本来觉得这黑雾师尊应该知道,不料一说出口,李归昼猛地起身:“什么黑雾?”
连雪河一愣:“那什么,就是雾。”
李归昼脸都白了,从补天楼秘境里带出来的黑雾能是什么好东西:“你当时怎么没告诉我?等等……怪不得从补天楼回来后你经常自言自语,脾气异常暴躁,经常摔杯砸东西,我还当是无常斋那些人带坏了你,原来是被黑雾影响了神智吗?”
连雪河:“……”
无常斋背负了太多。
连雪河不想多说,直接问:“师伯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我当年只是寻常凡人,补天石应该和我无关吧。”
温群恕咳了声:“孩子,你谦虚了。”
连雪河满脑门问号。
“补天楼秘境自从你我将「清浊胎」带走后,便没再关闭过。”李归昼道,“没过几年,荆明云死在补天楼,随后补天石被你打碎,散落四境。”
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还以为耳朵出毛病了,他师尊本来说书似的,后面突然话锋急转,差点把他耳朵给闪了。
“我?”连雪河蹙眉,“我能打碎补天石?那不是神器吗?”
李归昼抓紧机会给徒儿甩锅:“我自然也是不信淞儿有这个本事,当年太伏和鸿磐联手将这事儿瞒了下去的确明智,杀荆明云的和碎补天石的定是你体内的黑雾所为。”
连雪河:“……”
如此草率吗?
李归昼满脸都是“哎呀时隔多年终于找到真凶了”的欣慰。
温群恕也思忖道:“行淞的确没修为去杀荆明云,现场只有你们二人,八成便是黑雾所为。”
连雪河:“……”
师尊师伯骂得还挺脏。
不过仔细想想那黑雾连话都说不明白,为何会无缘无故杀荆明云?
连雪河好想长按三倍速。
“离行淞说的灭世天谴还有大半年,长风还有时间去寻碎片。”温群恕不愿给连雪河太大压力,道,“补天楼已在建,你只要将自己照顾好就行。”
连雪河又记起来之前二条也说过同样的话。
救世是主角的活儿,他只负责活着就好。
连雪河若有所思地回了金错台。
他现在迫切想要知晓荆明云的死和补天石破碎的真相,回去后便给自己掐了个昏睡诀,倒头就睡。
记忆中的荆明云仍然如往常那般温润如玉,连雪河身边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假君子,像荆明云那种一举一动都带着温柔的慈爱着实罕见。
从补天楼秘境回来后,荆明云大概愧疚没给三殿下寻到「清浊胎」,又送了不少珍宝过来,还特意邀请无常斋前去昆仑玩。
李归昼打死都不同意,毕竟昆仑如今灵脉受损,且地方冷的要死,连雪河一绺寒意入体就能死给他看,昆仑自然去不得。
荆明云便退而求其次,请人去太伏道宗一处钟灵毓秀的山庄泡温泉。
连雪河被那团黑雾搅和得睡不着,眼底泛着乌青,上画舫的时候险些一头栽下去,被荆明云一把扶住。
没等连雪河炸毛,荆明云就适时收回手,笑着道:“殿下当心。”
连雪河:“哦。”
“你去哪儿?”黑雾不顾场合地开口,它一直在骚扰连雪河,喋喋不休几个月,连话都说利索了,“清浊胎何时还我?”
连雪河恼怒道:“滚——!”
荆明云刚坐下就被骂了一脸,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三殿下,但还是站了起来。
荆疏羽一爪子将他哥按着坐下去,伸手在自己脑门上指了指,示意这人脑子有病:“哥,他没说你。”
荆明云疑惑:“那他说谁?”
“谁知道呢?”荆疏羽道,“反正这几个月他一直都是这副德行,随时随地暴躁得很,一会还得拿杯子砸人……唔!”
咚的一声。
杯子正中荆疏羽脑门,连雪河凉飕飕地说:“我能听着。”
荆疏羽嘿嘿,根本不疼。
连雪河烦死了,直接跑去房间躺着,省得被人当自言自语的神经病。
他去寻虞敛探过脉,说体内毫无异常,那玩意儿一团黑雾瞧着和核武器爆炸过似的,在所有人眼里竟是全然不存在的。
连雪河只好暗自恼怒,见它还在嘟囔,忍无可忍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黑雾也不高兴了:“你将我带出来,还问我是什么?”
连雪河:“谁将你带出来的?”
“清浊胎是不是你偷的?”
“那是无主之物。”
“胡言乱语说猪话,我分明已经分了一绺神魂在上头,那就是我的。”
“呵,你说是你的,为何它现在在我太伏道宗的荷塘栽着?”
“……你!”
连雪河沉着脸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沓书来,不想搭理他,哗啦啦翻着。
黑雾记吃不记打,刚才还在生气,现在却飘了过来,凑到跟前一起看:“你在看什么?”
连雪河面无表情:“看怎么能把一团来历不明的黑雾给迅速弄死。”
黑雾:“……”
黑雾飘到连雪河脸上,围着他转了几圈后,忍不住道:“殿下,我饿了。”
跟在连雪河身边几个月,所有人见面都得先喊一声“殿下”,黑雾就以为这是连雪河的名字,也跟着喊。
殿下说:“哦,那不正好,饿死拉倒。”
黑雾:“…………”
黑雾阴恻恻盯着他:“你就不怕我吃了你?”
连雪河敷衍:“随便吃。”
若黑雾真能吃了他,就不会在他耳畔嘚啵嘚啵几个月了,想来是个华而不实的废物,看着可怖罢了。
黑雾面无表情,忽地飞出一绺黑雾朝外飞去。
连雪河翻过一页,见状眉梢一挑:“那是什么?”
黑雾道:“你先告诉我,殿下在看什么。”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你识字吗?”
黑雾摇头。
连雪河将书封给他看:“五千年前的圣人所留著作,他写了不少妖怪志异,现任圣人倾情推荐,还给写了序。”
黑雾问:“圣人?是谁?”
连雪河指了一个字:“殷圣人,数万年来天赋修为最厉害的修士,历代人皇,都被尊称为圣人。”
黑雾点头:“这么厉害,那我也要……”
连雪河以为它要说“我也要成为圣人”,却听它下半句是:“我也要叫殷,这样别人一听这个名,会觉得我是圣人转世,立刻就信了。”
连雪河:“……”
连雪河感慨:“你真是人才。”
插科打诨完,连雪河问:“现在能说你放出去的黑雾是什么了吗?”
他看了几个月的杂书,始终没找到黑雾到底是什么东西,或许能套套话,循着这个找到线索。
黑雾还没说话,连雪河忽地感觉一阵失重,画舫好像从半空直直坠了下去。
隔壁传出一阵惨叫。
“哥?!到底怎么回事?!”
连雪河强行稳住神情,在座椅板凳乱飞的场景中面不改色坐着,窗户传来相撞的动静,还有一阵呼啸的风声。
细听下,那并非是风,而是鸟类翅膀扑扇的声音。
017道:【经扫描,有一群天谴鸟兽袭击画舫。】
连雪河一愣。
黑雾倒是一喜:“吃的到了。”
连雪河:“?”
黑雾说罢,直接一溜烟钻了出去,紧接着外面就传来几声鸟兽嘶哑凄厉的惨叫,但很快戛然而止。
黑雾开饭了。
连雪河按着额头,又看了一眼圣人书籍:“天谴鸟兽对修士不是剧毒之物吗?它能吃天谴之力……”
那该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补天楼中不该是供奉补天石吗,为何会有这种邪物?
正想着,荆明云一脚踹开门,见连雪河八风不动坐在连榻上,头发都被风吹上天了却还是那副坦然自若的气度,顿时对鸿磐风骨肃然起敬。
荆明云飞快上前:“殿下,走!”
连雪河风度翩翩地在失重的画舫中行走几步,还没装出风度装出风采,画舫直接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
连雪河:“!”
连雪河险些一头栽下去,千钧一发之际一条雾气似的白绸骤然飞开,在连雪河纤细的腰间缠了几圈,堪堪将他脸朝地的前一瞬悬在半空荡秋千。
连雪河:“……”
荆明云一用力将连雪河拽去,他时刻记着荆疏羽提醒的连雪河不喜欢人靠近他的警告,直接将连雪河当风筝放,纵身跃出画舫落至甲板上。
连雪河“唔”了声,飘飘然落地。
宣清溪跃上前轻巧将他接在怀里:“行淞?”
连雪河就像在滚筒洗衣机里滚了好几圈,整个人头晕眼花,听到这话直接将刚喝了几口的茶给吐了出来,崴。
宣清溪:“……”
两年同窗生活,让宣清溪忍耐力今非昔比,他默不作声将连雪河放在甲板边坐好:“阿敛,来给他瞧瞧是不是恐人症又严重了。”
虞敛默不作声地飞过来落地,给他探脉。
荆疏羽手持长剑飞至半空,拧眉望着将画舫搅得惊天动地的鸟兽:“哥,那是什么?”
荆明云:“天谴之力侵蚀的鸟兽……不要碰到它们的血和灵力。”
荆疏羽眉梢一挑,他还是头一回见这玩意儿,也不嫌那挂着腐肉的鸟兽恶心,御剑上前:“让我来会会这天谴鸟兽!”
荆明云:“疏羽!不要逞强!”
荆疏羽全然不听,长剑裹挟着真元悍然劈下,只是一件就将一只鸟雀斩去羽翼,砰的一声砸落在地,漆黑的浓雾泛了出来。
荆疏羽倏地后退,马尾轻甩,肆意道:“不过如此。”
下一瞬,画舫底下骤然涌出黑色腐烂的鸟雀,双眸赤红盯着他,尖啸一声朝他涌来,草草一看竟有数百只。
荆疏羽:“……”
荆疏羽笑了下,当机立断撒腿就跑:“快跑——!”
荆明云道:“弃船御风!”
宣清溪唯一没有体温之人,也不怕连雪河再吐他一身,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来,御风就要下落。
数百只鸟雀难得见到如此有大气运的天之骄子,自然不可能放过,用身体变成密密麻麻的蛛网,将几人严丝合缝困在其中,挡住所有去路。
荆明云脸色微变。
明明此次是为了带无常斋散心才出的门,不曾想竟将这群孩子置身危险中。
连雪河正奄奄一息靠在宣清溪怀里,却见那团熟悉的黑雾优哉游哉地飘了回来,一头钻进他的内府中。
连雪河有气无力道:“这些东西……是你招来的?”
宣清溪:“什么?”
黑雾似乎打了个嗝:“是啊,他们好吃。”
连雪河:“?”
连雪河似乎想吐槽,但实在虚弱,只好压住长篇大论,见数不清的鸟雀仍在源源不断飞过来:“吃饱了为何不让它们走?”
黑雾不明所以:“为什么?”
连雪河:“……”
黑雾不通人性,说话时更有种荒谬的非人感,它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食物是我自己捕猎来的,你们要想吃自己杀去,我吃饱了,回去睡了。”
说罢,竟真的晕碳,没了动静。
连雪河:“……”
四周的鸟兽越来越多,离得太近甚至能嗅到那副腐烂的气息,叽叽喳喳的声音几乎穿透耳膜。
荆疏羽:“哥,怎么办?!”
荆明云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他御风上前挡在众人中间,后背坚实宽阔,蓬莱仙袍被风吹得胡乱翻飞,发丝和那根蓝色发带交织交缠。
连雪河恹恹看过去。
就见荆明云修长的右手轻轻掐了个法诀,手指翻飞好似盛放的莲花。
荆疏羽却轻轻吸了口气,靠过来小声说:“那是昆仑的月升诀。”
连雪河不太懂术法,始终没什么存在感的墨春虚却忽地道:“昆仑不传的至高杀诀?”
“嗯。”荆疏羽唏嘘道,“听说这玩意儿很难学,一出便是要见血的,我哥很少会对人下杀手……不对,我就没见他用过。”
众人正小声嘀咕着,荆明云法诀已完成,倏地睁眼将手中真元凝聚成一点,轰然一声四散而去。
无数铺天盖地的罡风好似龙卷风般朝着四面八方而去。
只听得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无数鸟兽被斩杀成齑粉,血肉全无。
荆明云缓缓收了法诀,侧身回头,身上那股戾气还未散,眉眼已柔和下来,四周颜色逐渐往中央消除,最后只剩下那根飘动的蓝色发带。
“别怕,没事了。”
连雪河轻轻睁开眼。
记忆似乎还残留在眼前,有人在他耳畔轻轻呢喃着:“没事没事,我在这儿呢。”
连雪河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不是梦,他木然偏头。
天还暗着,连雪河大概有双核处理器一起运行,大概有做了场噩梦,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全是冷汗,身体有种受惊过度的疲乏感。
殷裁不知何时在他房中,正让他半抱着靠在怀中,大掌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嘴里说着些哄孩子的话。
连雪河:“……”
连雪河面无表情看他:“殷、再、去。”
“冤枉。”见他醒来,殷裁立刻为自己辩解,“我没想来的,但你梦魇中灵力暴动,把金错台都要毁了,我这才过来瞧瞧。”
连雪河虚弱地往旁边瞧了瞧,发现金错台的布置果然碎了一地。
见连雪河嘴唇发白,殷裁伸手擦了擦他额角的汗水:“你到底做什么噩梦了?”
连雪河被他扶着靠在软枕上,恹恹摇头:“不关你的事……”
说完他又顿了顿。
或许真的关他的事。
……那从补天楼中带出来的黑雾,行事作风颇有殷裁的风采。
殷裁换了个帕子重新擦汗,俯身道:“我听人说,若是经常做噩梦,最好在房中房间比较有凶性的东西震一震。”
连雪河脑子还木着,随口问:“什么东西有凶性?”
殷裁沉着脸目露凶光,冷冷道:“我这样的,够不够凶?”
连雪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