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播先别急

作者:落回

“那一年我母亲去世了。”

萧箫一愣,有些无措地抓住了身边的安全带。

车载香薰是果味,萧箫意料之外的清新的味道,在他的想象中,虞辛此人身上的味道应该是馥郁的、攻击性更强的。两人同处一个密闭空间中,身前还扎着安全带。

萧箫有种不安全感。

这种不安全不来自对虞辛的不信任,但萧箫自己说不清其来源。在虞辛开口之前,萧箫有很多紧张,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主动开启一个话题,关于直播还是生活,关于自己还是对方。

虞辛的这句话完全出乎萧箫的意料,萧箫很想说些什么。

但虞辛笑了笑:“别紧张,没有别的意思。你问手链的意义,想知道的话我可以继续说。”

萧箫握紧手里的安全带,心脏越跳越快,他说:“嗯。”

虞辛单手握着方向盘,拐出酒店的时候虚虚打了个方向。车速平缓,饭店距离萧箫的酒店确实很近,但地铁走直线,开车绕路,导航显示需要二十分钟。

萧箫以为虞辛要开始讲故事,但车里安静了几分钟。

萧箫转头看他。

虞辛盯着路况,似乎用余光感受到身边的视线,说:“想想说哪些更合适。”

萧箫低声问:“还有不合适的吗?”

虞辛挑眉:“和榜一诉说自己的童年创伤?这就开始走流程了?”

萧箫也笑了:“没有,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

“高考那年我妈妈查出肝硬化,需要很多钱,我家境普通。”

当然有很多不合适的。

虞辛也并不习惯表达自己,他不想忽视萧箫对自己的好奇,却也不想打破萧箫对他的滤镜。

虞辛十八岁为了凑钱给母亲治病决定坐在镜头前,利用自己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赚钱对于家境普通、眼界普通的人来说是一场旷日持久而小回报的磋磨,虞辛需要的是赚快钱。彼时虞辛刚高中毕业,身无长处,唯独外貌出众,赚快钱好像只指向了一个方向,直播已经是最体面的方式。

他办理休学,用最简单的道具和设备开启了第一场直播。那时候直播确实简单,他长成这样年纪又小,往直播间里一坐,刷一毛钱都可以听到虞辛笑着说感谢,刷二十块钱就可以点他唱歌跳舞。

收到的第一个嘉年华是直播第四天,虞辛的直播生涯真是太过顺利了,虞辛欣喜万分,这才给自己吃下一颗定心丸,知道休学直播的决定是正确的。

但刷出嘉年华的姐姐后台问他要不要过去找她。

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己被羞辱了,难道以为他是鸭子吗?姐姐说一个月给你五万,你还可以继续直播,我不管你的正常生活。

实话是,虞辛真的动摇过。

靶向药、营养针、住院、复查等等简直就是在吃钱,一个月五万的稳定收入,甚至还可以正常直播。直播的事情谁能说得准?一个月五万,一年六十万,应该足以覆盖掉妈妈的日常治疗。

网络上93最早的直播录屏并不是他第一次直播。

当然,第一次直播谁会给他录屏?他自己也不会录,早被人忘记了。

虞辛不想被萧箫知道自己还有过那样的时候,更不想被萧箫知道他曾经因为一个月五万块钱差点上了别人的床。

不想被他知道可能是虚荣心。

谁没有虚荣心?

所以这些虞辛都没说,早年的一切,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高考那年我妈妈查出肝硬化,需要很多钱,我家境普通。”

“我直播挺顺利的,休学那一年赚了不少钱拿去给她治病,用钱吊了三年。三年后粉丝量已经很大了,赚得也很多,除了她住院的开销其他的也不敢乱花,要做肝移植手术。

“没等到肝源,她去世了。”

短短几句话,虞辛已经不再说别的。

萧箫心里压了一块石头,虞辛的袖口因为手臂抬起握着方向盘的动作往下滑,恰好能看见手链的边缘。

萧箫把自己的声音放轻:“是停播那一年吗?”

虞辛声音也低:“嗯。”

萧箫又问:“所以这条手链是……阿姨去世之后你第一次花钱给自己买很贵的东西吗?”

“嗯。”他笑了笑,“那么多钱也没什么用了,花了点儿。”

车里安静下来。

转向灯“哒哒”地响起来,拐了弯之后重新安静下来。

“你爸爸呢?”萧箫突然问。

“很早就离婚了,他那时候已经有女儿了。他不坏,妻子也是好人,两人商量给了我们七万,对他来说已经不少了。”虞辛说。

前面是红灯。

虞辛忽然听到旁边的人正在吸鼻子,虞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真这么爱哭,他抽了一张纸递过去,萧箫飞速把他手里的纸抽走在自己手里团成一团,就是不擦眼泪,嘴硬说:“我没哭。”

虞辛顺着他:“嗯,我听错了。”又说,“没想卖惨,有那么惨吗?”

萧箫本来真的没哭,眼泪要掉不掉,吸吸鼻子就能憋回去,这句话又把眼泪勾出来。索性也不装了,用纸巾吸了吸眼泪:“还好,但你怎么不说啊?你从来没说过。”

虞辛问:“说出来有什么用吗?私下找肝源是违法的,互联网帮不了我,或者博得同情多赚点钱,但那时候钱也够用了。”

萧箫还是想说:“但是……”

萧箫又不知道自己在但是什么,换做是他,他也不会说的。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绝对不会把自己的私事放在网上被大家评价,也不希望有人觉得他卖惨博同情。

但是,明明以前过得那么辛苦,你停播的时候明明正在经历人生中最痛苦无助的一年,网上却都在说你被包养隐婚了,没人性。

萧箫莫名说:“我还会给你刷很多钱的。”

虞辛简直要笑出来,怎么突然说出这句话的?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什么?”

萧箫不知道又固执什么:“反正我还是会给你刷很多钱的,钱很有用,你不要觉得钱没有用。”

虞辛便说:“钱很有用你就自己留着,刷出来的平台赚了一半,亏不亏?”

萧箫小声反驳:“音符赚钱音符花。”

虞辛点头:“以后你刷过来的我也刷回去?”

萧箫也忘了伤心,眼睛都大了一圈:“为什么啊!你刷三千我刷三千,最后是音符赚了三千!”

虞辛说:“音符赚钱音符花。”

萧箫:“不要。”

虞辛:“这么双标。”

萧箫:“不一样,我是你粉丝,本来就会刷的。你属于人情往来,很没有必要,我都说了你不用维护我。”

虞辛没有再跟他争辩。

酒店门口停车限制,两人只是简短道别,萧箫还惦记着他今晚直播,现在已经十点半了,还不顺路,不知道他到家要几点。多余的话一句也没说,只顾着催他赶紧回去开播,不要迟到太久。

在虞辛意味不明的眼神里,萧箫觉得他这个事业粉当得特别出色,很认真地跟爱播摆摆手。

十一点十七分,93的头像跳动起来,消毒液丝滑进入直播间,并用三个嘉年华起手,第一时间蹿升榜一。

丝滑进入早就是萧箫的肌肉记忆了,嘉年华起手也是常态。一进去被“消毒液来了”和“你老婆来了”刷屏之后才想起来他俩现在是准备“大卖特卖”的状态。

……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这样显得我卖得很急切啊!

好神奇的感觉。

萧箫盯着平板,虞辛连衣服都没换,应该是到家简单收拾一下就开播了。外套刚见过,衬衫刚见过,手链刚见过,脸更是刚见过,才半小时,这人就从自己面前到了平板屏幕里。

好奇怪的感觉。

“有点私事,去了个饭局,刚到家。”

【是不是饭局上有一瓶消毒液呢?】

【见过了吗?都到家门口了你不见?我不信】

“他自己在直播间,问他。”

【????】

【演都不演了!你俩演都不演了!】

【那就是见过了???】

萧箫真的要吓死了,已经能感受到自己的祖坟现在正在呐喊,估计今晚要被唯粉刨干净了,啊,不过还好他是孤儿,没有祖坟,虚惊一场!这种事情应该不会波及到养父母吧。

爱播,你也是因为想卖才这么急切吗?

萧箫忍痛切了小号,榜一从直播间悄然消失。

以前不签公会是怕被公会限制不许他用“消毒液”的号看93直播,现在准备大卖特卖了竟然自己断送了这份权利,哎。

小号一进去就听见此男笑着来了这么一句:“榜一被你们吓跑了,能还我们消毒液老师大号占榜的权利吗?”

是被你吓跑的啊!老师!

虽然消毒液送过了,但萧箫很不习惯自己不在榜上。

小号充了点儿钱,又是三个嘉年华起手,毕竟他今天刚说过会给虞辛刷很多。平板里的男人似乎并没有在意,语气平淡地感谢:“谢谢很爱干净……”

说到这里,虞辛顿了顿,顺手点开这位“很爱干净”的主页,人如其名,主页干干净净,0粉丝,1关注,同城ip。

虞辛弯了弯唇:“谢谢很爱干净送出的嘉年华,老板这么低调,消费等级11级,起手三个嘉年华。”

萧箫在弹幕回复。

很爱干净:少管。

虞辛:“还这么高冷。”

很爱干净:别跟我讲话。

虞辛笑了:“行,那不打扰你看直播了,老师。”

“老师”二字落得很重,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轻易就掉马的消毒液同志面无表情点开私聊,给93发送了一个锤子敲脑壳的小表情。

太聪明了,得敲笨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