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播先别急

作者:落回

长久以来,萧箫一直都觉得父母对他客气礼貌,就算关心也有距离感,关心他是否累是否开心,却从不追根问底。

萧箫直播有了起色之后很是激动过一段时间,他当初和虞辛说过,感谢虞辛的引领,他可以说是完成了阶级的跨越。那时候的萧箫当然很兴奋,手里有了很多可以用的钱,家里的条件不算富裕,萧箫第一时间给爸妈买了相当贵重的礼物。

爸妈并不开心,指责他乱花钱,问他钱是从哪里来的。

萧箫说自己尝试直播,效果还不错。萧箫专业就是新媒体,做主播并不奇怪,所以父母没问他原因,也可能是不懂不了解,只让他不要太累,也不要乱花钱。

萧箫提出给二老在市区买房子的时候两人也震惊过,没想到他竟然赚了这么多钱,那时候问过他在哪里直播,说要去看。萧箫拒绝了,理由也不用找,不想自己的父母看直播哪里需要理由,父母便也没有坚持。

萧箫总听唐艺棠“埋怨”她的父母。

我妈天天说要来学校看我,你说那么远她来一趟干嘛呀,折腾死了,想给我的东西快递就好了嘛;寒暑假的考验又来了,前三天父母含在嘴里怕化了,三天之期一到看我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了,路过就要骂我一句;烦死了跟我爸吵架了,我让他少玩手机,他就骂我天天抱着手机,能一样吗?他有青光眼好不好!

这些经历都是萧箫没有过的,他很好奇,也很羡慕。

所以何菁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怎么知道的?

无门槛群只要点了关注就能加入,会员群开了会员也能进,可十二级灯牌门槛很高,何菁竟然有他的十二级灯牌?不仅需要钱,还需要看很久直播。

“那就凑个吉利的数,666,行不?”何菁拿着计算器,笑着的声音离萧箫越来越近,“行的话咱就打包了哈。”

何菁走到收银台,见萧箫还拿着自己的手机,随口问,“还有单吗?”何菁低头看了一眼萧箫手上她的手机,同样一愣,萧箫抬头,二人视线对上。

一瞬间,两人都有些尴尬。

何菁飞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操作几下,又对客人说:“我扫你你扫码都行。”

萧箫轻咳一声,关了手机放在柜台上。

送走买礼盒的客人,团购的榴莲也装好。

何菁表情不太自在,拿过自己的手机解锁看了几眼,有些埋怨:“乱看我手机。”

萧箫下意识想要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随后,他又没有忍住问:“妈,你还有我……消毒液十二级灯牌?”

都已经暴露了,何菁也没必要装傻了:“那怎么了,我也是花了钱的,你还发私信谢过我呢。”

萧箫眼眶发红:“我说什么了?”

提起这个何菁就笑了:“我说让你多吃饭多喝水不要熬夜,注意身体,记得定期晒晒被子。赚了钱就学会花,时常找个保洁去家里打扫打扫卫生,也不要总是吃外卖。”何菁看萧箫,“你知道你说什么吗,你说谢谢姐姐。”

萧箫嘴巴张了又合,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记得这个人,虽然现在回想早已忘记是什么时候更忘记何菁的id,但关心萧箫的人很多,吃饭喝水不要熬夜每个人都在说,何菁却是第一个让他多晒被子的人,当时萧箫还觉得这个人角度很奇特。

萧箫问:“你怎么不告诉我。”

何菁撇撇嘴:“你害羞嘛,告诉你你直播也不自在,你不想说我干嘛还要告诉你。你有次回家刷视频我听到了,视频里说消毒液的名字,你微信又叫消毒液,我就去搜了,虽然那消毒液长得不太像你,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萧箫难以言说心里的感受,太过复杂。

他一边感动,一边尴尬,身体里存在着毫不相关又紧密交融的两种情绪,想拥抱又想逃跑。他震惊于何菁竟然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账号,默默关注,甚至送过礼物发过私信关心;又羞耻于何菁看过他的直播,看过他收到礼物的谄媚和营业时跳过的舞唱过的歌。

两种冲动拉扯着萧箫僵硬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反应。

何菁和萧世良想要的儿子究竟是什么样的?总之不会是在网上又唱又跳的。这一刻萧箫甚至第一次产生了对主播这个职业的隐隐抗拒,这是在他身上从来都没有过的,以至于萧箫自己也吓了一跳,有一瞬间的耳鸣,轻微但尖锐的蜂鸣盖住何菁的声音。

何菁坐在萧箫身边:“听到没有?”

萧箫猛地回神:“什么?”

何菁表情还有些埋怨:“我说你睡得太晚了,我和你爸总是想陪你一起下播,你有时候十二点多才下播。白天还要上学,你是年轻,但身体也不能这么折腾。”

萧箫愣愣地挤出来一个字:“嗯。”

何菁又说,声音里是骄傲的笑意:“你去团播那一次我和你爸也看了,我俩都觉得你比那些专业的好看多了,跳得也好。”

萧箫深呼吸,点头:“嗯。”

何菁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回想这件事,总觉得不对。还是怪自己疏忽大意,当时忘了自己音符加了儿子的群,就不该让萧箫帮她看订单。萧世良在用手机打麻将,何菁突然翻身叫他:“哎,今天你儿子看见我手机了,我加他那些群被他看见了。”

萧世良也一愣。说:“那也没什么吧。”

何菁摇摇头:“萧箫那人心思重,他直播那些东西我们也不是都懂,知道我们会看他会不自在。你说我会不会影响他的工作?哎呀,都怪我,你说那同城送的单子又不急,我自己忙完再看不就好了,干什么非要他帮我看一眼,当时没反应过来。”

萧世良安慰她:“没那么严重吧。”

何菁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安心,左右睡不着,现在时间还早,萧箫估计没睡。何菁穿了拖鞋,敲响萧箫的房间门:“萧箫,你睡了吗?妈能进去跟你说说话吗?”

没过一会儿房间的门开了,萧箫有些惊讶:“妈,我没睡呢。”

这房间以前是萧与真的,床、书桌、书柜全是萧与真的。萧与真走后何菁很少来这个房间,她和萧箫性别不同,日常避嫌,有什么事在房间门口也就说完了。

如今进来,何菁细细打量这个房间,原来这张床这么小,这个房间这么挤。当初……何菁对这个房间的印象还停留在许多年前,那时候萧与真年纪小,萧箫刚来的时候也年纪小,一切才显得刚好。

何菁在床边坐下,坐下的瞬间她就皱起眉。

萧箫如今个子也长起来了,这张床再坐一个人都显得拥挤,他平时够睡吗?腿都要伸出去了吧,萧箫怎么从来都没说过?换一张床而已,家里这点钱还是有很多的吧。而且他自己有那么多钱,愿意拿来给家里买房子,怎么不愿意给自己换一张床?

何菁说:“你躺下。”

萧箫没反应过来,何菁一进来也没说什么,让他躺下。萧箫听话躺下,他习惯侧躺,腿弯着。何菁皱眉:“躺平。”

果然,从脚腕开始脚全在床外面。

何菁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和萧世良都没有发现这件事吗?这么简单而普通的一件事,儿子是会长大的,这件事还需要别人提醒吗?

何菁看着萧箫,萧箫的眉眼跟他们夫妻俩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表情总是不丰富,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所以对这张床也不太在意。可何菁明明见过直播间里的萧箫呀!消毒液会笑会闹,会害羞脸红生气,感谢礼物的时候笑眯眯叫姐姐,消毒液不是很活泼吗?

何菁以前一直觉得萧箫这个孩子和家里不太热络,也曾和萧世良表达过伤心。她自以为她和萧世良对萧箫不错,问心无愧,最后只能认为是萧箫性格如此,没有血缘关系终究不够亲昵。若问何菁有没有埋怨过萧箫,坦陈地说,也有。

她偶尔也会想,直播间里的消毒液才是真正的萧箫吗?那是因为什么让萧箫在家里是另外一幅模样呢?是爸妈做得不够,还是萧箫自己不愿意?

如今坐在这个房间里,看着这一张床和床上的萧箫,何菁的心从伤心到痛,自觉没立场去埋怨萧箫了。

萧与真的种子已经干枯,从里面抽出一根属于萧箫的芽,栽种在为萧与真准备的土壤中。园丁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悲伤与喜悦中,浇水施肥,面面俱到,却忘记根本,忘记要将其转移到合适的土壤,任其辛苦而沉默地长大。

原来是这样。

何菁掉了泪,反复用手擦,哭得萧箫手足无措。

萧箫也太容易被情绪感染,喉咙也开始发紧,他很想解释点儿什么,却又不知道何菁到底是怎么了。

何菁却突然又笑出来,她站起来,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你记得吗?你刚来家里的时候,就这么大点儿。

“你哥性格太闹腾了,我们领养你的时候看重你懂事安静。”说完这句话,何菁脸上的笑容没了,很突兀地又垂下来两滴泪,“萧箫,你哥把自己的命给闹腾没了,我们想着你不闹腾就能好好长大,我……萧箫,不怪你,什么事都不怪你。”

何菁不知道心里的话怎么才能说明白。

什么事都不怪萧箫,他被带回家的时候就那么小的一个小孩儿,他是不懂事的。可她和丈夫却没有把所有的精力用来爱萧箫,他们还得缅怀和思念自己的亲生儿子,还得花更多精力让自己不要沉湎于伤心好好生活。

萧箫是这么长大的,他很多时候都在被忽略,时刻要明白自己在这个家里不是首选。所以他不把自己的事情拿回来烦家里,擅长自己解决所有的事情,所以他开心和难过都在其他地方呈现,比如那个直播间,何菁现在意识到,可能在萧箫心里,直播间更像一个家,那里面都是可以无条件包容他的粉丝,在他心里,父母做不到这件事。

何菁心痛到无以复加,她可以对天发誓这绝不是她和丈夫的本意,他们是真的在爱萧箫啊,可人无完人,他们做得不够好,所以结果不够好。

她竟然还在骄傲于萧箫的懂事。

想到这里,何菁的眼泪又如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此时此刻,何菁不管不顾地痛恨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她可以问心无愧地回应老天的叩问,她深深地爱着两个孩子,可亲生儿子因为一场意外去世,养子又被无意间“薄待”。

何菁握着萧箫的手,眼泪全落在萧箫手背上。

萧箫一直发愣,不知道说什么才能接住何菁猛然爆发的汹涌的母爱。

何菁又靠近,紧紧抱住萧箫。

这是一场长达十六年的互相试探,一场没有血缘关系的本该浓厚的亲情,双方全都不得其法,从而全都得到了错误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