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后即焚

作者:林啸也

梁宵严是凌晨四点进来的。

那时游弋已经发着高烧光着身子在十六度的空调下冻了三个小时。

小飞估摸着药快输完了,来给游弋拔针,结果怎么都打不开门,赶紧去找梁宵严要备用钥匙。

两人刚到门口就感觉一阵阵刺骨的冷气从门缝里散出来,门在里面被反锁。

小飞还在纳闷这倒霉孩子怎么把空调开这么低,梁宵严已经意识到不对劲儿,二话不说踹开房门,果然,游弋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冻得只剩半口气。

“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这是好玩的吗!”小飞气得要死,楼上楼下来回跑叫医生救命。

游弋意识昏沉,眼睛都睁不开,也听不到人讲话,只隐约看到他小飞哥跟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小飞哥怎么了……摸电门了吗……”

他晃晃脑袋,身上烫呼呼,迫切地想要找点凉哇哇的东西抱一抱。

面前就有一块,还又大又软,就像专门为他打造的冰抱枕。

他冲上去一把熊抱住,毛茸茸的脑袋在人颈间蹭来蹭去。

潮红的脸蛋被冰着,滚烫的胸口被捂着,后背被一下一下拍抚着,软绵无力的手脚都有空隙安放,就连屁股蛋都被一只大手稳稳地托着。

他舒服得小口小口喘热气,喘着喘着就哭了出来,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出,淌进梁宵严脖子里。

梁宵严接住他的身子,把他面对面抱在怀里,等待医生配药。

“你还要哭到什么时候?”

冷漠的声音压着怒气。

游弋已经烧糊涂了,分辨不出谁在训他,反正自从他回来每天都在挨训,人都皮实了。

他本能地想求救:“对不起,我难受才哭的……”

“我好难受……我是不是要死了,你救救我好吗……”

梁宵严扯过棉被裹住他:“哪儿难受?”

“疼……”他蹭蹭脑袋。

“肚子疼,头也疼……心里也疼,我是不是要死了?怎么办,我要死了……”

梁宵严无计可施,只能催医生快点。

一听这人要救他,游弋的委屈更是铺天盖地地涌出来,他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塞进人怀里。

梁宵严像抱婴儿那样侧抱着他,一条手臂圈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握着他的两只手来回搓,搓热后放在嘴边呼气,还抽空把他冰凉的脚丫放到肚子上暖着。

游弋只觉得被他暖着的不单是手脚,自己整个人都要化成一滩没人要的热水。

“好久没人抱过我了……”

他低低地呢喃。

梁宵严默不作声。

医生让他和游弋说话,尽量让病人保持清醒。

梁宵严只好开口,和他做无意义的问答。

“你叫什么?”

游弋说忘了。

“小名呢?小名也忘了?”

游弋想了一会儿:“没人叫,也忘了……”

梁宵严红了眼,低头贴贴他的脸:“你很怕死吗?”

刚不还说输死了一了百了。

游弋已经开始打摆子了,说着话牙齿都在打颤:“我不怕,但我怕临死前都见不到我哥……”

“你哥是谁?”

“梁宵严。”

他清楚地、毫不迟疑地说出这三个字。

“我哥是梁宵严。”

梁宵严心尖一颤,凝望着他的眼睛,呼吸放得很轻很轻:“他很重要吗?”

游弋懵住了。

表情是空洞的,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没有反应。

梁宵严嗤笑一声,刚想把他丢回床上,就见游弋猛地挣扎起来:“我哥呢?我哥在哪儿!”

“我要我哥!你带我去找我哥!求求你带我去找我哥吧……我要我哥……”

“我不能死……我死了他怎么办?他又要自己一个人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他抵着梁宵严的颈窝,语无伦次地哀求、哭喊。

泪水不断从那双濡湿的黑睫毛下分泌出来,仿佛黑色的草本植物间泌出的露水,一颗颗、一串串滚过潮红的面颊,哭红了的鼻尖,最后坠在下颌。

那一串眼泪就是抽在梁宵严心上的一记长鞭。

梁宵严按住他,拥住他,将他紧紧圈在怀里,大手压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扣在肩头。

“游弋,是你要他一个人的。”

干什么还说得这么委屈。

“对不起……”游弋不住摇头,挣扎求救。

带着泪的哭腔,比一年前哀求哥哥别不认他时还绝望。

“我没办法,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没人能帮我,你帮帮我吧……”

他跪起来,跪在梁宵严腿上,样子很虔诚也很崩溃,“你救救我和我哥,求你救救我们……”

“梁先生,药配好了。”

医生握着针筒走过来。

梁宵严侧过头,呼出一口气。

“打哪里?”

“急性退烧针,都是肌肉注射。”

梁宵严眉头一皱。

游弋瞬间弹起来,恨不得从他肩膀上翻过去跑到床下躲起来:“不要打屁股针!屁股针疼!”

“没问你打不打,过来趴好。”

他把游弋拽下来,按在腿上,单手握住他两只手腕反扣在床,同时掌心压着后腰迫使他往下塌。

游弋不塌,拼命向上撅,说我害怕。

“啪。”梁宵严一巴掌拍向那紧绷着的两块肉。

打完揉了揉,让他放松。

“唔……”游弋委屈地向下抿紧嘴巴。

他放松不下来,屁股绷得活像两块石头,还一耸一耸地颤抖。

风吹过被扇红的臀尖,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刺痒。

他是真的害怕这个,从小就怕,深入骨髓的怕。

那种看不到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扎一针的未知的恐惧,总让他想起李守望举着刀追着他和哥哥砍,砍刀落在身上“砰!”地一声。

皮肉被划开就是这样的声音。

哥哥先被砍倒,然后就是他。

两人背上都有疤。

如果不是那刀太钝,他和哥哥根本活不到现在。

“我不要打,求求你……”

“真的不要,我害怕这个……”

他趴在人腿上,无助地小声啜泣。

梁宵严没办法惯着他。

“你听我的话,我才能救你。”

他摇摇头,转过来,双手合十向梁宵严拜拜:“我不要救了,我真的害怕……不要砍我……我错了,我再也不偷吃饭了……”

梁宵严别过脸去,心口被刺得生疼。

“你不想救你哥吗?”

颤抖的双肩倏地停了下来。

游弋垂着头,慢慢放开合十的手,转而攥紧床单,边呼气边逼自己放松下来。

梁宵严示意医生可以了。

医生过来按按他绷紧的肌肉,棉签消毒,指腹压住消毒区域,一针扎下去!

游弋哆嗦了一下,但没有喊疼,闭着眼睛偷偷哭。

就那样哭着挺到一管药打完,针头退出去。

梁宵严帮他拿开止血的棉球,才听到他梦呓似的小声念叨:“我跟你叫爸,你别砍我哥……”

梁宵严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些糟烂的噩梦,不知道还要折磨他多久。

那针打完游弋就晕了。

医生说半小时到一小时内病人开始退烧,如果超过一小时再不退就要立刻送医。

退了也不能掉以轻心,等天亮应该还会再烧起来,超过38度5就吃布洛芬,不超过就物理降温。

梁宵严和小飞都守在床边,隔几分钟给他测一次体温。

四十五分的时候游弋的体温降了下来,同时伴随大量出汗和呕吐。

吐也吐不出什么。

他晚上没吃东西,只喝了几口水。

梁宵严怕他脱水休克,问过医生后再次给他输上液。

之前那两包药还在吊瓶架上挂着,刚才手忙脚乱地没注意看,这时小飞才发现。

“这药怎么一点没少啊?输半天都输哪去了?”

梁宵严不用想就知道,“他拔了在那儿假装输呢。”

“哈,这小傻帽儿,拔了液根本就不流了啊。”

梁宵严揉揉眉心,看着床上的小傻帽儿因为不通气只能张着嘴巴呼吸,连睡觉都这样难受。

“脑子笨得猪都不往里进。”

夏天白昼长。

六点左右就天光大亮。

小飞靠在床边梦都做了好几轮,流着哈喇子醒过来,一看梁宵严,还直勾勾地盯着游弋看。

“你一宿没睡啊?”

他站起来伸个懒腰:“上午还有会呢吧,我盯一会儿,你去睡。”

“推到下午了。”

“那我去做饭,他醒了肯定饿。”

小飞的目光落到游弋身上,看了几秒摇头叹息。

“你说到底是多不得已的理由让他走上这样一条路啊。”

梁宵严不发一言,脑中思绪万千。

“家里还有河豚吗?”

小飞说没有,“他不在家也没人吃啊。”

他不在家都没人吃的东西,两个哥都考了河豚处理证。

“打电话让渔港送两条,给他做个河豚粥。”

“得。”小飞推门出去。

六点半的时候,游弋又烧了起来。

没过38度5,梁宵严就没给他用药,去洗手间浸了两条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游弋不好好敷,迷迷糊糊地喊热,喊渴。

梁宵严把他抱到怀里给他喂水。

水是温的,他嫌不够凉,刚进嘴就用舌头往外抵杯沿。

梁宵严掐一把他没剩多少肉的脸蛋:“我再看你抵一下,就让你伸一天舌头。”

“……”

即便烧成这样游弋也知道什么话能不听,什么话必须听,委屈巴巴地大口咽了下去。

吞咽不及的顺着嘴角滑下来,被梁宵严抬手抹去。

抹完那只手也没有离开,随意又自然地搁在他脖子上,拇指刮蹭着他软绵绵的下巴肉。

就像他们离婚前那样,就像过去二十年的很多个清晨那样。

游弋被这么个小动作搞得心脏狠狠一抽。

他仰头看哥哥,梁宵严垂眼看他。

窗外碧空如洗,红枫似火。

仿佛一切都好了起来。

“怎么不说话?”

梁宵严用干毛巾擦拭他湿漉漉的头发。

游弋开口都是颤的:“不敢说,怕是在做梦。”

一张口就惊醒。

“不是做梦,想说什么就说,今天我会好好听你说话。”

“真的?”

他温柔得让游弋觉得自己在咬下毒苹果。

斟酌良久,小心翼翼道:“我昨天去院子里看过了。”

只这一句,梁宵严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目光凝滞几秒后转向窗外。

游弋跟着他的视线一起看过去。

昨天哥哥问他:你真的珍惜过什么吗?

游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珍惜的东西全都没了。

他是个极度恋旧的人,让他割舍掉什么是很难的。

比如窗外那棵红枫,比如红枫下的小木牌,比如木牌下的坟墓。

红枫是他们刚搬到乾江别院的那一年,哥哥从老家院里移栽过来的。

为什么要费劲巴力地去挪一棵树呢?

因为那棵树上记录着他的成长。

他每过一个生日,哥哥都让他贴着树站好,用白色颜料齐头在树上画一道杠。

他长大了,树也成斑马了。

树下的墓里埋的也不是活物,而是一条被子。

他小时候盖的,按现在的说法应该叫阿贝贝。

游弋小时候过得并不精致。

反而是个标准的老式小孩儿。

用大人的碗筷吃饭,身上穿的是集市上十块钱两条的背心,脚上套着用旧衣服改的虎头袜。

他全身上下所有家当加在一起,最贵的就是那条毛巾被。

大夏天里,他热出满身痱子,又长湿疹,躺在葛席铺的炕上,身上被虫子咬得没一块平整肉。

这在他们那个地方并不算艰苦。

每个孩子都是这样过来的。

那个年代,没人把孩子当宝贝。

一家生五六七八个,越穷生得越多。

父母要下地种田或进城卖货,没空带孩子,就让小孩儿带小孩儿。

老大带老二,老二带老三。

碰上稳重的孩子还好。

有那种调皮捣蛋没通人事的,几个孩子在家里把最小的新生儿当玩具,跟甩玩偶一样抓着婴儿的双手双脚转圈玩大风车,等爸妈回来早晚了。

那这些“晚了”的孩子会被送去哪里呢?

石哭水寨之所以叫石哭水寨,是因为寨子里有一片石头林,一堆一堆的石头像坟包一样挤压着林中的大树。树上,用蛇皮袋子挂着死去的婴儿和小牛小驴等牲畜。

风吹过石林的声音好像婴儿在哭。

游弋每次经过那里都很害怕。

哥哥会把他抱起来,让他用小手捂住耳朵,快步穿过。

游弋想不明白,“哥哥,大家都不愿意养孩子,为什么还要生这么多孩子?”

梁宵严说不知道。

他担心起来:“如果我们家有很多孩子,哥哥还会养我吗?”

他怕自己也被挂到树上。

“我们家不会有很多孩子。”梁宵严斩钉截铁。

“那、那如果哥哥去了别人家,别人家里有很多——”

“不去别人家。”话没说完就被哥哥打断,“别人家不发小猪。”

别人家不发小猪,就他们家发。

哥哥只养他一个,养得好好的。

在别人家都不把孩子的命当命的时候,梁宵严连他身上被咬几个包都受不了。

他又扛起洋盆去卖货。

卖来的钱换来痱子粉、驱蚊水、湿疹药。

路过母婴店时,看到一条印着小猪的毛巾被。

售货员介绍得天花乱坠:透气、吸汗、柔软,还不磨皮肤,城里的小孩儿都在盖。

广告牌上被毛巾被裹着的小孩儿,闭着眼睛甜甜酣睡。

要是弟弟也能睡得这么香该有多好?

这样想着,当天晚上游弋就被裹在了干净柔软的毛巾被里。

梁宵严不太会裹,笨手笨脚地把他裹成个粽子,露出来的小圆脸上沾着这一块那一块的痱子粉。

他抱着弟弟在房里走来走去地哄睡,一边给他打扇子,嘴里还唱着新学的歌谣。

梁宵严的歌声并不算好听。

闷闷的,哑哑的,一板一眼的,带着股子敷衍和命令的意味。

像在警告他:唱完还不睡你就死定了!

游弋听不出哥哥在唱歌,乍一听还以为他在给自己做法。

伸出两只小手捧住哥哥的脸问:“哥哥!虫儿飞,虫儿飞,虫子就真的飞走了吗?”

梁宵严没回答。

虫子会不会飞走他不知道,但小猪会快快睡着。

伴随着哥哥的歌声,伴随着扇子送出的凉风,伴随着寨子里的虫鸣鸟叫,伴随着像云一样柔软的被子,游弋度过了很多很多个香甜的晚上。

但是随着他慢慢长大,小猪被也被洗得越来越薄。

像纸一样轻轻一搓就要搓烂,还破了几个大洞。

他实在舍不得被子烂在自己手里,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碎掉了。

于是在他七岁那年,一个明媚的午后,他抱着小猪被睡了最后一个午觉后,在枫树下挖了个小坑,万分不舍地埋葬了它。

哥哥和他一起,为小猪被举行了盛大的欢送仪式,书上是黛玉葬花,他们家是小猪葬被。

哥哥还帮他做了个小木牌子,牌子上用煤炭写着五个字:小猪被之墓。

游弋不解:“墓地不都是埋葬亲人的吗?”

梁宵严板着张脸:“我们没有亲人,我们只有这些。”

那一年是婶娘离开的第三个年头,李守望死在了水寨天坑。

他死的那晚梁宵严满身是血,抱着弟弟躲在家里。

外面电闪雷鸣,俩孩子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梁宵严一直在抖,出了好多好多汗,血味和汗味沤进皮肤。

十六岁的孩子,第一次直面死亡,脑海里循环播放着李守望死前瞪着他的模样。

一道闪电掠过门口,半张惨白人脸猛然飘过。

他吓得一个猛子撞到墙上,带着哭腔的、撕心裂肺的喊叫,被游弋捂进掌心。

游弋小小的身体,挡在他面前,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脑袋,用自己的后背对着那张人脸。

梁宵严歇斯底里地尖叫,说我杀人了!我杀了他!

游弋不懂什么是杀人,什么是死亡。

他甚至都没有看清门口飘着的是什么。

他只是遵循本能地护住哥哥。

“不是不是!是我杀的!是蛮蛮做的!哥哥不要怕!蛮蛮保护你!”

可他保护哥哥,谁又来保护他?

他当时刚七岁,他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两条胖腿颤颤巍巍地打颤,裤裆被尿湿了,后背毛森森地好像被那张脸贴住了。

他怕得要死了,但是一声都没叫。

因为他知道,哥哥只有他了。

他们没有妈妈,他们家没有大人。

不能总让哥哥来“湳风假扮”大人。

哥哥也会怕,会哭,哥哥也是个小孩儿。

这次要换他来保护哥哥。

惊雷一声高过一声,雨越下越大,狂风呼一下吹开大门。

他慌不择路地捡起床上那条薄薄的小猪被,罩在自己和哥哥身上。

依靠这无济于事的盔甲,来抵挡远超他承受能力的恐惧。

那晚过后,他发了两天高烧。

醒来时得知李守望已经被哥哥下葬,哥哥又披上了刚强的外衣。

自此,世上和他血脉相连的所有亲人都离他远去。

只剩把他养大的哥哥和一条破破烂烂的被子。

他恨不得把心刨出两个小坑,来存放他们。

也是那一年,梁宵严收拾行囊,带他离开水寨,前往城里上学。

小猪被和包裹小猪被的那一团土壤被安置在花盆里,由他抱着,陪他们走过了老破小出租屋、没有电梯的九楼、一百四十平的一梯两户,最后在乾江别院落地扎根。

对游弋来说,那已经不单单是一条被子,而是仅次于哥哥的情感寄托。

无数个哥哥出去打工的晚上,游弋被那张雷雨夜挂在门口的人脸吓醒时,都会跑去蜷缩在小猪被的墓旁,求它像小时候那样保护自己。

昨天下午,他拖着昏沉沉的身体走到院子里,想像以前那样在小猪被旁边靠一会儿,却发现小猪被的“墓碑”没有了。

牌子没了,树上的白杠也没了。

树下埋着被子的鼓包,被夷为平地。

游弋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从头到脚都是麻的。

“我看到树上的白线没了……”

他怯怯地对哥哥说,甚至都不敢直接问被子。

梁宵严注视着他那双亮亮的、仅剩一丝希冀的眼睛,心如刀割。

他转过身去,背对游弋:“刮了。”

“那、那树底下埋着的……埋着的……”

“挖了。”

游弋呼吸一窒,绝望地瞪圆眼睛。

伸出手抓住哥哥的后衣摆,想让他转过来:“挖、挖了之后呢?放到哪去了?”

“让他们扔了。”

那么轻那么轻的几个字传进耳朵里,游弋却感觉自己被穿透了。

哥哥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他身上,比李守望死去那晚的雷声还要重。

巨大的痛苦如同倾盆大雨淹没他的身体,一万个太阳都晒不干的潮湿,在他的骨缝里栖息。

哥哥珍惜他时,不惜大费周章地给一条被子立墓碑。不珍惜他了,也能说刨就刨掉。

房间里鸦雀无声,死一样的寂静。

游弋望着天花板,梁宵严垂头不语。

小飞倚在门外抽烟。

窗外依旧碧空如洗,红枫似火。

绿油油的毛毛虫顺着树干往上爬,游弋放在哥哥背上的手一点一点垂下来。

“我查过,一条被子被完全分解要好多年呢。”

“所以?”

梁宵严的声音轻得快听不见了。

“所以我还想着,等我死后,要把我的骨灰裹在小猪被里再下葬呢。”

“嗯。所以?”

“你怎么能扔了它啊,你怎么这么狠的心……你……你……”

他张着嘴巴,用力想发出声音,可呼吸越来越乱,下嘴唇哆哆嗦嗦地乱颤。

“家里就连一个放它的花盆都没有吗?你怎么能这么欺负我……”

“你不是我哥……你把我哥弄到哪去了……”

“那我弟呢?”

梁宵严在长久的沉默后发问。

“你又把我弟弟弄到哪去了。”

“你不是不要弟弟了吗!”

游弋爬起来扑到他背上,眼泪花儿不要钱似的往外甩。

“你还要弟弟吗?你真的还要吗……你口口声声说不要了不要了!我厚着脸皮一次次求你……我拼命想追你,但你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你就这么糟蹋我的心……”

他快要哭化了,快要死掉了。

他一拳一拳砸在梁宵严肩上,可使出的力气还不如掐进自己掌心的力道重,针头从手背里挣出来,带出一丝血,溅到哥哥脖子上。

他吓得呼吸都没了,白着一张脸去摸,发现是自己的血,并没有伤到哥哥,这才能重新喘气。

刺目的红印在冷白皮肤上。

游弋见不得这一幕,他张开嘴去亲、去舔,从梁宵严的耳垂一路舔吻撕咬,啃食血迹,乱七八糟地咬过肩头,最后叼住他后颈那块突出的骨头。

薄薄的皮罩着骨头,他叼住那一小点敏感脆弱的肉,反复吮吸、亲吻,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哭腔,愤怒和绝望燃烧的是同一颗心脏。

“梁宵严!我求求你……我要我哥……你把我哥还回来……”

梁宵严一动不动,任由他发疯。

直到他精疲力尽,眼泪流干,喉咙里一哽一哽地抽泣,才从牙缝里挤出凉丝丝的一声——

“笨死了。”

“追人都不会追。”

“如果我没给你机会,你还能躺在这?”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生病了不是去住院而是赖在家里气人。”

“扔了你的东西就委屈成这样,你到底是为我来的还是为它们来的?”

“一句退烧了就走,给你吓得连液都不敢输,明明有那么多办法留下你偏偏选了最笨的一种。”

“游弋,我真不知道我怎么教出你这种笨孩子。”

“出去野了一年,连怎么认错都忘了。”

作者有话说

哥:回来两天了,无头苍蝇似的搁那撞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