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后即焚

作者:林啸也

“砰!”

游弋撞到了电线杆。

前挡风玻璃悉数震碎,玻璃渣浇了他一脸,他的脑袋重重砸向方向盘,血从额头喷溅出来。

一时间根本不知道磕出了多少口子。

他只感觉脑袋里嗡嗡作响,满目血红,但比疼痛先到的是害怕。

心都凉了半截遍体生寒的那种怕。

“席思诚……你在干什么?”

他浑身发抖,声音吼出来嘶哑得不像话:“我哥的手机怎么会在你那?你把他怎么了?你别动他!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你别动——”

“咚。”电话挂断。

游弋半张着嘴,像被人定住似的愣在那里,好半天没喘过气。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发不出声,动弹不得,浑身上下每一丝肉都在疼。

呕吐感再次袭来,他抬手捂住嘴,学哥哥刚才引导着他做的那样,用力呼出一口气,然后倒车、转向,顶着满头满脸的血冲向平江疗养院。

路上他打了几十个电话。

从哥哥打到小飞再到家里他认识的所有保镖,没一个人接,二十多个人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最后是万万打过来,告诉他疗养院的情况。

“小弋哥,那边好像……炸了……”

他在直升机上,远远地看到平江疗养院楼顶冒出滚滚黑烟,火光冲天,不断有爆炸声响传来。

游弋在这时却表现出出奇的冷静。

“知道了,你飞过去的时候注意安全,我马上到。”

他一边开车一边和万万保持联络,同时给警局、消防、医院都打了电话,叫他们赶紧去救人。

生死一线的时候,着急没有任何用。

有害怕的功夫还不如想想等见到哥哥时要亲右脸还是亲左脸。

他把车速飙到极限,引擎声和炸雷一样响,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两侧车流奔涌如潮。

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即将到来的路口。

从这里到疗养院至少要半小时,还是在畅通无阻的情况下。

但现在是早高峰,很容易堵车,他一旦堵在路上哥哥就完了。

眼看就要开进路口。

下一秒,他猛打方向盘转向逆行,冲进另一条车道,一脚油门决然到底!

通向疗养院的路有五条,其中三条在这个时间常年堵车,另外两条车少不会堵,就是路绕不好开。

他驶入那两条车道的其中之一,攥着方向盘的手暴出一层青筋,拼命想着怎么还能快一点的时候,前车突然减速急停!

“刺啦——”

轮胎和地面擦出刺响,游弋猛踩刹车,堪堪在追尾前停住。

怎么回事?

他探出头去,看到前面密密麻麻一长溜的汽车后视镜。

堵车了?!

怎么可能?这条路怎么会堵?!

游弋脑中一团乱,恐惧紧张和判断失误后的悔恨让他隐隐发抖。

或许不该托大。

如果老老实实地走那条路没准就不会堵。

但开到这里已经来不及了,后面无数车辆蜂拥而至,将他的退路也堵了个严严实实。

现在怎么办,下车跑吗?

跑到另外一条路上再想办法找车?

他当机立断,开门下车。

“小弋哥!”万万喊住他,“江汉路堵了!其他三条路全堵了!”

游弋一下子瘫回座椅里。

全堵了,五条路全堵了。

通向哥哥的所有路全都堵了……

怎么会这么巧?

席思诚设计的吗?

他事先知道自己会去救人?

可是让五条路陷入瘫痪,就为了堵他一个人,是不是太大费周章了?

不对!

游弋马上想到,还有救护车和消防!

市里最近的医院和消防中心,要开车过去也会走这五条路,他全部堵死,哥哥就彻底没了救援。

就算刚才的爆炸没炸死他,拖延的时间也足够席思诚动手。

操!傻x席思诚!

游弋一拳砸向方向盘,咬牙逼自己稳住,不能慌,不要乱。

想想如果是哥哥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首先要确保救护车和消防能过去。

楼里人太多,光靠自己根本救不了。

如果有谁被炸伤,多争取一秒的抢救时间或许就能挽回一条命。

想到这,他拿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对面接通,非常标准的客服音:“您好,这里是枫岛广运交运公司,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游弋:“我是你们董事长梁宵严的丈夫,梁宵严被袭击了,困在平江——”

“抱歉,梁先生目前是单身状态,欢迎下次来电。”

对面把他当成了诈骗电话,说着就要挂断。

“等等!先别挂!我是他弟弟!”

对面迟疑片刻:“小游先生?”

“对!是我!”

“有什么可以帮您?”

游弋快速地眨了眨眼。

原来哥哥只对外公布过他们离婚的消息,但从没有否认过他这个弟弟,让他出门在外遇到事了想求助的时候,喊出这个名头还能好使。

他快速组织语言:“梁先生遭遇袭击,多人被困,需要救护车和消防车前往救援,请你通知全市所有交运集团名下的公交和出租车,避开江汉路和福喜路,减少拥堵。”

对面很为难:“这事关重大,您没有相关权限。”

“你只管去办,出事了我担着!”

“不行,不符合规定,需要梁先生的紧急密钥。”

“那是什么?”游弋听都没听过,“密码吗?”

“对。”

“那你试试这个!”

他报了哥哥的生日和自己的生日,都不对,又报了结婚纪念日和恋爱结婚日,也不对。

游弋要急疯了,指尖掐进肉里,失血过多的脸越发苍白。

恍惚间猛然想起一桩往事。

他们刚搬到城里时,哥哥曾给他买过一只小保险箱。

当时哥哥在夜总会当打手,每晚回来都带着伤。

那一身伤值三百块,包扎好后第二天又会带来新的伤口和新的三百块。

每天赚三百,往保险箱里放二百七。

他问哥哥这是什么,哥哥说是给你攒的梦想基金。

某天路过画廊,他随口提了句想学画画,哥哥找到最便宜的画室,一学期还要大几千。

可他哪有画画的天赋呢?

真正有天赋的是哥哥。

他迷迷糊糊地听完一节画画课后,打开门看到哥哥匆忙收起一张纸条。

他耍赖去抢,发现是哥哥躲在门外偷听时自画的小像,比他画的那段线不知道要好看多少。

那是游弋第一次感到惋惜。

惋惜哥哥如果没被拐卖,没带着他这个拖累,在正常的家庭里被父母爱护着长大,是不是也会成为学校里多才多艺万众瞩目的小学长呢?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书都读不成,小小年纪为了和他无关的小孩儿的梦想打拼。

“你再试下这个。”

游弋报出一串数字,是他哥设置的保险箱密码。

前面是数字,他的生日,后面跟着三个字母,DHJ。

他问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哥哥说:小猪大画家。

“密钥核准。”

那一刹那,一条由二十二年光阴汇成的温柔的海,从游弋的胸腔里涨了出来,加固他的勇气,抚平他的恐慌,变成他脚下稳稳托举的一双手。

之后他打给交管局,一五一十交代情况。

梁宵严遇袭,和二十多名保镖还有三十多名医护人员困在平江疗养院。大楼发生爆炸,但救援的路全被堵塞,请他们立刻去疏导交通。

最后他叫万万:“来接我。”

“得令!”万万呜呼一声,直升机在空中打了个漂亮的旋儿。

游弋从车里出来,冒着雨向前狂奔。

风吹起他的衣摆,雨水打湿长发,一条条静默的钢铁洪流中,他像一尾青色的小鱼。

很快,轰鸣的螺旋桨声由远及近。

他看到万万,万万也锁定他。

直升机舱门打开,放下绳梯,万万擦着桥边划出一道弯,“——跳!”

游弋纵身一跃翻下护栏,双手抓住绳梯。

“坐好扶稳,准备发车!”万万笑道。

俩孩子一个比一个小,一个开飞机,一个在飞机下挂着,浩浩荡荡地飞向平江疗养院。

赶到时浓烟已经把疗养院上空熏透。

这栋楼一共七层,目测爆炸点在一二楼,爆炸引起大火,火焰把整栋楼都围了起来,从底层开始往上吞噬,已经烧到第三层。

三层往上也不太平。

微小的爆炸持续不断,每扇窗户里都灌满黑烟,根本看不清里面。

风声雨声爆炸声掩护着直升机慢慢逼近,距离窗外仅剩三米。

游弋挂在绳梯上,烟熏得他泪水狂流,眼睛红得跟沁着血似的,但没有一刻敢闭上眼,一眨不眨地找哥哥在哪间窗户里。

三层没有,万万拉着他往上。

四层也没有,游弋的心一点点坠入谷底。

到五层时,有一扇窗里居然没有浓烟,透过玻璃看得非常清晰。

游弋还没来得及起疑,就看见哥哥从窗户一侧被人踢飞出去,紧接着席思诚举枪出现。

“哥!!!”

游弋瞬间方寸大乱,什么都顾不上了,抓着绳子示意万万把他甩过去。

万万当即向后开了十几米后朝那扇窗户猛冲,临到近前猝然挑头,直升机贴着墙面飞冲上天,而游弋双手握刀,屈膝抬肘,不管不顾地把自己撞向玻璃。

——砰!

玻璃应声碎裂,游弋成功进去,砸到席思诚身上一刀划过他的脖子,“我说了让你别动我哥!”

他轻巧落地向前翻滚两周,奔向躺在地上的哥哥。

可是没有哥哥。

地上是个假人。

游弋浑身凉透如坠冰窟。

“来啦。”

身后暗处,席思诚的笑声比鬼还恐怖。

“这不是你抓我的人时用的办法吗?忘了?”

“小嫂嫂,梁宵严的本事,你是半点没学会啊。”

“你大爷。”

游弋背对他,动了一下。

身后立刻响起板机声。

“别动!”席思诚举枪指向他,只是还没等瞄准,就听游弋大喊:“动手!就现在!”

瞳孔一缩,席思诚听到身后螺旋桨的轰鸣骤然变大,一只烟雾弹被万万丢进来,屋内瞬间烟雾弥漫!什么都看不见!

游弋拔腿就跑,还不忘扭头骂他一句:“臭傻瓜!你当我是你的废物情人吗?!”

他冲出房门,毫不犹豫朝楼道尽头的窗子跑去,通知万万:“启动planB!”

几乎是他跑到窗口的同时,万万也飞了过来。

狂风卷起长发,游弋如同一尾飞跃龙门的小鱼般纵身跃出窗口!

抓住绳梯的前一秒,不知哪里突然爆炸!

“小弋哥!”万万失声尖叫。

直升机被爆炸的气流震开,从游弋手边擦了过去。

没抓住……

完了……哥哥……

游弋面朝下,直直从五楼坠落,那一刻脑袋里一片空白,只是委屈地想:怎么这样,至少给我亲一下再结束啊……

下一秒,坠落猛然停住。

手臂和后腰同时传来被撕扯的剧痛,已经烧到四楼的火焰之上,他的身体悬停在火舌上方。

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到哥哥和小飞扒在四楼黑烟呼啸的窗口,拼尽全力抓住了他。

独自闯到这里的孩子,终于回到哥哥的拥抱,被安全可靠的胸膛包裹。

梁宵严:“你——”

“等等哥哥!别说话!”游弋从他怀里抬起头,毫不犹豫地踮脚吻了上去。

“先给我亲一下。”

不是右脸也不是左脸。

那还不够他跑这一趟的路费的。

游弋撬开哥哥的唇,叼住舌头拖进自己口中,津液交缠,满口血腥气。

好想把哥哥吃进去啊。

梁宵严用力将他嵌进怀里,给了个疼惜又残暴的吻,显然在和他想同一件事。

只有小飞瞪着俩大眼珠子,防卫窗口的同时还要看着他俩:……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