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后即焚

作者:林啸也

港南路的“旅馆”,是他们刚搬来城里的第一年租住的老破小。

兄弟俩那些年陆陆续续租过很多房子,老破小,老破大,带门禁的单元楼,还有一梯一户的大平层,最后才定在乾江别院。

每栋房子里都有一段属于他们的记忆,记忆是很宝贵的东西,梁宵严有钱后就把曾经租过的房子全都买了下来,请专人定期打扫。

这些房子对他们来说,就像储存着各个时期的哥哥弟弟的格子间。

他们想念几岁的哥哥弟弟了,就回到相应的房子住几天,找寻那时的记忆。

不过港南路的房子他们回去的最少,因为那时的记忆,是被血色和锈迹铺满的。

“换指纹锁了?”

梁宵严看到门上的旧锁已经被拆掉,新换的带指纹和触屏的新锁与这扇猪肝红的旧门格格不入。

“昂。”游弋抓着哥哥的手指,给他设置指纹密码,“本来不想换的,但我老是忘带钥匙。”

“住了半个月,叫了七次开锁师傅,整得人家都记住我了,说我是葫芦娃的兄弟糊涂娃。”

梁宵严真服了他,“怎么不把自己也丢家里。”

“因为以前都是哥带钥匙嘛。”

不管长到多大,只要和哥哥出去,他都是两腿一撒净顾着玩的那个,其他一概不管,所有吃的用的钥匙水壶等等鸡零狗碎,都是哥哥负责。

也不是没让他拿过钥匙。

哥俩还在港南路住时,有一次梁宵严下班要很晚,提前把钥匙给了他,怕他弄丢还特意给他放到缝在内裤上的小口袋里。

那时小偷扒手很多,贵重物品和钱怕被摸走都放在内裤口袋里。

结果等天黑透,都九点多钟了,梁宵严下班回家,敲门不开,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游弋呢?

跑到下河溪跟小伙伴捉鱼摸泥鳅呢。

梁宵严找到他时气得面色铁青,肺管子生疼。

就见游弋穿着早上刚换的新衣服,站在泥塘里,小粗胳膊小粗腿儿,整个娃娃从头到脚糊着一层黑不溜秋的泥壳,咧着口白牙朝他哈哈大笑。

“哥哥!我抓到鱼啦!”

他抱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兴高采烈地跑向哥哥。

梁宵严手都扬起来了,又听到他下句说:“做鱼汤给你补身体!”

乌云密布的脸上多云转晴,梁宵严强压着勾起的嘴角,摆出一副大家长的威严模样。

其他小朋友被家长逮到,都没逃过一顿臭骂,男女混合双打。

游弋看到兄弟们被收拾才反应过来自己也要完大蛋,于是蔫蔫地放下鱼,转过身把屁股对着哥。

“我错了!哥哥揍我吧!”

看似慷慨赴死非常潇洒,其实吓得两腿打颤,被泥巴围住的豆豆眼都冒出了眼泪花,嘴巴抖成小波浪,鼻子还一吸溜一吸溜的,实在是窘迫又可怜。

梁宵严再大的气都没了。

象征性地在他屁股蛋上抽了两把,然后就叫他洗手回家。

游弋小小一个,有些心虚地站在那里,乖乖地让哥哥给倒水洗手,洗完再喷一圈花露水。

这孩子打小就会察言观色,看着哥哥脸色好了就撒娇说口渴,梁宵严拿出吸管杯给他喝凉白开。

这么多家长出来找孩子,就他一个给孩子带了花露水和白开水。

但孩子淘成这样还是要罚一下的。

怎么罚呢?

梁宵严想到一种十分惨痛的惩罚。

喂弟弟喝水时,他故意不把手放低。

就半高不低地举着,小游弋只能踮着脚低着头,嘴巴撅成个小鸡嘴用力去吸,连眉毛都用力到皱起来,边吸哥哥的手还边往高抬,搞得他差点仰过去勃然小怒道:“我不喝了!”

其实是喝饱了,再来一口就得撑打嗝了,那不行,他闻到哥哥口袋里有红糖粿的香气了,他还要留着点肚子吃粿呢。

回去的路上,梁宵严左手一条鱼,右手一只娃,娃娃浑身都是黑泥,就一双小胖手白白净净,捧着包红糖粿啃得不亦乐乎。

他走过的路留下一串小黑脚印,小脚印旁边是哥哥稳健均匀的大脚印。

小脚印走到一半就开始乱八七糟,游弋张开小手要哥抱,梁宵严看他那身泥,让他滚一边去。

他才不滚,知道哥疼他,抓着哥哥的腿往上爬爬爬,爬到腰时被一只大手兜住屁股,背得稳稳的,走向被城市灯火和车水马龙吞没的破旧小家。

到家一摸,钥匙没了!

口袋里没有,内裤上也没有,游弋这摸摸那找找,最后双手抱头:“完啦!钥匙叫鱼叼走了!”

兄弟俩对上眼,梁宵严握着他的小脑袋晃了晃,嘴角勾起浅浅的笑,“蛮蛮大老爷,一点家都不看啊,怎么不把自己也丢了呢?”

大老爷猛猛摇头,说我看了!瞪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看。

梁宵严问他干什么?

他说哥哥才是家,我一直看着呢。

那晚最后,兄弟俩在楼道里等了一个钟头,才等到开锁师傅来救他们。

“咔哒——”

指纹锁打开,游弋拉着梁宵严走进门内。

当年破败的房子已经大变样儿,脚下铺着油润的实木地板,斑驳的墙壁粉刷一新,暖黄色的墙漆,擦拭干净的家具,挤巴巴又温馨地排在一起,各种可爱摆件和茂盛的绿植,正午阳光最充足,照在床上显得那床被子格外软蓬蓬。

梁宵严看向游弋,小屁蛋子一副“快夸我”的表情,梁宵严伸出大掌掐着他那截细白的脖颈,把弟弟的脑袋按进自己肩窝,宠到极点地搓了搓。

“蛮蛮大老爷,长到二十三了,终于会看家了。”

游弋脸上微微泛红,拉着他的手得意道:“那当然,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荒野求生我都能去演一集,哥你要是哪天不小心破产了也不用怕,我能养活你!”

给哥哥养老是弟弟最大的梦想,想到这里游弋就不自觉把胸膛挺起老高。

他那个低开叉的衬衫简直不要太顺手,梁宵严直接伸进去掐了一把。

“谢谢大孝子,我没那么不小心。”

“唔!”游弋又痛又痒,扑上去把他的头发抓成瞎鸡窝,“昨晚都弄肿了,你还掐!”

梁宵严眼尾笑纹荡漾,向后伸手兜住他,背在背上参观小狗窝。

“家具都能用吗?”

“挺好的。”

“你平时怎么喝水?”

“矿泉水。”

老楼没法安净水器,游弋就成箱成箱地买矿泉水喝。

“冬天呢?”

“用热水壶烧。”

梁宵严点点头,“挺好,还知道天冷了要喝热的。”

游弋挑起一边眉毛:“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他从哥哥背上跳下来,给他看自己装满衣服的衣柜、各种药品应有尽有的小药箱,还有专门找老师傅弹的厚棉被。自己一个人睡之后他就格外喜欢被厚被子压着的感觉,很像哥哥罩在身上。

梁宵严一样一样地检查过去,就连他的热水器能不能出热水都试了,最后得出结论:弟弟独自生活时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梁宵严既欣慰又心酸。

欣慰弟弟的成长,心酸他小小的孩子要被迫熟悉并适应这一切。

“这下可以放心了吧。”游弋四仰八叉地摊到床上,“我没有过得很糟糕。”

哥哥经常教他,活一天就要立正一天,要活出个人样来,不能浑浑噩噩,不能昼夜颠倒,不能有一顿没一顿地对付饭,那不叫生活,叫凑合。

所以小狗离开家去流浪,没有吃垃圾,睡街角,他给自己找了个干燥的带有哥哥气味的纸箱,卧在里面,躲风避雨,每天都把毛毛梳理得整整齐齐,等着主人来接他回家。

“为什么住这儿?”梁宵严不解。

他们租过那么多房子,这里是条件最差的,而且游弋以前很排斥回这里。

“因为我最想这时候的哥哥。”

游弋望着梁宵严,朝他伸出手。

梁宵严牵住他,走过来,任由他把脸贴在自己小腹。

游弋的目光渐渐飘远,飘向床对面的铁窗,窗外包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

他把哪里都翻修了,唯独没动那里。

因为他对这栋房子最深刻的印象,不是忘带钥匙,也不是捉到了大鲤鱼,而是无数个深夜,站在窗前独自包扎伤口的,十八岁的哥哥。

十八岁的梁宵严,带着弟弟来到城市,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其中来钱最快的还是夜场打手。

夜场要凌晨四点才下班,万籁俱寂的时刻。

他拖着满身伤,手里提着热腾腾的早饭回到家。

怕血腥味冲到弟弟,他经常在阳台处理伤口。

一层薄肌、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材,上身赤裸,腰上松松垮垮地挂着条洗旧的牛仔裤,血顺着他的腰窝往下流淌,他头上搭着条毛巾,就那么攥着药瓶往背上浇。

本该青涩的年纪手上却沾满鲜血,他看谁都透着股子狠劲儿。

游弋提着小拖鞋,揉着眼睛从房间走出来。

梁宵严听到声,漠然回头,滴血的黑发垂在额前,深灰的瞳仁配着那双下三白眼。

等他想起要收敛凶性时,弟弟早已被吓跑,身后只剩一只小拖鞋。

从那之后梁宵严就没在阳台处理过伤口,都躲去厕所。

兄弟俩之间的氛围也不清不楚地尴尬了几天。

他那时以为弟弟是怕。

其实不是,游弋只是疼,很疼很疼。

哥哥受苦了,他没有办法。

并且这些苦大部分都来源于他。

哥哥给他的爱很多很疼,就像一大碗夹生的米饭,他吃进去可以填饱肚子,但坚硬的米粒又会刮伤他幼小的心。

这对小孩子来说,是远比怎么抓到大鲤鱼给哥哥补身体还要难十倍百倍的课题,他处理不了。

“我不喜欢回这里住,是因为我总是想到你一个人在这里包扎伤口,我那时候应该帮你,抱抱你,给你吹吹伤口,但我什么都没做,我跑掉了。”

游弋双手环住哥哥的腰,热乎乎的脸蹭着他。

他始终无法原谅那时跑掉的自己,所以长大后无数次背着哥哥故地重游。

不在乾江别院住时他几乎都躲在这里,有时被厚重的被子压醒,望着窗外的月光照亮铁栏,会痴人做梦般幻想,如果能够时光回溯,他一定要回到这一刻,抱住哥哥。

不。

如果真能成功,他要回到更早之前。

回到哥哥离家出走被李守望抓住的前一刻,抱起哥哥逃往天涯海角。

回到哥哥吃很多饭吃到吐却被梁雪金拍照记录的前一刻,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喂他吃。

回到哥哥刚出生被剪断脐带的那一刻,把哥哥抱走,像哥哥养育他那样养育哥哥。

回到他们这一世命运交汇的节点,恳求老天爷,你不要让他做哥哥,换我来做。

叽叽喳喳,窗外有小鸟路过。

不知道哪户人家在做饭,猛火快炒,锅铲声和香辣味覆盖整栋楼。

梁宵严垂下眼睫,看着赖在自己怀里的弟弟,毛茸茸的发顶,正当中有个很圆的发旋。

最开始那几年,他最担心这个发旋长歪,那意味着他弟弟要一辈子顶着个奇形怪状的脑袋。

出满月后,摘下矫正头型的壳子,游弋的脑瓜圆得像个小皮球。

他松了口气,同时暗暗发誓,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要让弟弟的人生出现比睡圆脑袋更难的难关。

却没想到那是游弋此生要闯的最轻松的一关。

“就这么点事至于困住你这么多年?”

梁宵严把他的脸抬起来,目光居高临下地垂落,落进游弋潮湿的眼眶,如同流星跌入大海。

他放开弟弟,往窗边走去,路过卫生间拿了条毛巾,边走边脱下外套、衬衫,直至上身一丝不挂,坦荡地站在那里,毛巾搭在头上,侧过身朝游弋伸出手:“还不过来?”

太阳光从阳台到客厅逐渐变暗,梁宵严由昏暗走到光里。

细碎斑驳的光影勾勒着他的侧脸,完美的下颌,唇薄而性感,鼻翼旁落下淡淡的暗影,朝游弋望过来的眼眸,仿佛一只悬停的灰鸟。

游弋不受控制地,被勾了魂夺了魄似的朝哥哥走去,脚下越发急促,眼中卷起细雨。

他扑进哥哥怀里的那一刻,两人撞在铁栏上的响动惊飞了好多鸟,大片的香樟树叶被鸟冲乱,树叶间隙洒落的光斑,明暗交替地在他们身上轮转。

“要不要给你拿把椅子?”

梁宵严搂着他的腰,轻轻地啄他的唇:“小时候就那么一点高,踩着椅子也够不到我的伤。”

游弋说要,转身去拿。

梁宵严不准他走,一把托抱起来,让他的双腿搭在胯上,“这样高度正好。”

游弋吻到了哥哥的眼睛。

预备穿越时空而偷偷排练了好多遍的台词,真说出来时居然是沙哑又颤抖的:“哥哥……受伤了,流了好多血,疼不疼?”

梁宵严望着他,目光悠远而沉静,映着弟弟的红唇。

“还好,吹吹就不疼了。”

游弋绕到他后面,对着肩膀上的旧伤疤吹了又吹。

梁宵严听他那小动静就知道又要掉猫泪,“好了没,一会儿给我吹感冒了。”

游弋“噗”地笑出来,从后面搂住他。

阳光下他们落在地上的影子,从两个变成了一个。

梁宵严又把他捞到面前,“脚踩我脚上来。”

“干嘛?”游弋懵懵地照做,刚踩上去就被哥哥带着往前晃晃悠悠地走了两步,叠在一起的影子像头行动缓慢的大狗熊。

游弋玩得咯咯乐,一会儿说哥拎着我,我倒立,一会儿又坐到他脖子上骑大马。

隔壁的炒菜声终于停了,隔壁的隔壁又开始吵架。

吵着吵着声音就开始不对,闷着、压抑着、又时不时溢出点呻吟的两道男声。

“我操这么刺激!”游弋把脑袋钻出窗外去听,被哥哥拧着耳朵拽回来,按在窗台上接吻。

铁栏杆上全是锈,梁宵严怕碰到弟弟,一只手握着他的后脑勺,用手背隔着,另一手掐着他的腰,不知道在哪里按了几下,游弋就软成一滩水往他怀里钻。

耳后到锁骨的皮肤全部潮红一片,游弋张着嘴巴承受,哼哼着勾住哥哥的皮带。

“唔……等等,会不会有人啊?”

他被弄得五迷三道,咽都咽不完。

梁宵严已经握着他的脖颈,从锁骨吻到胸沟,无暇回答,随手把头上的毛巾罩在弟弟脸上。

他们这栋楼对面是墙,顶多有几只鸟看到。

尽管如此梁宵严还是不乐意,把弟弟打横抱起,走进卧室,压向床褥。

在小时候睡的床上和哥哥做大人的事,游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要在这做吗?”

他一条腿都缠上去了,踩着哥哥那里问。

梁宵严简直想笑:“害羞了?”

抓住他的脚踝,挺胯碾过脚心,“之前不是还大言不惭,说是我的童养媳吗?”

“那我开玩笑的么。”

游弋不好意思说自己害臊,就说昨晚不是刚做过吗。

梁宵严言简意赅:“在这做一回。”

他不想弟弟再想起这间房子,脑海中就只有那副自己受伤的画面。

“嗷,会不会太频繁?”

这话他自己问出来都违心,昨晚疯成那样他还没够呢。

“频繁?”梁宵严手腕发力,速度越来越快,等游弋的腰像触电似的狂颤时,他俯在在弟弟耳边审问:“被我干几次了?”

“什……什么几次……”游弋意识不清,人在水里淌着。

梁宵严说:“和好之后,被我干几次了?”

“我——啊!”他全身红透,咬唇忍住尖叫,“我哪知道!谁会……会数那种东西……”

梁宵严会。

“13次。”他说。

温热顺着手腕滑下,他把手撑在床上,指尖碰到那条珍珠项链,一个个莹润饱满,拿过来把玩。

“多久没被我干了?”

游弋烂泥似的瘫在那里,大口喘气,望着头顶摇晃的吊灯。

“一年……”

缺了一年,365天,就补13次,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