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三年后

作者:三语两言

徐恒原本苍白的脸完全涨红,气得肩膀震颤:他休想!休想!

他攥拳,几欲跳脚,走到辛丑牢门口又恨不得捉住荆野狠狠地揍,他竟胆敢肖想王玉英的下辈子!

徐恒转向丁丑牢,想劝王玉英千万不要答应荆野,却冷不丁瞅见她冷漠侧颜,她瞥都不瞥他,一个眼神都不给,徐恒所有的话一下子全堵在喉管里,讲不出来。

昏暗间,他横在王玉英和荆野当中。

少顷,徐恒突然转身,脚下生风回大堂,龙颜大怒,对着那群侍卫一顿训斥——他们都是一群饭桶吗?作甚么把王玉英和荆野关得这样近?

侍卫们受着君王的盱衡厉色,心里抱屈:暗牢就么几间房,自古以来都是左侧男囚,右侧女囚,当中隔一条走道。

徐恒骂了一会,吁气喘气:“自即日起,将玉京妙静仙师提出诏狱,移拘仙临阁。”

说罢拂袖往回走,一路直出诏狱,侍御史率众狱吏跪地恭送,徐恒一声不吭,连个平身都没回。

明月高悬,皎皎流光照在徐恒身上,他心里也变得亮堂堂通透,彻底明白自己就是舍不得王玉英死,哪怕她一次又一次欺君!

昨日他要挟完她才宣侍卫进屋,就是怕别人听到,不想给她安罪。

他藏在袖中的手一直在抖是因为就没有想过真的伤害她的亲友,他就是怕她跑了,让她有所忌惮。

他首先考虑的竟不是天家颜面,而是如何保全她的性命!

这样的女人,这样一个丢尽了他的脸,让他受辱的女人,他还在为她考虑,甚至礼物带回宫时有那么一丝期盼以后重新送给她。来天牢也不是担心什么邪祟,纯粹因为想见她。

他真是贱吶,贱得他自己都臊得慌!

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小人只顾眼前安逸,缺乏道德,君子守法循矩,一视同仁,小人则贪图己利,罔顾道德和法律。

他为着她,也成了眼盲心瞎的小人。

有团火一直往徐恒心口燎,刺着四肢百骸皆痛,哼,他虽然舍不得她死,但也别指望他原谅她!

*

徐恒走后不久,侍卫就进暗牢。王玉英和荆野都跟豹子似的,冷冷盯着他们这群爪牙。

侍卫开丁丑牢的锁,解开绕在栏杆上的一圈又一圈铁链,哐当冰冷乱响。俩侍卫亲自进入暗牢,躬身抬臂,朝王玉英做了个请的手势:“仙师,跟我们走一趟吧。”

王玉英毫不意外,徐恒走的时候那般恼羞成怒,怨气冲天,肯定下了处决她的旨意。

她慷慨赴死,却听对面辛丑牢中脚链手铐一齐震响,荆野突然晃了下栏杆:“英娘!”

王玉英回首侧望,荆野直直迎上她的目光。王玉英见荆野神色平和且坚毅,便知他也猜到她就要被处决了。

今朝诀别,他亦有自绝于暗牢,追随她去之意。

王玉英忽生不忍,凛然神色,嘱咐荆野:“听我的,你一日不见我尸骨,一日不可暴殄轻生。”

她笃定经历方才那一遭,皇帝绝对不愿意,也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处决他俩,这样荆野就可以带着希望,尽可能的活下去。

荆野也明白,威风凛凛的八尺男儿泛起泪花,将栏杆攥得死死的,咬牙应允:“保重。”

多保重,王玉英点头,心里泛起一股荒凉。

过吊桥,往上行,出诏狱,仰头见一轮将圆明月,恍若隔世。

“仙师,这边请。”侍卫们依然不敢束缚王玉英,只前面引路,身后跟随,将她沿路围在当中。

两侧花木越来越葱茏清秀,一汪清流从石隙中曲折倾泻。王玉英熟悉宫中,不由拧眉——这是上飞龙山的路。

飞龙山最初是一三层楼高的土坡,本朝高祖修建宫殿,飞龙山刚好在西北角,高祖思及“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就未移平,反在飞龙山上叠砌太湖石,将一座山修得峻秀奇情,又在顶上建临仙阁,一旦起雾,恍若置身仙宫。

为了更逼真些,高祖后面的太宗皇帝拆掉了临仙阁的木头,全部用汉白玉代替,内里陈设奢费。徐恒北疆一回来就直接登基,王玉英也从贫苦妇人一跃当上皇后,说不得意、不兴奋,那是假话。她好奇这座皇宫,激动得恨不得一日逛尽,徐恒见她高兴,没有阻拦,却也怕她失仪,一路跟着护着,帮她善后。

王玉英一跃钻进临仙阁,瞬间呆愣——白玉壁、琉璃床,嵌宝宫灯,暖香浓浓,做隔断的水晶帘亦晃了她的眼。

徐恒分明也会武功,却不纵身,稍稍提袍,冉步拾级,因此进临仙阁比王玉英慢了不止一拍。她瞧他这副模样,晓得他又要叨叨诸如“当了皇后不比从前,要注重凤仪”,“行步端方,周遭时刻有眼睛盯着”之类,但兴许是一路上徐恒已经叮嘱多了,这回换了种说法:“怎么跟个猴似的?”

王玉英左耳进,右耳出,犹处震惊中:“这是哪里?”

徐恒便讲述临仙阁渊源,又说王玉英没去过宝珠山,不知道山上比翼宫有些殿比临仙阁还奢华。

王玉英禁不住感叹:“世上还有这么多宝地!”

窗前摆的琉璃雕花贵妃榻,上铺狐裘,她往上一坐,既柔又暖,甚至能让人完全忘掉北疆的严寒,再朝下俯瞰,整座禁宫皆能瞧着,人渺小像蚂蚁,树木仅有小指粗。

“真想天天住这。”王玉英想到什么说什么。

徐恒却规劝:“富贵莫骄奢,骄奢则祸至,英娘,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登临仙阁了。”

王玉英侧首,不瞅下方,专盯徐恒,明明他打量阁中时眼里也有喜悦和贪恋,却口是心非,这番说辞。

什么祸至?

怕群臣进谏,史官给他记一笔?

王玉英不明白,先帝大兴土木,时常被谏,但我行我素,最后还不是安安稳稳当了一辈子皇帝。

彼时王玉英与徐恒亲密无间,直接挑破:“张三的感受你顾忌,李四的也在意,天天当老好人你不累吗?”

有时她真觉得他优柔寡断,令她生出拳打棉花的无力感。

徐恒旋起唇角,面上和和气气,主动站到贵妃榻旁揽住她的肩:“初登帝位,根基不稳,君子处高,更应惧倾败……”他看向窗外,“朕其实是赶鸭子上架,诸事无经验,理应多听相国、太尉他们的建议,再则父皇临终亦叮嘱朕纳谏匡正,任贤辅德。”

王玉英完全转过身来:“可是天下有法,天子之为尊啊!”

徐恒倾身要关窗户,王玉英起身方便他行动。

徐恒关好窗后索性坐上贵妃榻,他想抱王玉英坐自己膝上,王玉英却道:“坐过去点,我没位置了。”

徐恒无奈一笑,挪身让她挨着自己。

他附耳,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道:“其实我在北疆时,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登帝位。你说得对,天下法以天子为尊,但也得以人为本,明政无大小,眼下我不谦让,真斗起来,必生内乱,遭殃的还是老百姓。”徐恒缓慢摇头,呢喃,“非国之利。”

“是啊,我爹也常说,做人一定要忠君爱国,然后他们当兵的最希望是没仗打!”她点了两下脑袋,仿佛说完这番话就能说服自己赞同徐恒。

徐恒的五指从王玉英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一同放在膝上:“有些话我只对你一人讲,千万别说出去。”

她也扣紧他的手:“放心吧我平时是忍不住,但这回保证不大嘴巴!”

徐恒方才轻道:“有些事,徐徐图之,来日方长。”

“那得多久啊?”王玉英不禁追问,“两年、三年,还是五年?”

徐恒和煦一笑:“起码十年吧。”

“这也太久了!”王玉英感叹,绕来绕去他还是优柔寡断,又心疼他,忍气吞声,活生生被钳制,“那你得受多少气啊!”

“我一个人受气就行了。”徐恒侧身双手捧起她的脸,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缱绻,“可不能委屈我家娘子半分。”

片刻,他垂下双臂,微下巴,漾起笑意:“朕愿用舍弃一己奢欲,换仓廪实,万民无饥,愿用自个窝囊,换天下安康,国家有利,何忿面折廷争?愿夙夜孜孜,挣得海晏河清。哪怕要这样秉持二、三十年,朕亦无憾,‘功成——”徐恒顿了顿,“不必在我’。”

他低头,似乎不好意思想挠:“当然朕也有私心,希望百年以后史书上说的都是朕的好话。”

王玉英越听越认真,禁不住凝视徐恒侧颜——眉眼深邃,鼻梁挺拔,神色谦和坚毅,这是这个国家的新君王,他年方双二,风华正茂,志气与夙心长存!

她突然更懂爹爹教诲的忠君爱国,心里起了一阵风,希冀迎风渐涨,又觉得和徐恒同处在一艘扬帆的新船上,终有一日,直破沧海。

那时候她信心十足,默默许愿:自己一定会陪着徐恒,助力实现他的夙愿,哪怕燃烧她。

可现在,王玉英边上台阶边寻思,这临仙阁里是不是重新布置了?

她可不信她做了那些事后,徐恒还能邀她享福。王玉英甚至有点怀疑现在的临仙阁里放着十八种酷刑器械,他要一边给她行刑一边睥睨禁宫。

想想有够变.态的,她禁不住抖了下。

王玉英在临仙阁门前顿足。

“仙师,请。”

侍卫似请实催,王玉英深吸口气踏入,瞬间呆住——因为唯一一回进临仙阁被震撼到,所以印象极深,这玉壁雕栏、琉璃水晶,完全没有变化。

已被人事先打扫擦拭,纤尘不染,煌煌宫灯,犹如白昼。

王玉英警觉观察周遭,正提防着,忽然进来两名宫人,正是她在坤宁宫最后提拔的那拨。俩宫人当年连名字都是她取的,一名卷雪,一唤霜天。

三年前送别王玉英,涕泗流涟,此刻重逢,亦是一见抹泪。

卷雪和霜天屈膝行礼,哽咽不成句:“娘娘别来无恙。”

王玉英即刻纠正:“我早已不是娘娘。”

手上迟疑一霎,才将二人扶起。

她心中疑云更重,思来想去,只能解释为行刑前都要给犯人吃顿好的,所以徐恒“恩赐”她人生最后一晚好眠。

二婢服侍王玉英,得心应手,有备茶水,但没有勒令她喝。

王玉英沉吟须臾,主动提问:“你们沏的什么茶?”

“回娘——回仙师,是安神的枣仁。”

王玉英唇角动了动,已笃定茶里添加蒙汗药,徐恒“仁慈”地令她无痛无知到地府。

她发现自己到这一刻,最担心的仍是牵连阿爹旧部。袇房内徐恒那句“朕成全你”和多年前他在临仙阁里的振振有词交替在她脑中浮响。

半晌,且信,也只能信了。

“给我倒一盏。”她说的时候犹自镇定,但等茶真端到手上,还是抖了一下,心没节奏地乱跳。

死到临头,谁能不怕啊!

她默默调整了呼吸,可无论怎样,心里还是发毛,干脆眼一闭一饮而尽。

卷雪及时递上擦嘴绢帕,王玉英摆手:“用不着这些!”

也不管宫人在场,躺倒床上,安静但不平静地等死。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克服恐惧睡着的,只觉做了一个温暖、干燥、舒适的梦,和暗牢比起来,天上地下。

翌日清晨,王玉英自然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脖子。那俩贴身婢在床边守了一夜,旋即问安,又要伺候王玉英梳洗,王玉英起身后环视周遭,缓了好一会还掐了自己一下,才确定不在梦中。

她再次摸向脖颈,怎么自己的脑袋还在脖子上呢?

霜天正给她梳妆,见状赞道:“仙师秀颈皎皎,无一丝一缕皱纹,芳华不老。”

王玉英心里嘀咕一句那是不可能的,任谁低头脖颈上皆有纹路,而后继续思忖徐恒为什么还不杀她?

她比阁中宫人先察觉动静,余光射.向门边,早上竟又来十余宫人,也说日后服侍她。

王玉英眉头紧锁,之前提审羁押皆只那几禁卫,可见徐恒忌讳泄露丑事,怎么突然敢声张了?

他几时再提审她?

正想着,听见几句参见陛下,万岁万万岁之类,王玉英斜晲过去,徐恒大步流星入内,虽摘冠冕,但身上还穿着赤黄朝服。

王玉英上下打量徐恒,试图看穿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徐恒亦端详王玉英,住来临仙阁后她气色好了许多,人就是要睡好觉。他也是莫名其妙,见她气色好了心里竟然舒坦了些。

他不自觉朝她走近一步,视线始终胶在她脸上。

王玉英膈应他的凝视,心里的厌恶越来越浓,禁不住呵斥:“你瞅什么?”

这语气不遵帝王,阁内宫人皆吓得屈膝。

徐恒注视王玉英的眸光变冷,抬手屏退所有宫人。

阁中一瞬仅剩二人,两厢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