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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冷夜雪的寒气浸入屋内,王玉英梳洗完后,弄了个汤婆子塞进被里,等待会暖和些自己再钻进去。
等待的时候也没闲着,打开斛谷须弥送的皮箱,瞧瞧他送了哪些首饰?
然而傻眼,满箱的远山菊和野紫菊颜色,像是萤石却远比萤石润泽,看起来质感好太多。
王玉英呆愣,任一头如瀑青丝垂进箱子里,少顷才挑出,再缓慢拾起一只蓝紫镯,摸着是暖的,并不冰凉。这是市价比萤石贵万倍,浓郁冰透的紫翡翠。
斛谷用同料打了满满一箱萤石无法制作的手镯、耳珰、玉佩和扳指,当然也有簪钗梳蓖、步摇花钿、耳坠璎珞、臂钏指套……
他真的很细心,每一样都有考虑到。这是攒了多少年……王玉英不禁眼眶湿润。
她早不是北疆那个满眼只有自家夫君的新妇,懂得男人们的示好,斛谷难道……但他看她的眼神,并不像荆野和郑扬之那样,她没有从中瞧见倾慕和渴望。
王玉英一时做不了判断,怕被说自以为是,还真以为人人都喜欢她?
她将翡翠镯放回箱中,重新盖上,先不动这箱礼物,等五日后见面,问一问斛谷须弥。
她钻进被中,踩着汤婆子躺了一会,方才睡着。
雪到子夜停歇,王玉英并不知情,但丑寅之间,将醒未醒,隐约听得外头细微响动。
不算吵,加之被窝太暖和,王玉英舍不得起来查探。到了平时起床的寅时一刻,漫长的冬夜依旧天黑如墨,她赖了会床,最终咬牙,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穿衣洗漱。
王玉英进饭堂时,唯见已经吃完的卷雪和霜天。卷雪给王玉英端上温着的胡饼,兼盛一碗红豆汤。
王玉英喝了口汤,太烫,放下先吃饼。楚英就在这时揉着眼睛进饭堂:“你们昨晚都睡得安稳,没听见吧?”
王玉英面露愧色:“有听见些动静,但犯懒,没起来。”
楚英在王玉英身边坐下,右胳膊搭到桌上:“半夜雪停以后,突然有人来门前扫雪,还不止一个!不仅仅扫咱们这条巷子,我看巷外也有人扫,还全挂了灯笼!你待会出去看,真的!”
王玉英方才落座时就觉街墙外隐约有昏黄光亮,闻言再望一眼。
“可把我吵坏了,睡也睡不着,直熬到他们扫完了才睡回笼觉。”楚英边说边端起卷霜端来的红豆汤,仰头灌一大口。
“那你再回去睡会,今日我一个人去兵——”王玉英话未说完,就被楚英打断:“烫烫烫!”
楚英站起来吐舌跳脚,嚷嚷要去门外含雪缓解。霜天赶紧给楚英端来一碗凉水,让她含着。
饭堂里正手忙脚乱,门外忽响叩门。
楚英第一个口含凉水,鼓腮望向门外。
王玉英亦眺,下令:“卷雪,去瞧瞧。”
卷雪匆匆穿过三道门,速去速回,再进饭堂时手上多了件连帽寒衣并一双皮靴,手里还提着一盏亮着的灯笼:“是昨日的大王差人送来的,大王说‘晨值寒,故奉衣;天犹黯,乃贻灯。’”
王玉英走近了瞧,斛谷送的灯笼罩上刷了层厚实桐油,风吹不灭,是俗称的“气死风”灯笼。
寒衣皮靴皆依狄法用的鹿皮,里料是厚厚的羊绒。她脱去自个的靴子,脚塞进斛谷送的皮靴里,双足顿时暖热,且陷进毛乎乎的绒里,特别干燥舒服,王玉英恨不得脱了袜子穿。
王玉英再罩上斛谷送的鹿皮衣,骑上汗血马,准备出门当差,将一提起气死风,楚英就道:“不用照路,外头挂的也全是气死风,你出去就知道了!”
王玉英推开街门,黑天里,巷两侧墙上果然挂着颇密的灯笼,道路被扫得干干净净。
门口还停了辆宽敞的马车,虽然灯笼换了没有郑字,但驱车人依旧是郑扬之的长随。
这街郑扬之扫的?
“我说吧,不用灯笼。”楚英翻上另一匹马。
王玉英遂将气死风交还卷雪,和楚英一人一马,前后脚出巷。
郑扬之的长随声都不敢出,眼睁睁望着王玉英走远——唉,虽然雪不是大公子扫的,灯笼也不是他备的,但马车可是公子的一片赤诚心意!
车厢内不仅地上铺了软毯,四壁和顶上亦覆兽皮,小炉一烤,暖若春日。车内案上有热茶,暗格里有公子亲手放置的诸多小食零嘴,公子甚至精心挑选了一本路途解乏的话本,一并放在案上。
唤作《三借姻缘》,是前年出的老本子,讲出身世家,官拜副相的苏公子,明明不知不觉喜欢上了门当户对的顾大小姐,却总对她恶语相向,找不痛快,直到深深伤害了佳人,才追悔莫及,之后三借姻缘,十年追妻,方才抱得美人归。
唉——公子被话本蒙了哦!骗人的话本!不知道公子今生今世,猴年马月,有没有半点机会?
长随垂头丧气,赶车回府。王玉英则和楚英拐出巷口,前方道路上的雪亦尽扫,暗处加装了防风灯笼照亮。
一路顺利,她俩竟比平时到得更早。
楚英禁不住附耳王玉英:“这些好事是谁做的?”
王玉英不答,反指兵部议事堂:“我进去了,你找个暖阁先歇着。”
言罢跨入堂内。
因为徐恒从未给予官衔,王玉英上不了朝,当兵部同僚早朝觐见时,她只能在这尴尬等待。
天色黢黑,桌上掌灯数盏,照亮桌边坐着的廖清。
王玉英讶异:“廖大人,您怎么没上朝?”
“北狄王亲行朝贡,今早陛见,唯正五品及以上官员能入觐随宴。”廖清说着,提起桌上茶壶,亲自斟了一盏递给王玉英:“天寒湿冷,上峰如不介意,喝点姜茶暖暖身子。”
王玉英道谢,捧起来喝了一口,微辣,但身子的确变得更暖和。
她杯子还没放下,廖清就将两张茶饼推到面前:“这是属下家乡的茶叶,昨日属下无理,刁难冒犯,还望上峰海涵。”
王玉英笑道:“大人不必自责,我半点没有怪你,反而要谢谢大人这一疑,使我得展肝胆。今事既明,愿与诸位戮力同心,共成武举盛典。”
正说着,又进来俩下属,原来今日八人中仅两人参与朝拜,旁的人是因为积雪路滑,慢行迟到。
进门就向王玉英赔罪。
王玉英并未责怪,下属们感激不尽,又催廖清,有没有把部里一绝的姜茶拿出来孝敬?
廖清白二人一眼:“桌上不是吗?”
王玉英一笑,等六人全到齐,便商议起武举事——和文举一样,本着“不拘出身,唯才是举”,分童试、乡试、会试、殿试。
大伙先定本届的开科时日,继而拟考核章制。
今迥于昨,王玉英讲时鸦雀无声,通力合作时大伙又无比配合,不出一个时辰,就全敲定。
但接下来场器筹备却十分繁琐,既要整饬,点验军械,上传下达,精确到各乡贤,不是三五日做得完。
诸事杂多,天光大亮时仍只推进一分。王玉英只能尽量快些,不拖延,不磨蹭,正忙碌着,忽闻雅乐,悠扬自垂拱殿方向传来。
众人皆放下手中笔册,宫中韶乐昼鸣,是北狄王入觐了。
王玉英也缓慢抬首,望向窗外。
雅乐渐止,响起九声传遍禁宫的钟鸣。
鸿胪寺少卿郑扬之引着北狄王斛谷须弥,一步步拾级而上,进入垂拱殿。
北狄王单膝跪下,右手放在左侧胸口,微微俯身:“臣斛谷须弥,谨拜皇帝陛下,愿圣躬万福。小国世受泽沐,远托圣荫,今献诸宝,请陛下垂鉴。
上首龙椅上端坐的皇帝穿着绣有十二章纹的衮服,面容隐在冕旒的白玉珠帘后,声音浑厚,势如洪钟:“卿家世守北陲,虔修贡职,朕心甚慰。特赐紫绶金冠,云纹玉带,四海之内共乐升平。”
北狄王顿首:“陛下此言若春风化雨,臣感激不尽。”
奏对已毕,皇帝下谕:“赐宴,朕与卿等共乐今朝。”
北狄王再谢龙恩,阶下紫袍和绯袍官员们亦跪下高呼“万岁”,一声声似浪如波,良久不绝。
依礼应当皇帝先启驾,北狄王和百官恭随其后,仪仗导引,前往赐宴之所。
然而皇帝下完玉阶后,却金辇不乘,双足立于华盖之下,似要等人。北狄王迟疑少顷,急步趋前。
皇帝这才迈步,仪仗也即刻继续前引。
皇帝始终比北狄王前半个身位,旋起唇角:“阿弥,朕和你有好些年没见了吧。”
“是。”斛谷须弥微微点头,“足有七年。”
徐恒笑视前方,眸光浮动:“今日一见你,朕就忆起潜邸时和你赛骏马,醉烈酒,快意平生的事,恍若昨日。”
北狄王道:“如今陛下顺承天命,臣为藩屏,君臣之谊,邦交永固,方不负陛下当年知遇。”
“唉——朕私下和你走这一段路,可不是想听这些客套话的!”徐恒眯眼后瞥,“这些年你过得可好?记得你也二十六、七了吧?家室可曾安顿?”
皇帝自己今年也才二十七岁。
斛谷微笑,不提皇帝记错,只答自己:“蒙陛下垂问,臣感激不胜。然臣戌月才满二十四,年尚少壮,未逢心悦之人,窃以为家室之事,不急一时。”
徐恒几番呼吸吐纳,冕旒微晃,最终忍住没再启唇。
他和北狄王先后步入宴飱。
殿外朔风凛冽,殿内却地龙正旺,暖意融融。七彩琉璃宫灯高低错落燃着小儿臂粗的蜜烛,灯火煌煌,照得殿内和殿外一样亮堂。鎏金卧龟莲花炉里袅袅正升龙涎香。
御座之下,筵席依品秩而设,那北狄王的座位就在皇帝下手。
光禄寺早备珍馐,紫檀木案上摆着各色干果,金杯银箸。宫人裙裾曳地,手捧鎏金食盘,再奉山珍海味,除却鹿脯熊掌之流,还特意添了几道北狄风味的乳酪和炙羊,以示天朝体恤。
皇帝看向北狄王,举杯邀饮,金声玉振:“朕以此酒慰你远来之苦。今日盛宴,宾主尽欢!”
北狄王右掌贴于胸口,微微俯身:“谢陛下。”
筵席方开,教坊司启奏雅乐,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酒香、食香与炭香交融。
宴至中酣,左右帘后忽婆娑舞上一队梳游仙髻,着羽衣的舞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不一会又有两名领舞上场,同样着羽衣,却多披一件月色广袖。
二女皆姿容极艳,倾国倾城,广袖招展,似欲乘风归去,鸾回凤翥,勾魂摄魄,席上大半目不转睛。
二女解去广袖,露出一对戴着臂钏藕臂兼玉肩,双双若水蛇伏下,又一折腰,酥.胸挺高。她俩不仅肤白,而且眼大灵动,婀娜多姿,屡番有意停留在北狄王案前,极尽妩媚。
一曲舞毕,皇帝同北狄王笑道:“阿弥,朕观这俩舞伎色艺双绝,颇解风情,不如让她俩随你北归,红袖添香,以为何如?”
皇帝欲赐舞伎充北狄王后.庭。
筵席下首,郑扬之绯袍官帽,混在鸿胪寺一众官员当中,闻言手托金杯,浅酌一口。
上首,北狄王站起离席,面朝皇帝,整冠肃拜:“陛下厚爱,然臣愚钝,早年就已发过白首誓,内帷中一生一世,只愿得一知己,琴瑟和鸣。倘若陛下赐美,臣享齐人之福,他日再遇心仪女子,必因臣今日纳伎事伤心。臣不愿见到,所以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臣矢志不移,纵使抗旨也万死莫辞!”
下首,郑扬之压着唇角又呷了口酒。